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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沒費多少勁，紀小鄢追上了沈一一。卻在握住她手臂那一剎她的一回眸，令他不由自主松了手。

那一剎她的眸中具體是什么？他也說不好，似乎疏遠中有防備，防備中有質(zhì)疑，質(zhì)疑中有陌生，陌生中有抵觸……他不是輕易就能被刺到的人，亦難免覺得不好受。

不過很快的，他再次握緊她手臂，她則如同一只發(fā)狂發(fā)怒的小貓咪，一邊奮力甩著小膀子，一邊低低嗚嗚地咆哮。紀小鄢由此笑，“省省吧，別再螳臂當(dāng)車了！再不乖，我還像上次在醫(yī)院那樣把妳夾起來！”

沈一一果然不再掙扎了，大概亦是累了吧，剛剛與殷朵兒那通撕，時間雖不久，卻幾乎耗盡她心力。不再掙扎后她依然快步向前走，紀小鄢握著她小手，默默跟隨她身畔。兩人先是走出圣世華年大酒店，繼而踏上相鄰的濱海路。

濱海路上這個時間點，往來車輛仍很多，又有不少夜跑的，紛繁雜沓十分的熱鬧。疾速穿行在其間，紀小鄢毋庸說，氣度不凡又一身高定正裝，怎么看也不像是會憑自己雙腿趕路的。而沈一一呢，陶陶給她選的這一身簡直美得沒seí了，再加上她那張臉……內(nèi)句俗到姥姥家的話是怎么形容人來著？哦，是誤入凡間的精靈。——路人因而不少對他們駐足側(cè)目的，

沈一一絲毫無所覺，落跑公主般一路向前，直到腳下忽地一絆身子驀地里一歪，這才停了下來。紀小鄢趕緊扶穩(wěn)她，又急忙問她有沒有崴到。她不答，他便矮身察看，先逐只捏了捏她足踝，又順時針緩緩旋了幾下，她倒是沒呼痛，只在他輕輕旋轉(zhuǎn)她右足踝時，短促壓抑地吸了吸氣。那就是崴到了，紀小鄢想。站起身他想問她還能不能走？話到嘴邊才發(fā)現(xiàn)，她在默默地流眼淚。

不是沒有看過別的女人哭，紀小鄢亦非第一次看沈一一哭，然他再沒見過一個人，亦沒見過沈一一，像今次這樣流那么大那么圓的淚。就像中文書上常寫的斷線珍珠般，一顆一顆地滾落。而她只是默默的流淚，臉上并沒有悲傷，她甚至連啜泣聲也沒有，仿佛她流淚只是淚腺受到了刺激，完全與情緒無關(guān)聯(lián)。

她越是這樣紀小鄢越著慌，翻出手帕他一邊輕輕拭抹她的淚，一邊抱她在懷里，“好了好了，哭出來就好了。”他用哄小嬰兒般的柔軟聲氣哄著她，又問，“腳痛不痛？一會我背妳回去好不好？”

沈一一不答，亦不動，當(dāng)向下的光和向上的黑在虛無的高度不期而遇，往來車輛的前照燈與濱海路兩邊明黃色的街燈映照在她臉上，之前手撕仇人時的熾焰已熄滅，此一時的她，唯余冷卻后的頹萎，美、她依然美，卻美得像具沒有熱力的瓷娃娃。

“一一，”紀小鄢急語，“都過去了。都過去了已經(jīng)！我們不要再記著那些不開心的人和事了好不好？一會兒我?guī)叧龊！Ｎ覀冊诤Ｉ隙嘧滋欤堰@里的一切統(tǒng)統(tǒng)都放下，好不好？”

見沈一一對他的話置若罔聞，紀小鄢將她整個瘦伶伶小身體按壓在胸前，“妳是不是在怪我？”他問她。

適才在咖啡廳，從沈一一對殷朵兒發(fā)起質(zhì)問起，他就一直沒吱聲，其后殷朵兒那么辱罵沈一一，他也沒喝止。又或者從他選擇用法語向殷芳兒曝出實情的那一刻，他的立場在沈一一看來就已經(jīng)很可疑。

可那個時候，他能說些什么呢？說他有證據(jù)？說朵兒妳別狡辯了妳就承認了吧？還是干脆沖上去直接代沈一一給殷朵兒倆巴掌？

他不是熱血激昂的小青年，女孩兒之間旌旗飄揚戰(zhàn)鼓擂的時刻，他一個大男人，真是無論怎么說怎么做都顯得不合適……

大手一下下捋著懷中女孩兒似緞又似紗的發(fā)，紀小鄢能感到她的身體依然在僵直。她在抗拒他，抑或她在抗拒所有這一切——這些她不信任的、令她感到厭倦的、還有她想逃離的，所有人，所有事，她都在抗拒。

沒別的法子可以想，他唯有按捺下焦急緩聲解釋著，“一一，我不是要刻意隱瞞妳。之所以用法語告訴，也并非如妳所想的那樣是給殷家兩姐妹留情面——”

聽他言及殷氏兩姐妹，沈一一僵直以外更多出抵觸，不僅雙手成拳用力去捶他，還曲起因崴到不敢落地的右膝蓋試圖頂開他。紀小鄢好笑又好氣，個小丫頭動用武力還上癮了！不過這么一來她淚倒是止住了。

不費吹灰之力的，紀小鄢一只大手就捏住她雙腕，另一手則緊摟她腰肢，將她整個人挃?shù)美卫蔚摹！耙笫现毓こ霈F(xiàn)問題，是今年年初的事。當(dāng)時我繼母找過我，但因我在俄羅斯，實在忙得顧不來，一時也就放下了。大上個月殷家老爺子和我繼母又找我，我答應(yīng)先看看殷氏的財評再決定，后來出了朵兒超速嚇到妳的事，老實說，我那會兒生氣歸生氣，還是打算能幫就幫幫。及至上個月25號的下午，劉律給了我一份暗訪報告。——那原是我讓劉律去查的，因為我總覺得紅葉突然出事有蹊蹺，怕敵暗我明的以后再生變，沒想到，查來查去竟然是這么個結(jié)果……看到報告，我這才最終答復(fù)不管殷氏的事。答復(fù)的時候，對他們的財評已出來：問題并不是很嚴重，只要有人幫，這一關(guān)卡不難過。”

懷中小身體漸有柔軟趨勢，紀小鄢再接再厲愈細致解釋，“來找我，是我之前沒有想到的。也是居居這次欠妥當(dāng)，竟然就這么把她帶來了。不過帶來了也好，我正可一次說清楚，既給她知道我不幫的原因，徹底斷了他們的念想；也給朵兒一點她該受的教訓(xùn)。可是偏偏那會兒妳也在，我權(quán)衡一下才決定用法語，理由絕不是為了偏袒誰，而是我覺得，知曉真相并不能讓妳更快樂。”

松開她雙腕，他將她略略自懷里撐離一點點，雙手捧住她臉頰令她仰首看著他，“難道不是么？”他問她，“知曉真相后的妳，是釋然了，還是更痛苦？”

好比一個人，原先干啥啥不行，做啥啥失敗，這個人開始以為是能力的事，繼續(xù)努力越挫越勇。忽而有一天，他驀地里發(fā)現(xiàn)，其實這么多年他之所以一事無成到處碰壁，根本不是他的事兒，是有看不見的敵人在做梗，于是原本的志氣和斗志，全部轉(zhuǎn)化為怨氣集中向敵人，他不再有與命搏與天斗的韌勁兒和狠勁兒，滿腦子唯剩復(fù)仇泄憤的瘋狂與自暴自棄的頹索。

這樣的例子并不少。或許人的本性本就是如此。看不見兇手時，受害者尚能自認倒霉竭力開導(dǎo)寬慰著自己，一旦兇手活生生杵在眼巴前，誰能不怒不激動？所以即便沈一一平素性子再溫婉，在心理醫(yī)生明確告誡過不能再讓她受任何刺激的前提下，紀小鄢也不敢賭。于是斯時斯刻，他以為用法語是萬全之策，卻沒想到，陶陶既聽得懂法語，他的小姑娘，尤能揣摩出人意……

紀小鄢的這一問，明顯觸動了沈一一。是啊，猜出真相后，她固然結(jié)結(jié)實實給了殷朵兒兩巴掌，但她快樂么？她又釋然了么？如果是，為何她在表面的大獲全勝后要失魂落魄地遁走？如果是，此一時她心頭的荒蕪與破敗又如何解釋？

這感覺一點都不好，像高燒過后的虛冷。而心理上的戒備一旦解除了，她的身體自有其意志，不由自主地，她向他靠了靠。那紀小鄢還說啥？趕緊進一步撫慰唄！指腹柔柔拭凈她殘淚，猶嫌不足他又親了親她鼻尖，”小丫頭，相信我，我絕不會眼見著妳被人欺負。剛剛，我一直緊緊站在妳身旁，一旦妳有一點點危險，我絕對第一時間出手護住妳。”

沈一一切了聲，明明是表示不屑，語氣卻隱約著笑，”女孩兒掐架要你一個大男人出手干什么？顯著你了嗎？！”

紀小鄢也笑，”是，妳戰(zhàn)斗值破表，妳一夫當(dāng)關(guān)，原本也用不著我。”笑罷他柔聲問，“跟我回去好么？不回酒店，咱們回去取車。然后妳想去哪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