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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氐軍武器獨特,發揮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給東魏軍以重大殺傷,并成功地突入河橋營壘。東魏軍主將暴顯見勢不妙,立即指揮前鋒后撤,拉開與氐軍的距離。同時他又在營中暗伏弓弩手,突然對攻入營中的氐軍密集攢射。氐軍猝不及防,一時傷亡慘重。暴顯再親率生力軍發起反擊,終于一舉將氐軍擊潰。
氐軍如落潮的海水一般紛亂地掉頭而逃,遺落下滿地的長戟鉤鑲。氐族酋長李鼠仁也身帶箭傷,被敗兵裹挾著退出營中。而東魏軍氣勢如虹,以身披重鎧的生力軍為前導,大群的東魏軍手舞長槊大斧蜂擁而進,砍瓜切菜一般追殺著敗退的氐軍。
東魏軍不僅成功地將氐軍全部逐出營壘,暴顯更領東魏軍精銳乘勢殺出柵欄。東魏軍出柵后并沒有停手,而是繼續對氐軍窮追不舍。暴顯意欲驅逐著潰軍反沖西魏軍本陣,從而動搖西魏軍整個當面戰線。
氐軍一時潰不成軍,東魏軍在后緊緊咬住潰軍,不斷驅使他們向西魏軍正面的本陣沖來。暴顯也沒有被眼前暫時的勝利沖昏頭腦,他只率出大約千余精銳出柵追擊,而命大部份東魏軍留在柵內鞏固防守。
然而沒等他們遠離營壘,突然,正在勇猛追擊的東魏軍發現眼前潰退的敵軍如同潮水遇到巨大的礁石一般般紛紛向兩邊涌去,露出中間寬大的正面戰場。幾乎同時,出擊的東魏軍感覺到了腳下地面傳來的陣陣顫動,當他們舉目看時,只見當面赫然出現了一個陣列極為嚴整的黑色大陣,一桿紅地白花的大旗在陣中迎風高高飛揚。隨著震耳欲聾的戰鼓聲連天而起,兩隊騎兵已經從這個大陣兩翼猝然而動,如同兩道奔涌咆哮的洪流一般,當面直沖而來。
正在率領東魏軍沖殺的暴顯一見之下,心頭一沉,幾乎立刻本能地聲嘶力竭般狂呼道,
“止步…!結陣…!”
冷兵器時代步卒在平原上面對騎兵的高速沖擊處于絕對的劣勢,幾乎是無法抵擋。唯一自保的手段就是密隊形,列堅陣,然后用弓箭堅決反擊。如今東魏軍正乘勝追擊,隊形散亂,突然面對敵軍騎兵的高速沖擊是極為危險的一種狀態。搞不好勝負就會在瞬間倒轉,自身反而被敵軍騎兵沖得大亂而遭致慘敗。
好在暴顯久經戰陣,立刻意識到危險的來臨。他明白現在絕不能掉頭往回撤,因為人無論如何跑不過馬,步兵將后背露給騎兵,與送死無疑。所以他絲毫也沒猶豫立即下令列陣迎敵,只有擋住敵軍騎兵的初次沖擊,然后在營壘中友軍的掩護下,出營的東魏軍才能尋機平安撤回營中。
好在東魏軍多為有經驗的六鎮軍人,他們聽見暴顯狂呼下令,下意識地就做出了反應。東魏軍幾乎絲毫沒有停滯地就停下追擊的腳步,就地轉入防御。
東魏軍以暴顯為核心,迅速肩挨著肩緊緊聚集在一起,最前面面敵的數排皆為身披重鎧的精銳軍士。東魏軍將長槊向斜前方以一定角度豎起,原本陣型散亂,四下追擊的東魏軍幾個呼吸之間已經結成一個極為密集的方陣。只見數不清的長矛利槊從這個陣列中伸展出來,向上方傾斜豎起,面對敵軍騎兵馳來的方向。
整個陣列如同是一只受驚的刺猬,正張開鋒利的尖刺將全身嚴密包裹起來。而從進攻者的角度望去,東魏軍的陣列前出河橋營壘,卻是如同一條將身體盤踞在柵欄后面,而將頭顱伸出在外的巨蛇,正露出毒牙,隨時準備發起噬人的一擊。
東魏軍剛剛排好陣勢,敵軍的騎兵已經如同兩道奔騰的鋼鐵洪流一般高速沖到了近前。只見數不清的馬蹄眼花繚亂地劇烈敲擊著地面,掀起漫天煙塵。如同有一只巨大的魔手在地表下死命地抖動著,大地顫抖得仿佛就要裂開了一般。敵軍的騎兵人數雖然不是特別多,但是聲勢卻極為驚人。
第一排的東魏軍士卒單膝跪地,微微頷首,將長槊緊緊夾在腋下,長槊的尾端抵住地面。而第二排士卒則緊握長槊向前,將槊桿架在第一排士卒的肩上。第三排士卒則將長槊從第二排士卒的肩頭向前伸出,然后整個陣列依次如此。
隨著敵軍騎兵發出的巨大轟鳴聲越來近,地面的震動越來越強,東魏軍士卒不由屏住了呼吸,準備迎接敵軍騎兵雷霆萬鈞般的猛烈沖擊……。
卻說西魏軍中路主將獨孤如愿見氐軍抵擋不住東魏軍的猛烈反擊,立即命令待命陣前的華部軍出擊。
李辰接到的出戰命令之后,就在馬上拔刀在手,然后豎直高舉過頭頂。可斷三十札甲的寶刀在陽光下寒光流溢,耀人雙目。李辰今日身披全副鐵明光鎧,頭頂的黑色盔纓和身后的大纛在風中不住起伏飛舞。凝滯眩目的刀光和深沉飛揚的旌旗盔纓,動靜明暗交互輝映之間,卻讓他冷峻的面容顯得格外硬朗堅毅。
整個華部軍陣列如矩,如同一塊方正的黑云一般平臥在兩軍陣前。出戰的五千余華部軍將士,人人筆直挺立,靜候著主帥的命令。面對戰場的喧囂,全體華部軍此刻卻如同凍結了一般沉寂,唯有一面面旌旗在風中獵獵有聲。
只見李辰冷冷地將刀向下一劈,刀尖直指對面敵軍河橋營壘,他身后的大纛隨即向前揮舞三下。喧天的戰鼓聲倏然而起,華部軍將士聞聲而動,開始步伐整齊地邁步前行。整個華部軍陣列如同一部啟動的機器一般,開始緩緩向河橋營壘逼來。
此時,前方的氐軍已經完全潰敗,正狼狽不堪地逃回本陣,而他們的身后,更有大隊的敵軍窮追不舍,眼看潰退的氐軍就將一頭撞上出戰的華部軍。
李辰見狀立即命令騎兵從出擊,一方面阻止敗退的氐軍反沖本陣。一方面用騎兵高速突擊對追擊的敵軍發起攻擊。
華部軍兩個騎兵營受命如狂飆一般從左右兩翼分別殺出。兩隊華部軍騎兵在陣前交匯,開始齊頭并進。一排又一排的騎兵如洶涌的浪潮一般滾滾而來,其勢似不可阻擋,很快就迎上了潰敗中的氐軍。
華部軍騎兵絲毫沒有減速,也不聽氐軍的哭喊求饒,只是面前如同無物一般繼續全速疾馳而過。只聽轟然一聲巨響,華部軍騎兵如同一艘巨輪猛地迎面對上一叢浪花,頓時飛沫四濺。只見一個接一個氐族敗軍,被飛馳而來的戰馬撞得高高飛起,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四下墜落。氐軍大敗之下后有強敵窮追,當面又被潮水一般的洶涌而來的己方騎兵沖撞,頓時一片鬼哭狼嚎。
“向兩邊退,讓出中間大路!…”
混亂中氐族酋長李鼠仁拼命大喊,竭力指揮氐軍們避開當面如鋼鐵洪流一般沖來的華部騎兵。
“向兩邊退…”
越來越多的氐族敗兵也隨之呼喊了起來。氐軍在吃了當頭一棒之后,立刻明智地作出了選擇。氐軍開始拼命往戰場的兩側敗退,避開似乎如同地獄騎士一般鐵面無情的華部軍騎兵。
華部軍騎兵如同的黑色冰山一般破浪而進,潰敗的氐軍如同被碾壓的海浪在他們面前一分為二,紛紛向兩邊退開,讓出中間一條大路。騎兵們毫無停滯,繼續全速向尾隨氐軍而來的東魏軍迎面直沖過去。
卻不料東魏軍突見形勢轉變化,自己的步卒將直接與高速突擊的騎兵對陣,立即就地開始結陣防御,竟絲毫不見遲疑慌亂。可見東魏軍的領軍將領非是等閑人物,士卒也堪稱精銳。
李辰在本陣遠遠望見,轉頭對身邊的賀蘭盛道,
“敵堅陣已成,騎兵強行突擊必致傷亡大增,于事無益。可命騎兵就在敵前轉向,然后往復佯擊,使敵不敢輕動。”
賀蘭盛拱手應諾,然后轉身下令。只聽數聲悠長的號角響起,長短相間,似乎傳達著一定的訊息。
此時華部軍騎兵已經沖到距東魏軍百步左右,面前東魏軍如密林一般高高豎起的矛槊一片寒光閃亮,令人耀目驚心。華部軍騎兵們毫無懼色,他們身體向前微屈,手中緊握長槊,直指前方,再用手臂將槊桿緊緊夾在肋下,然后雙鐙狠磕馬腹,將馬速提到極限,以求以最大的動能直沖敵陣。
當本軍的號角聲傳來,當先沖鋒的領隊軍官打個呼哨,狠命勒馬,就在敵陣之前猛然轉向,開始橫向飛馳而過。而另一營騎兵領隊也做著同樣的動作,從另一側轉向。合并沖擊的兩營騎兵又一分為二,在敵陣前分向雙過。只見陣前煙塵滾滾,直向密集的東魏軍陣列席卷過去。
東魏軍本已是屏息以待,人人似乎都已經將心提到了嗓子眼,卻不料氣勢如虹的敵軍騎兵沖至近前,竟突然轉向。原本已經準備好承受雷霆一擊的東魏軍突然落了個空,只覺得一口氣郁結在胸,上下不得,分外難受。
暴顯見機大聲道,
“西賊畏我兵堅陣密,竟不敢稍試鋒芒,此戰我軍必勝!”
東魏軍一掃剛才的緊張,頓時發出一陣歡呼。暴顯忙又道,
“諸君不可松懈,唯恐其復來也!”
果然,華部軍的騎兵在左右奔行了一段距離之后,又繞回到陣后,然后再一次集結一處,再次打馬高速沖來。東魏軍連忙重新戒備。
這次華部軍仍是高速沖到陣前不遠處才轉向,讓全力防備的東魏軍再一次落了個空。
華部軍如是連沖三次,每次東魏軍都不敢有絲毫松懈地全神戒備。因為他們誰也不敢保證,敵軍的騎兵究竟是否真的會不惜傷亡的沖陣。也許他們就是在尋找己方松懈薄弱的之處,然后一舉而入。步兵和騎兵對陣處于劣勢,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的結果,因此東魏軍誰都不敢大意。
在騎兵拖住東魏軍的時候,華部軍本陣也終于推進到敵前,就在東魏軍陣前約二百步重新列陣。
李辰在中軍見敵軍猬集,陣堅難克,不禁皺起了眉頭。他沉思片刻,終于下了決心一般回首大喝一聲,
“侯小虎!”
只見他身后一員年輕的將領聞聲上前行禮道,
“職下候命!”
只聽李辰道,
“將那事物推到陣前,準備發射!”
“職下遵命!”
侯小虎高聲行禮應諾,轉身欲去。突然又聽李辰叮囑道,
“悠著點,別一下子都敗光了。”
侯小虎慌忙又回身在行禮應諾。
原來這侯小虎就是當初負責發射大炮的那一小隊士卒的隊主。自從華部鑄造的唯一一門大炮炸膛以后,他們這些負責操炮的軍士也就沒了事做。但李辰很珍惜這群唯一有過火器操作經驗的士兵,雖然華部軍今后可能不會再有大炮,但將來也許說不定還會有其它的新生事物要他們去操作。因此李辰沒有將這些士卒分散回原部隊,而是將他們編成一個直屬隊,留在華部軍大都督身邊聽用,仍由侯小虎為隊主。這次出征前,李辰秘密調集了一些科學宮最新研制的武器,就交由這個直屬隊掌握和使用。
侯小虎接令之后,立即指揮手下的軍士們將隨陣而行的幾輛大車上遮得嚴嚴實實的篷布解開。直屬隊的士卒們從車上取出一個個箱子一般的東西,大約三尺見方。
這東西看似一個箱子,兩頭被紙糊住,左右兩側卻裝有二輪,后部裝有木柄,由兩個士卒推了前行,倒有些像裝了方廂的小車。這小車似乎也不多,一共也只有十具。
侯小虎指揮將這十具事物推到陣前,面向敵陣一字排列整齊。那木柄的后段是用榫頭連在一起的,此時取下當作兩根木橛,將小車固定在了土中。隨后士卒們撕下前后的紙片,卻赫然見到這箱子內如蜂巢一般密布著一個個小格子,竟有百格之多,前后貫通。每個小格內都放置了一根羽箭,這羽箭的箭桿上都綁有一根小管,管后拖出一根長長的引線。所有小管共百根引線在后部被擰在一起,如同拖了一根發辮。
華部軍將士第一次看到這種奇怪的東西被推到戰陣之上,但由于軍紀森嚴,全體將士雖然心中詫異,卻是無人稍動,只做視若無睹。
侯小虎見已準備妥當,舉起手中三角形的小紅旗向主帥示意。
只見李辰向賀蘭盛輕聲下令。隨著華部軍中軍一陣清越的鐘聲響起,前部往復假意沖鋒的騎兵聞聲回轉,陸續返回本陣。
隨著煙塵逐漸平復,如一座鋼鐵密林一般的東魏軍陣列逐漸露出了猙獰的面目。此刻東魏軍也注意到了對面敵陣的異樣,敵軍在距離自己百余步的地方擺了十具小車一樣的東西,卻不知用途。暴顯宿將的本能告訴他這里一定有古怪,可他卻無從防備。
整個戰場突然安靜了下來。方才還是往來沖突,殺聲震天的河橋正面戰場此刻一片寧寂。如規整的黑云一般的華部軍和銳刺密布的叢林般的東魏軍劍拔弩張地相隔百余步對峙著,如同兩只相互沉默怒視,卻又躍躍欲試的猛獸。一場生死搏殺,隨時都可能驟然爆發。
在后陣觀戰的獨孤如愿和宇文泰見華部軍突然停下攻勢,與敵軍對峙起來,不約而同都心道,
“這李天行又在搞什么花樣?”
此時整個戰場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華部軍主帥李辰的身上。只見他面容沉靜如水,將手中的馬鞭只是輕輕向下一揮。
陣前候命的侯小虎看到訊號,立刻揮動手中的紅旗,同時厲聲大喝,
“點火!”
直屬隊的士卒們聞命立刻揭開腳邊火罐的蓋子,用鐵鉗從里面夾出一塊腥紅的炭火,然后伸到發辮一般的引信上。只聽“呲呲”一陣亂響,十輛小車后的引信幾乎同時被點燃,然后冒著火星快速開始燃燒。火頭以肉眼可及的速度迅速向上燃去,最后消失在箱內。
就在侯小虎和士卒們有些提心吊膽的時候,突然一聲刺耳的呼哨聲傳來,一只羽箭冒著火焰從箱中騰空而出,呼嘯著直向對面的東魏軍陣列飛去。就在所有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么事的時候,呼哨聲陡然大作,一只只羽箭接二連三地從箱中呼嘯飛出,令人目不暇接。剎那間,華部軍陣前如萬蜂轟鳴,流火四濺,數不清的羽箭此起彼伏地沖天而起,如一陣密集的流星雨一般直撲當面東魏軍密集的陣列。
華部軍陣前彌漫著大股濃重的硝煙,嗆人眼鼻。但侯小虎和負責發射的直屬隊士卒們都被眼前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一時竟無所動。直到每箱一百支箭發射完畢,又陷入了沉寂,侯小虎方才醒悟過來。他忙連連大聲催促道,
“快,快,快換箱子!”
士卒們此刻方如夢方醒一般行動了起來,他們從小車上取下已經被熏得發黑的空箱子,然后將裝滿箭矢的新箱子再重新架上去,接著一樣點燃引信。
在短暫的一個間隙之后,華部軍陣前又重新開始發出轟鳴,漫天煙火呼嘯的箭雨再一次噴薄而出。這次,直屬隊的士卒們有了經驗,早早將替換的箱子備好,舊的箱子剛剛射完,他們就手腳麻利地換上新的,重新點火發射。
華部軍的火箭連綿不絕,壯觀的如同火山噴發一般,火箭發出的尖銳的呼嘯聲震耳欲聾。河橋戰場不論敵我兩軍,此刻全都被這壯觀場景所深深震撼。大家幾乎全部停止了戰斗,只是呆呆地望著這一幕生平未見的奇景。
在華部軍陣后觀戰的獨孤如愿心中不由感慨道,
“這李天行遠歸報效,妙思不絕,誠國之大幸。如此奇術,總要想法讓他獻于朝廷,澤被世人才好……”
而中軍一眾西魏軍大將目睹此景不住相互低語,
“這李天行當真好生了得…”
“才絕于世,治軍有方…”
“這下河橋應當拿下了吧…”
大纛下宇文泰冷眼靜觀,神色嚴峻,卻是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華部軍陣中,此時賀蘭盛也從最初的震驚當中清醒過來,向李辰欠身行禮道,
“敢問大都督,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