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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如此,則敢問大丞相,慎當何時啟程?”
宇文泰略一沉吟,對高慎道,
“事不宜遲,不如宴饗之后,便請高公動身吧。”
高慎聞言頓時吃了一驚,他不由飛快地和李棠對視了一眼。李棠面容淡定,只是手撫長須,似難以察覺般向高慎微微點了點頭。高慎一時沉吟不語,帳中頓時安靜了下來。眾人幾乎都將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宇文泰見高慎半響沒有回話,便和顏問道,
“高公可有難處?”
高慎猶豫了片刻對宇文泰行禮道,
“大丞相所命,慎怎敢不從?只是慎妻小原滯于鄴,如今正輾轉前來虎牢,尚延宕未至。此番大丞相急令相招,慎奉命輒行,卻是未及等得與其相會。”
原來高慎早早暗中派人去接留在鄴都的妻子李昌儀和兒子,但由于路途阻隔并要躲避東魏朝廷的緝拿,他們時值今日都還沒有能夠到達虎牢和高慎會合。
宇文泰扶髯沉思片刻,還是溫言對高慎道,
“如今戰局變幻,多留無宜,還是請高公即刻啟程。至于高公家小,我自會命人多方接應,必使其平安抵達關中,與高公團聚。”
見宇文泰如此堅持,高慎立即意識到目前恐怕戰事進行的并不順利,前景不容樂觀,強留在這里,可能已經并不安全。因此他也不再堅持,當下向宇文泰行禮應諾。
宴后,宇文泰與諸將將高慎送出帳外,一一向他道別。高慎對宇文泰深施一禮,
“慎就此別過大丞相。唯祈我軍此番可大獲全勝,克滅強虜,平定HN宇文泰還禮道,
“多謝高公吉言,泰此戰唯盡死力而已,以報國恩。我軍兵精糧足,士氣正盛,料不日便可得勝凱旋,介時再與高公在長安宴慶。”
此刻一隊軍馬已經在帳外整備完畢,隨時可以出發,將高慎護送回關中。只見整個隊伍旌旗招展,人馬雄壯,中間簇擁著數輛馬車,正是高慎一行人的座駕。
高慎與宇文泰等行禮相別后,轉身走向隊伍中間那輛最高大寬敞的馬車。然而就在他把手扶上車轅,即將登車的時候,卻又突然停了下來。
高慎緩緩轉過身來,遠遠地向虎牢方向眺望。他精光四射的眼中,此刻卻難得地流露出復雜的神情,似有不舍,又似悵然……。
但見遠方山河蒼茫,云靄如幕。
高慎忡怔靜立良久,周圍一片寂然,隨從皆不敢上前相勸。最后還是李棠湊近他身旁輕聲道,
“夫人吉人天祥,必然平安隨后而至,司徒不必太過憂慮。如今車馬已備,諸人唯候君令,司徒還是及時啟程吧。”
高慎默默地微微頷首,最后還是不發一言地轉身等車。待高慎在車中坐定,只聽一聲號令,軍馬轔轔起行。
話說宇文泰送走高慎,即命都督魏光為虎牢守將。宇文泰吩咐他道,
“虎牢險關要地,宜謹守城池,切勿輕出。但有所命,必有書至,切記遵令而行。”
魏光高聲應諾。
宇文泰再囑咐魏光,一旦高慎的妻兒抵達虎牢,要確保他們的安全并盡快將他們護送回關中。
魏光受命去后,宇文泰又下令隨軍出征的一些宗室貴戚和文官先行率軍退往邙山,于瀍曲扎下大營,等待與隨后而來主力會合。
此番西魏傾國而出,幾乎所有正當壯年的宗室全部參戰,其中包括臨洮王元柬、蜀郡王元榮宗、江夏王元升、巨鹿王元闡、譙郡王元亮等大批王公。這些人身份貴重,一般而言宇文泰也不可能真的讓他們去上陣廝殺,因此都將他們留在中軍。如今形勢不利,宇文泰便命這些人先行撤退。
之后,宇文泰下令全軍開始暗自收拾行裝,準備退軍至邙山,依靠地利,尋機再與東魏軍主力展開決戰。
在正常交戰的情況下,大軍在敵軍面前整體從容而有秩序地撤退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是在本方占據一定優勢的情況下也是如此。如果處置不當,撤退很容易變成一場的潰退,最后演化成為災難性的全局總崩潰。
因此比較常見的做法,是應該在撤退前對敵軍再發動一次攻勢,力求取得一定的戰果。從而達成對敵人的某種程度的武力威懾,使其不敢輕舉妄動,這樣大軍才能從容撤退。如此不僅保證了撤退的時候不會受到敵軍干擾,也將有助于保持全軍的士氣,以便進行將來的決戰。
然而就在宇文泰謹慎地對下一步軍事行動進行謀劃,準備撤軍的時候,戰場情勢卻有了新的變化。
這一天,又是一片風和日麗的景象。除了河橋附近河灘上那幾十艘已經燒成黑灰的火船殘骸,似乎一切都沒有什么不同。大河之上,依舊波光粼粼,水汽氤氳,風光旖旎。
然而在北方的地平線上,卻又是煙塵四起,又有一支軍馬突然從北方想河橋飛奔而來。
這支軍馬不下數千騎,從北一路滾滾馳來,迅速地接近河橋。仔細看時,這支騎兵服色旗號皆為赭黃。在明艷的陽光下,赭黃色的軍旗澄亮耀目,仿佛一片奇異的云彩一般。
這支騎兵最后在大HB岸東魏軍的歡呼聲中馳入東魏軍大營,只見為首一員大將虬髯深目,威風四溢。
此時侯景聞報,已迎在帳外,見到來人不禁大笑道,
“鮮卑老公,來之何速也!”
只見來將飛身下馬,對侯景行禮道,
“但為國事,厙狄干何敢輕忽!”
原來來人正是高歡手下最得力的大將,東魏太傅、大都督厙狄干。
厙狄干是朔方善無人,為人耿直少言,武藝高強。他是高歡的首義功臣之一,又娶了高歡的妹妹為妻,因此格外為高歡所親重。厙狄干自從高歡起兵以來,常總大眾,威望之重,為諸將所伏。
上次河陰大戰,厙狄干首戰不利,最后諸將大捷,唯其退兵。高歡因為他舊日功勞,并沒有對他進行處罰,然厙狄干深以此為恥。這次高歡整頓集結河東主力完畢,揮師大舉南下,便以厙狄干為前鋒。
厙狄干受命之后,即刻領軍出發,竟然都沒有時間回家和親人告別。他一路日夜兼程,早早便趕到河橋。
卻說侯景將厙狄干迎入帳內。就座已畢,相互寒暄之后,侯景問起厙狄干所軍旗號服色為何與常有異,厙狄干道,
“大王出兵之時,其座下異士綦母懷文因我軍旗幟盡赤,西賊盡黑,曰,‘赤,火色;黑,水色。水能滅火,不宜以赤對黑。土勝水,宜改為黃。’大王從其言,遂改旗號服色俱為赭黃。”
侯景點頭道,
“此番我軍上應天命,合于陰陽,西賊焉能不敗。待高王大軍到日,我軍兩下相合,必大破西賊。”
侯景再將近日的戰況向厙狄干作了一番介紹,最后道,
“高王大軍既發,當不日便至。汝可暫駐營HB待我軍齊聚,再過河決戰,一舉破敵。”
厙狄干搖頭道,
“依大行臺所言,西賊舉國而來,軍容甚盛。前番焚橋未果,只恐不肯罷休,還要再來相爭。而河橋要津,萬不可失,干請命將所部濟河,前往HN駐扎,協助斛律阿六敦等守御河橋。”
侯景摸著唇上的髭須慢慢道,
“斛律阿六敦、劉豐生、步大汗薩皆勇武過人,麾下精兵數萬,西賊幾番盛師來攻,皆被我軍敗之。況河橋尚在我手,但有所需,HB我軍即可渡河相援,汝實不必過河駐營。”
厙狄干卻是一再堅持要過河。侯景無法,只得道,
“既是如此,便隨汝所愿。我與你一支將令,汝可率所部渡河,于河橋當面營壘駐兵。”
厙狄干高聲應諾,當下便要告辭。侯景忙道,
“我已命制備宴饗,為汝接風洗塵,且待宴后再去不遲。”
厙狄干行禮道,
“多謝大行臺美意。然賊寇未滅,軍情如火,干難以下咽,就此告辭。大行臺勿怪!”
說罷,厙狄干竟自離帳,招呼了手下騎兵,一陣風一般穿過河橋,直往河橋南面營壘而去。
侯景攔阻不及,忙叫手下將剛剛準備好的酒飯用食盒裝了,飛騎追過河橋,送到厙狄干營中。
厙狄干見了,也覺得自己有些魯莽,便命手下文吏寫了一封信,信中表明道歉和感謝之意。之后厙狄干在信上署名,交由來人帶回給侯景。
侯景見了來書,見最后署名歪歪扭扭只一‘干’字,不由笑道,
“這個厙狄干,果不負穿錐之名。”
原來厙狄干不識字,每當公文署名只寫一個干字。而且這個干字中間一豎,厙狄干是從下往上畫,時人謂之穿錐。
這樣,侯景繼續在HB駐營,等待高歡大軍的到來。而厙狄干則力排眾議地駐軍HN他的赭黃色的軍旗卓然出現在河橋南岸東魏軍營壘之中。
后來,東魏軍的旗幟全部改為赭黃色,因其首見于河陽,故被稱為河陽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