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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魏大統九年,東魏武定元年,公元543年,三月戊申黎明。
漏夜潛行,意在偷襲高歡大營的西魏軍在邙山深處突然與已嚴陣以待的東魏軍主力遭遇。未等慌亂中的西魏軍列成陣勢迎戰,蓄勢多時的東魏軍就如同咆哮的山洪一般傾瀉而下,搶先發起了攻擊……
時間回到幾個時辰之前。
那個在不知名的小山村中幾乎命喪刀下的白衣女子待西魏軍斥候離去,便悄悄起身查看屋外山路上的情形。她靜心觀察多時,夜色中在山路上悄然潛行的西魏大軍的行蹤一一被她看在眼里。過后,只見她輕輕推開柴門,縱身一越,便消失在村旁漆黑的密林之中。
今夜月暗星稀,密林中樹木參天,幽暗靜謐,仿佛伸手不見五指。風入山林,傳來詭異莫測的聲響,山谷深處間或還不時有不知名的野獸發出低沉的嘶吼。面對此景常人不免心生怯意,然而那女子單身一人,卻似乎全然不懼。進入山林之后,只見她用左足足尖在一棵大樹的樹干上只輕輕一點,然后借力騰空,在半空一個轉身,便已縱身越上了高高的枝頭。
當那女子落在樹枝上的瞬間,陡然將一股勁力貫至右足,然后右足用力在樹枝上一頓。只聽“嘎吱”一聲,虬龍一般橫生的枝干頓時被深深地壓向了地面。那女子足下的勁力稍吐即收,被壓彎的樹枝旋即又有力地反彈了起來。而那女子借助這反彈之力,已再度輕身縱起,然后飄飄搖搖地落在十余丈外另一棵大樹上。
她在落下的瞬間又是用力一蹬,然后借樹枝反彈的力量再次躍起,如滑翔的大鳥一般,向前飛躍到相鄰的另一棵大樹的枝頭……。那女子如騰云駕霧一般輕松飛越一棵又一棵大樹,直奔山后而去。漆黑的夜色似乎在她眼中如同白晝一般,絲毫不為所困。
白衣女子在密林繁茂的樹枝上輕盈地不住上下騰躍,在漆黑的夜色中飛步流星,毫無阻滯。暗夜中唯見她衣袂飄飄,仿佛一位正御風而行的仙子。
她在林中穿行許久,輕松翻越林木茂密的山峰,直到有一條蜿蜒的小路出現在在面前。那白衣女子仿佛一只從天而降的翩翩白鶴一般倏然棲停在路旁一株大樹的枝頭。
那女子立足于大樹一條橫斜而生的枝干上少憩。山風徐來,她婀娜的身影隨著的繁密的樹枝上下起伏搖曳,如同懸在樹梢上的一幀美人圖畫一般,輕柔得仿佛沒有一絲重量。她此刻微微有些氣喘,挺拔的胸部隨著略帶急促的氣息明顯起伏著。然而一雙清亮的眸子在幽暗的夜色中依舊熠熠生輝。
那女子一邊休憩,一邊警覺地打量著小路周圍的情形。她見無所異狀,便抿唇打了個呼哨。尖銳的哨聲三長一短,在寂靜的夜色中分外刺耳,仿佛林中一只孤單的鳥兒焦急地呼喚著自己的同伴。
呼哨聲在清幽的山谷間回蕩,幽谷空音,似乎分外悠長。突然,小路對面的密林中也同樣傳來了三長一短的哨聲,仿佛回應著之前白衣女子發出的呼哨。白衣女子聽見,緊接著再發出同樣的呼哨聲。兩邊的哨聲此起彼伏,來往數番,似乎不斷慢慢接近。
不多時,兩個人影猛然間從對面的密林中閃出。這二人貓身來到小路上止步,然后一起拱手對著漆黑一片的密林輕聲問道,
“來的可是家主?屬下已在此等候多時了!”
那白衣女子縱身從大樹上躍下,如天外飛仙一般翩然落于道中。那二人忙躬身一禮,
“參見家主!”
白衣女子挽袖俜亭而立,語帶矜然答道,
“罷了。今日累你二人相候多時,日后自有厚賞相酬。”
那二人忙再行一禮道,
“不敢當家主厚賞,此皆屬下本分也。”
白衣女子微微頷首,
“此番我受高王之命前去探查西賊軍情,不想竟探得西賊乘夜而出,意欲偷襲我軍!此誠是天意昭然,西賊合滅。我亟需將此緊要軍情速報高王知曉。”
那二人拱手應諾,然后轉身在樹林中牽出三匹鞍轡齊全的戰馬來。白衣女子飛身上馬,然后往馬后猛加一鞭,戰馬立刻如閃電一般在山路上飛馳起來。那二人也翻身上馬,在后面緊緊跟隨……
原來這白衣女子卻正是高蟬兒。
話說一連幾日來,韓果率西魏軍斥候對邙山的東魏軍進行了縝密的偵察,其間幾度與東魏軍的偵騎斥候們遭遇。雙方一番交手下來,自是有備而來的西魏軍斥候們占了上風。等到東魏軍聞訊出動大軍圍剿,韓果已經率西魏軍斥候撤離了邙山,安然返回瀍曲的西魏軍大營。
決戰在即,西魏軍斥候們這番激進的偵察動作立刻引起了高歡的高度警覺。他一方面下令各軍加強戒備,一面命高蟬兒和部屬們出動,協助東魏軍反擊西魏軍斥候的襲擾。
前次韓雄在邙山隘路設伏,幾乎沖到高歡座駕近前,形勢一度危急。多虧高蟬兒及部屬們挺身而出,奮力鏖戰,終于擊退韓雄,使高歡化險為夷。
高歡原本對高蟬兒此番一再堅持隨軍參戰有些不以為然,最后也只是看在渤海高氏的面上勉強答應。但高蟬兒這次在危急時刻表現出來的過人的勇氣和高超武藝讓高歡刮目相看。
看到東魏軍偵騎在與對方交手中吃虧,高歡立即便想起了高蟬兒,當下決定利用武藝高強的高蟬兒及部屬們來對付難纏的西魏軍斥候。
高蟬兒受命即率部屬們開始在邙山中針對西魏軍斥候展開搜索和反擊行動。但說來也怪,原本異常活躍的西魏軍斥候仿佛事先得知了訊息一般,竟然一下子都消失的無影無蹤。高蟬兒和她的部屬在茫茫大山中搜尋竟日,居然一個西魏軍的影子都沒發現。
高蟬兒心有不甘,她將屬下分成若干小隊,分散到邙山各處探查,如同織出一張密網一般,將邙山整個疏理一遍。高蟬兒則率幾名得力的部屬一路試探向前,不斷逼近西魏軍的防線。入夜之后,高蟬兒等人便在那個偶然路過的小山村過夜。
西魏軍今夜出動偷襲,大軍的行動雖然隱秘,卻瞞不過高蟬兒手下這些武藝高強的江湖豪客。西魏軍行進到距離他們還較遠的地方,就已經被高蟬兒派出的哨探發現。
高蟬兒聞報似乎是敵人大軍乘夜行動,立即意識到此事非同小可。為了在不驚動敵人大軍情況下取得確切的第一手情報,她當機立斷命令手下退到山后接應,而自己卻孤身留下來探查這個至關重要的軍情。為了防備萬一,高蟬兒換上備用的女裝,準備不得已時可以遮掩自己的身份。
果然西魏軍前鋒斥候發現了她的藏身所在,高蟬兒自忖無法一人不動聲色對付所有的敵軍斥候,又不愿驚動正在行軍的敵軍大部隊,因此她便索性假裝一個被嚇壞了的農家少女。她一面假意伏地哭泣,而右手卻暗自在袖中緊緊扣住了匕首,準備隨時發出猝然一擊。結果西魏軍斥候被高蟬兒的表現瞞過,甚至沒有做進一步的搜查,就匆匆退了出去。高蟬兒最終有驚無險地拿到了想要的寶貴情報。
卻說高蟬兒等三人在蜿蜒的山道上一路疾馳,翻山越嶺,不知行了多遠。當他們馳出一條幽深的山谷,突然只覺眼前突然一亮,只見遠處大片的燈火如同落在地面上的璀璨銀河一般在漆黑的夜色中驟然閃現。
隨著高蟬兒等人不斷的馳行靠近,卻見這一片星河一般的燈火更加璀璨明亮,最后變成一片浩瀚的燈火的海洋。火光依山勢起伏綿延,覆蓋著眼前層巒疊嶂的群峰,仿佛鋪天蓋地一般。璀璨的燈火似乎將半變天空都映成暗紅色,群峰巍峨挺拔的輪廓也在深沉的夜色中一一畢現。
當高蟬兒三人再接近一些,逐漸看出這浩瀚如海的燈火其實是一座巨大的軍營。整個軍營位于山巒起伏的半坡上,營中篝火縱橫排列,規如棋盤,宏偉浩大,蔚為壯觀。
軍營遠看形如一體,近看實則依地形分立為大大小小不同的營寨。這些營寨各據一處,既彼此獨立,又相距不遠,形成互為犄角支援的嚴密防御體系。而營地的中間聳立著一座巨大的營寨,散布四周的其它的營寨如眾星拱月一般將它拱衛中央。一頂裝飾華麗的大纛,正在營中高高飛揚。
高蟬兒等三人甫一接近這座大營,早有營地外圍四下游弋的巡夜偵騎迎了上來。高蟬兒取出一塊令牌高舉手中,大聲道,
“吾乃高王帳下假都督高某,奉命遠探西賊軍情,今有十萬火急軍情密報,須得即刻面稟高王。”
偵騎驗過她的令牌,隨即撥馬轉身當前開路,護衛她一行馳向營地。
高蟬兒順利通過重重營寨,數不清的路阻門禁,一路飛馳到高歡的中軍大帳前,方滾鞍下馬。
高蟬兒向守衛在帳外的值夜的高歡帳內親信都督段韶、劉洪徽表明來意。段、劉二人自是認得這位渤海高氏女郎,聽有緊急軍情呈報,也不敢怠慢,當下便由段韶便進帳通報高歡。
高歡此時已被帳外急促的馬蹄聲驚醒。他聽段韶稟報,言是高蟬兒有緊要軍情,不惜深夜犯禁前來面呈,忙披衣而起,一面下令道,
“非是軍情如火,高女郎當不至此!且速傳她入帳覲見。”
不多時,高歡大帳內已鐵甲環立,燭火如晝。三月的凌晨時節猶有寒意,高歡披一件狐氅,于帳中案后端坐。
只見高蟬兒一身白裙,進來從容行禮道,
“職下高蟬兒參見大王。驚擾大王安眠,罪在難赦。”
高歡在上伸手虛扶,溫言道,
“無妨,高女郎請起。只是不知深夜急報,卻是有何要緊軍情?”
高蟬兒躬身行禮道,
“啟稟大王。職下受命清剿西賊斥候,卻不料意外察知西賊今夜竟全師而出,漏夜潛行,直入邙山,意圖偷襲我軍!”
高歡聞言目中精光大盛,沉聲問道,
“這消息你打探得可確實?”
高蟬兒沉靜回道,
“屬下不敢妄言,此皆親眼所見。西賊漏夜行軍,蓐食干飯而來,前后燈火呼應,不見其尾。如今已深入我境,去洛州約四十里。”
高歡聞聽在座上撫髯冷笑道,
“宇文黑獺見我大軍凌壓,知無勝理,方不惜兵行險著,孤注一擲,意欲乘夜偷襲。此譬如困獸猶斗,瀕死反噬。西賊自以為得計,卻不知棄守天險,冒險輕進,此自取亡路也。又蓐食干飯,長路跋涉,自應渴死,保待我殺!”
高歡對高蟬兒道,
“西賊圖謀被高女郎所覺,使我軍得以有備,可以逸待勞,此戰必得大勝,賊寇當滅,如此豈非天意!高女郎功在社稷,朝廷必有厚賞。日后旌表門庭,名揚海內,何復贅言!”
高蟬兒再行一禮,語帶冷意道,
“無論國仇家恨,此皆職下本分,又何勞朝廷賞賜?但使大王翦滅賊寇,職下得手刃元兇,吾愿足矣!”
高歡聞聽,不覺贊嘆。他再嘉勉高蟬兒幾句,便令她退下休息。隨后,高歡立即下令擊鼓聚將,準備出兵迎戰。
過后不久,一聲凄厲的號聲從高歡大營陡然響起。悠長悲涼的號聲如同一把利刃一般撕碎了幽靜的夜空,直鉆入睡夢中的東魏軍的耳中,仿佛要將他們的五臟六腑絞爛。東魏軍士卒們紛紛從夢中驚醒,他們一個個從氈席上直跳了起來,幾乎下意識地全都伸手便去摸放在身邊的武器。
一聲接一聲的角號在整個東魏軍各個營盤次第長鳴,此起彼伏,原本寂然的邙山瞬間已是號聲大作。胡笳悠長,連綿不絕,靜謐安詳的夜色似乎轉眼已充滿了蒼涼肅殺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