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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宇文泰注意到陣前有一員西魏軍將領奮勇沖殺,直入陷陣,竟不弱于王胡仁、王文達、耿令貴等三人。卻正是征東將軍、帥都督元定。元定字愿安,河南洛陽人,乃是北魏宗室。為人惇厚少言,沉審剛毅。
只見元定揮刀直入,浴血力戰。他面前敵軍密集如堵,紛紛挺矛向他亂刺。元定刀舞如輪,仿佛周身盤旋著一條遍體冷光的銀龍一般。只聽叮叮當當一陣亂響,亂草叢生似的長矛被他紛紛砍開,元定大步殺入敵從,迫進敵人近身。只見刀光左右飛舞,一個個東魏軍被他翦草一般劈倒。
突然一聲脆響,元定手中環刀久戰之下與敵人的兵器相撞后竟從中一折兩斷。東魏軍乘機矛槊齊下,瘋狂向他刺來。元定臨危不懼,只見他迅即讓過對面敵軍刺來的一柄長矛,伸左手一把握住矛桿將其緊緊壓在肋下。
未等對方用力來奪,元定右手殘刀已搭上矛桿,順勢往前一推,削向持矛敵軍的雙手。那人無奈下只得將雙手一松,元定順勢已將長矛從對方手上奪下。元定奪矛在手,立刻棄刀轉矛,橫矛反刺。
當面敵軍被他一連刺倒數人,頓時陣腳大亂。元定揮矛勇進,一時無敢當者。
宇文泰當即再傳號令,
“征東將軍(元)定,力戰不息,所向無前。即賞絹帛百匹,拂蓀國人面金鋌(東羅馬帝國金幣)十格!”
接連的重賞讓西魏軍的士氣更加高漲,眾軍士齊聲高呼
“殺賊!…”
人人更加奮力死戰。東魏軍在戰斗中一度占據上風,自然不會輕易后退,也竭盡全力拼殺。雙方戰線一時犬牙交錯,一片混亂。
混戰之中,只見一員西魏軍將領騎黃驄馬,衣青袍,驍勇陷陣,往來沖突,在多為黑衣黑甲的西魏軍中分外引人注目。此人卻是領河北郡守裴果。
裴果字戎昭,河東聞喜人,自幼慷慨有志略。北魏永安末年天下大亂,盜賊蜂起。裴果從軍征討。他總是騎黃驄馬,衣青袍,每戰先登陷陣,時人號為“黃驄年少”。沙苑大戰之后,裴果舉家自河東歸來,宇文泰嘉之,并賜田宅、奴婢、牛馬、衣服、什物等。
話說裴果今日摧鋒奮擊,力戰多時。他見王胡仁等人驍勇絕倫,連得厚賞,不由心中尋思,
“今日若無殊功,恐難為賞格。”
這時,東魏軍再次調整戰術,步卒相機后退,而甲騎再度從后高速沖陣而來。西魏軍今日已經幾度吃了東魏軍這種步騎交替進攻戰術的虧,這時也有了經驗。西魏軍將領們紛紛高呼,
“結陣…,結陣…,結陣…”
西魏軍士卒也不再盲目追擊,而是在將領們的指揮下迅速靠攏,集結成密集的陣列,長矛一致向上微斜前指,準備迎接東魏甲騎的沖擊。
在有準備的步兵堅陣面前,甲騎的威力會大為折扣。東魏軍甲騎連續沖擊苦戰,此時也多少有些疲態。況且從己方步卒的后面發動攻擊,加速的距離也太短。
東魏軍甲騎這次的攻擊,已經完全沒有了開戰之初那種雷霆萬鈞,所向無前的氣勢。就如同平靜的浪花拍擊著堅固的堤岸,除了造成前列一些士卒的傷亡,已無法對整個西魏軍陣列造成沖擊。
立馬步卒后的裴果眼看著東魏軍甲騎如飛蝗一般撲向本方密集如林步兵陣列,雙手緊握長槊,準備隨時上前廝殺。
只聽一連串金屬猛烈撞擊和長矛折斷的脆響聲,一名東魏軍甲騎就在裴果面前直撞進來。前后兩名西魏軍步卒頓時被撞得直向后倒去,幾乎就摔在裴果馬前。那甲騎的戰馬也受了重傷,大股的鮮血從脖頸部刺穿的鎧甲下面涌出。戰馬悲哀嘶鳴,搖首踴立,怎么也不肯再前進半步。
裴果見狀立刻沖了上去,揮槊直刺這名甲騎的前胸。那甲騎鐵面后雙目寒光畢射,悶然低吼一聲,挺槊迎了過來。只聽砰一聲悶響,兩槊相交,裴果只覺雙手一陣發麻。
裴果心中一凜,對方非是等閑之輩!心中頓時打起十二分精神。裴果勁力暗吐,雙臂一振,手中長槊的槊尖寒星閃動,一口咬上對方長槊。裴果后臂略抬,雙手順勢向下一壓,長槊如同一條出水的蒼龍一般鎖住對方的兵器,然后沿著空門直撲對方胸前。這幾招都發生在火石光電的瞬間,招式看似平常,裴果卻已用盡平生本領。
對面的甲騎武藝也是不凡,但坐下戰馬受傷,已完全不受控制,一身武藝大打折扣。他與裴果舉槊相交,便覺手下沉重,而更讓他吃驚的是對手反應極快,甫一交手便搶先發力,后續招式源源而來。
那人見裴果來槊迅即兇狠,自己已落后手,只得抽槊護住近身,舉槊格擋。但暗中卻已蓄集勁力,準備以力制快,磕開裴果的長槊,然后順勢反擊。
只聽又一聲砰響,兩槊再度相交。雙方各是手中巨震。卻不想裴果借力雙腳在馬鐙上用力一蹬,如同一只大鳥一般從馬上騰空而起,直向那甲騎撲來。
裴果一躍而起,在空中棄槊拔刀,對著當甲騎迎頭斬下。
那甲騎渾身重甲轉動不便,戰馬又受傷不聽駕馭,倉促下才將手中長槊刺向裴果,裴果卻已經閃過槊尖,撲到近前。只聽第三聲砰響傳來,刀槊相擊,接著裴果已重重地撞在那甲騎的身上。
那甲騎的戰馬本已受重創,被裴果從天而降重重一壓,再也支持不住,在哀鳴中頹然仆地,將身上兩人直摔到地上。
裴果和那甲騎一落地,兩人便緊緊地扭打在一起。那甲騎棄了長槊,一邊左手抓住裴果持刀的右手手腕,一邊右手便去拔腰間的佩刀。裴果眼疾手快,死死抓住他的右手。兩人互相撕扯,滾做一團。
雙方的部屬一擁而上,齊齊來相助搶奪各自的將領。地上裴果和那名東魏軍甲騎翻滾扭打,上邊雙方士卒一場混戰。
最后到底還是步卒多的西魏軍占了上風,西魏軍步卒乘亂抓住兩人的四只腳,拼命地將他們拽到了陣后。但那東魏甲騎仍負隅頑抗,死活不肯放手。兩人緊緊糾纏在一起,西魏軍士卒一時到不好下手將兩個人分開。
裴果奮力掙脫被捉住的右手,翻轉手中的環刀,用刀柄尾部的環首在對方的鐵胄上狠很砸了幾下。那甲騎頭顱如置鳴鐘,一時頭暈目眩,不由自主松開了雙手。西魏軍士卒乘機七手八腳將他按住,剝了衣甲捆綁起來。
裴果見終于擒下那名東魏甲騎,頓時覺得全身如同虛脫了一般,他坐在地上喘息良久,方才起身。
待裴果細問那被擒的甲騎,方知此人乃是東魏都督賀婁烏蘭。裴果不禁大喜,立刻命部屬們在戰場上高呼傳訊報捷,
“職下領河北郡守裴果于陣前生擒東虜偽都督賀婁烏蘭,特報以聞!”
……
“裴河北生擒東虜都督賀婁烏蘭!”
……
“裴戎昭生擒敵將賀婁烏蘭!”
……
“黃驄年少擒了賀婁烏蘭!”
……
西魏軍的歡呼如春雷一般,在尸骸遍地,流血漂櫓的戰場上此起彼伏,聲震云霄。
宇文泰聞聽,喜出望外,當即遣人四下傳呼,
“領河北郡守(裴)果,勇冠三軍,生擒敵將。即授都督,遷平東將軍。另著賞波斯鎦金銀把壺一,徑寸明珠一雙!”
接連的勝利和重賞,將西魏軍的士氣推上了高峰,“殺賊…”的呼喊聲一時高漲入云。
而東魏軍此刻的心態卻起了微妙的變化。今日東魏軍占盡天時地利等優勢,開戰之初也非常順利。但卻沒想西魏軍如此頑強,在遭受重大損失的情況下仍然堅持戰斗。最后殘余的西魏軍現在變成一塊難啃的骨頭,東魏軍傷亡越來越大的,卻始終不能將其最終擊敗。
眼看滿滿的優勢始終不能轉化為最終勝勢,一場篤定的大勝可能最后將轉變成代價慘重的攻堅戰,東魏軍將士心頭不免焦躁起來。
賀婁烏蘭的被俘如同是一個訊號,東魏軍意識到今天的戰斗遠不會輕易結束。眼前的這支西魏軍雖傷亡慘重,但仍然具有堅強的戰斗意志。指望通過一味的連續的進攻,甲騎反復沖突來迅速擊潰他們是不現實的。
就在東魏軍都有些茫然的時候,戰場上卻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混戰中位于東魏軍陣列右翼的彭樂部突然脫離了主戰場。數千彭樂所部騎兵繞過正在激戰的敵我雙方陣營,沖入西魏軍前來的山口,沿山道揚塵而去。
正殺得難解難分的東西魏雙方將士突然目睹這一變化,頓時都有些目瞪口呆。
此刻西魏軍已經全部壓上參戰,根本無力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彭樂的大纛沿山路疾馳而去。
東魏軍也錯愕不已。高歡事先的安排是是彭樂右據,薛孤延左據,劉豐據中,三路大軍齊發。攻破西魏軍前陣后,三路大軍再合力圍攻宇文泰中軍。如今激戰正酣,這彭樂突然拋下友軍,直奔西魏軍后部,卻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劉豐、薛孤延忙使人飛騎稟告高歡,
“彭樂率軍不知所往,或叛西賊矣。”
正在中軍督戰的高歡,眼露寒芒,良久方冷冷道,
“彭樂棄韓樓事爾朱榮,背爾朱歸我,又叛入西。事成敗豈在一樂?但念小人反覆爾!”
……
附圖兩件文物,銀鎏金壺出土于北周柱國大將軍李賢墓。東羅馬帝國金幣出土于北周柱國大將軍田弘墓。兩墓均位于現在的寧夏固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