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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這場仗,整個過程跌宕起伏,已經完全超出了宇文泰的預計。也許是太想贏得這場事關重大的戰斗,他力排眾議,堅持冒險偷襲。結果一招不慎,西魏軍今日處處受制,損失慘重。無奈之下原指望通過前軍的抵抗和犧牲爭取時間,然后借助后軍翻盤,可最終傳來的卻是這樣一個噩耗,后軍也被敵軍圍攻,已無力相援。
宇文泰如同一個身負重擔的人,滿懷忍耐,跋涉千山萬水,只為那個最后的目標。然而在經歷了重重艱難險阻之后,卻在離目的地不遠的地方,眼睜睜地看著希望的大門砰然關閉。
宇文泰此刻滿嘴都似乎流溢著一種苦澀的味道,胸膛仿佛被痛楚和不甘充填得滿滿塞塞,幾乎就要爆炸了一般。
這時,那信使見宇文泰半晌無言,小心翼翼地稟道,
“賀拔太師還有一言,命小人轉稟大丞相。“
宇文泰倏然轉首問道,
“太師還有何言?”
那人行禮道,
“賀拔太師言道,既時不我與,則不必爭于一時。江山無盡,來日方長。”
宇文泰聞聽,心頭雪亮。這是賀拔勝在暗示自己保存實力,以待將來。以賀拔勝之勇,說出這樣的話,當是形勢應該非常不樂觀了。
宇文泰心中一凜,頓時從痛苦和迷茫之中沉靜下來,梟雄之心復堅如鐵石。
宇文泰旋即對回首左右眾將大聲下令道,
“傳令各部互相掩護,交替而退。我自領帳內親衛,為諸軍斷后。鳴金——退兵!”
急促清脆的鳴金聲猛然在戰場上響起。西魏軍將士聞聽無不心頭一松,今日他們以疲渴之軀與優勢敵軍血戰良久,早已疲憊不堪,加上知道后援無望,士氣大挫,已經著實無力再戰了。此時聽到退軍的訊號,簡直如蒙大赦一般。
西魏軍開始緩緩后撤,交替退往山道。而宇文泰的大纛卻守在原地分毫未動。
突然,東魏軍陣中戰鼓如雷,高歡卻是抓住西魏軍氣餒退兵的時機,指揮東魏軍猛撲上來。
西魏軍本是相互掩護,交替退兵。面對東魏軍的蓄勢已久的猛烈進攻,只能且戰且退。但是此刻將士們都已精疲力竭,加上士氣有些低落,陣列已經無法保持從前那般嚴整。西魏軍陣列在一些邊緣部分出現了崩潰的跡象。
東魏軍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緊緊咬住撤退的西魏軍不放,一旦西魏軍哪里的陣列出現混亂和潰退,東魏軍就如同嗜血的猛獸似的猛撲上去。崩潰的西魏軍陣列如同轉瞬即逝的浪花一般,很快就消失在洶涌的東魏軍浪潮中。
亂軍之中,宇文泰的大纛卻始終堅持飄揚在西魏軍陣列的末端,直到全軍盡退的最后時刻,方才開始啟動,退隨著大軍尾部緩緩后退。
如果一支軍隊在戰斗中退出戰場,只要主帥大纛沒有傾到,沒有落荒而逃,那就意味著這支軍隊沒有失去指揮,沒有全面崩潰,是還具有戰斗力的表現。敵軍也就不敢放膽追擊。
主帥的這種鎮定,使撤退中的西魏軍將士中猶如吃了一粒定心丸。戰斗中撤退從來都不是一件輕易的事,特別是西魏軍在后撤過程中,還要面對優勢東魏軍的兇猛進攻。
危難時刻,卻方顯英雄本色。
宇文泰大纛拖在西魏軍隊列尾部而退,一方面是一種威懾,使得東魏軍不敢放肆追擊。但另一方面,大纛也成為最為醒目的目標,吸引著大批東魏軍對其進行瘋狂圍攻。
在西魏軍隊列的末端,一員將領在兩軍之間折返沖殺,所向無前,卻正是平東將軍、京兆郡守蔡佑。
蔡佑今日一身鐵明光鎧,鐵兜鍪,手中一根長槊舞動如飛,率部屬綴在西魏軍后撤隊伍的尾部,奮勇拼殺,死死頂住東魏軍的猛攻。
因每個人的個性有差,所以關隴群雄們所表現出來的個人風格也有很大不同。西魏軍中不乏如王胡仁、王文達、耿令貴等冒鋒直進,驍勇敢戰的猛將。但是蔡佑卻往往是在危難之際,軍心不穩的時刻,挺身而出潰圍陷陣,發揮關鍵作用的那個人。
上次河陰大戰,西魏軍大敗。宇文泰撤至弘農,見蔡佑歸來,喜出望外,言道,
“承先(蔡佑字承先),爾來,吾無憂矣!”
當夜宇文泰心驚不得入眠,最后將頭枕在蔡佑的大腿上,才得安然入睡。
而每當西魏軍出征歸來,諸將往往爭功,只有蔡佑卻始終不為自己爭辯什么。宇文泰每每感嘆,曾經對眾將道,
“承先口不言勛,孤當代其論敘。”
蔡佑今日在西魏軍全局不利,不得不陣前撤退的危急時刻,再一次出現在了最關鍵的位置。只見他縱馬揚槊,在陣尾左右馳騁,奮勇力戰。他如同一只急流中的鐵錨一般,任自潮流洶涌,他只逆水而立,巍然不動。
蔡佑在陣前往返沖殺,一身鐵甲已經被鮮血染得暗紅。只要他出現在哪里,哪里東魏軍進攻的勢頭就被一時遏止消退。東魏軍被他勇猛無疇的氣概所懾,一時咸曰,
“此是鐵猛獸也!”
東魏軍紛紛避開與他對陣。蔡佑見敵軍不敢進逼,則指揮部屬隨西魏軍大隊緩緩后撤。當東魏軍再次圍攻上來,蔡佑立即返身再戰,直到將敵人再次殺退……。
蔡佑就這樣且戰且走,掩護西魏軍向山口撤退。
在全軍戰斗失利,不得不敵前撤退的不利情況下,仍然還能保持戰斗意志,力戰不息,則需要比平常的戰斗具有更大的勇氣。除蔡佑之外,仍有許多西魏軍將領臨危不懼,殊死力戰。
雖然蔡佑在后路拼死力戰,阻擋追兵,但東魏軍畢竟人數眾多,他們除死死咬住西魏軍的尾部之外,又催動騎兵,分別向西魏軍兩翼不斷發起突襲。
西魏軍大都已經精疲力竭,他們只能一邊撤退,一邊勉力應付來自左右兩側的敵軍攻擊,局面一時非常被動。
危難之際,只見一員將領單騎殺出,直撲來襲的東魏軍。眾人定睛看時,此人卻正是都督王雅。
王雅字度容,闡熙新固人。為人沉毅寡言,然有膽勇,善騎射。昔日沙苑大戰時,王雅解甲步戰,所向披靡,時人壯之。
只見王雅單槍匹馬,直沖敵陣。東魏軍見他孤身一人,當下步騎競出,將他團團圍住。卻見王雅揮槊如輪,左右奮擊,眨眼之間,已連斬九級。東魏軍不防王雅如此勇猛,不由也稍稍后退。
王雅勒馬揚槊,直指前方,東魏軍雖眾,竟一時無人敢于上前應戰。王雅見狀,口中冷哼一聲,隨即撥馬返回本陣。
王雅匹馬立威,單騎陷陣,挫動敵軍銳氣,使其不敢進逼。當他歸陣之時,西魏軍向他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
宇文泰在陣中望見,不禁感嘆道,
“王雅舉身悉是膽也!”
就在王雅單騎退敵的同時,另一側東魏軍也兇狠地攻了上來,為首的一員東魏軍大將,卻正是昔日高敖曹手下的悍將東方老。
東方老字安德,鬲人,時為東魏南益州刺史。東方老身長七尺,膂力過人。他率領東魏軍縱馬橫沖,猛攻西魏軍側翼。
見敵人攻勢兇猛,西魏軍中衛將軍、右光祿大夫高琳當下率部屬上前迎戰。
高琳字季珉,先祖為高句麗人。高琳先后參與過沙苑、河陰等諸場大戰,屢立戰功。
東方老勇健彪悍,每戰常身先士卒。他見一隊敵軍從大隊中沖出迎戰,當下大喝一聲,催馬揮槊,直取隊中領頭的高琳。高琳見狀也不言語,只管快馬揚槊迎了上來。
只聽砰的一聲刺耳的悶響,兩人的長槊已經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二人都只覺手掌被震得生疼。二馬分錯而過,高琳左手按住長槊,右手突然拔刀橫斬東方老腰間,卻不防那邊東方老卻是暗自挽弓一箭射來。高琳急閃時,那箭只擦著耳邊飛過。因為躲閃失去力道,高琳手中的刀也只在對方身上輕輕劃過。
眨眼之間,二人各自回馬,已再戰數合。當雙方再次錯馬之后,東方老縱馬返回本陣,不再糾戰。
東方老在自家陣中挽韁勒馬,卻見自己肋下的鎧甲被已被拉出了一道淺淺的豁口,隱隱有絲絲鮮血正從豁口處滲了出來。東方老用手摸了一把,手掌上頓時印上一道紅色。東方老看著手上的血跡,對左右感嘆道,
“吾經陣多矣,未見如此健兒!”
東方老隨即遣一騎上前高聲叫道,
“爾等今大勢已去,覆亡在即。足下如此技藝,何不早率眾歸降?如是,我家將主愿與君富貴共之……”
那人話尤未完,突然對面陣中一箭飛來,正中他的脖頸,將他的話語生生打斷,那人頓時一頭從馬上栽下。
西魏軍陣中高琳放下手中的空弓,冷冷道,
“富貴吾自取耳,何須假汝手!”
……
憑借將士們的英勇拼殺,西魏軍緩緩而退,任憑東魏軍如何尾隨反復圍攻,卻始終沒有出現全軍奪路而逃,全盤崩潰的狀況。
東魏軍中高歡雙眼寒光筆射,死死盯住緩緩后退,卻始終挺立不倒的宇文泰大纛。
眼看西魏軍即將退入山道,高歡猛然回首,用馬鞭遙指即將要隱入邙山的西魏軍,對身邊的彭樂道,
“汝今日已立大功,然黑獺尤未授首,汝可敢再戰一回,全此曠世功勛?”
彭樂欣然行禮道,
“末將這便前去生擒黑獺,獻于大王!”
說罷,彭樂即率本部軍馬,如一陣狂飆一般沖出高歡中軍本陣,直向西魏軍追去……
附錄:
以上高琳和東方老的一段對手戲,其實發生在邙山大戰之后,高琳出任正平郡守時。但是本書將不涉及這一段歷史,為了增加本章的可讀性,我把它提前,加入到邙山大戰之中。
其余大戰的經過和場景基本是嚴格按照史籍記載演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