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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你再看看,還一樣嗎?”
我順著剛才希言跑走的方向看去,希言剛好回頭看了過來,陽光下,我清晰地發現,他那張帥氣的臉變了,雖然還是無比英俊,但那并不是云起。
云起不會丟下我,不會選擇一個人逃命的!
我問:“難道剛才我見到的人不是你?”
云起回答:“是。只是我怎會讓你一個人遇險。”
云起的意思是,他看我被妖怪追,所以記起了一切,不想我受傷嗎?如果不是,又是何種意思,我對此總弄不明白。
我笑道:“現在你記起了一切,真是太好了,是不是一切都結束了,蠹要出來了?”
云起搖頭,淡淡道:“還沒結束。”
“什么意思?”
“蠹會在書中創造出你心里的敵人,只有打敗這些敵人,才可以找到它。”
我有些緊張,我怕我心里的敵人太過強大,我打不過。我急道:“那……”“怎么辦”三字還沒說出口,云起道:“蠹的法力對你沒影響,他能夠創造的,只是我的敵人。”
我心想,這更糟糕。若云起心里的敵人太強大,他打不過,我就更不行了。我知道云起一向喜歡的是能夠與他并肩作戰的人,他前世的那人就是如此,顯然,我根本幫不上他什么。
我還沒做好準備,云起道:“他來了。”
一陣比剛才還要強烈的風刮來,我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冥界的忘川河上,一陣腥風撲鼻而來。風好冷,仿佛穿透我的身軀,直透我的心臟。
我說:“云起,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怎么辦?”
話一出口,我便發現糟了。
云起向來平靜的眼神,竟起了波瀾。他最害怕的,是我有天離他而去嗎?
在我胡思亂想的那刻,我們所在的場景變了。看來蠹在書里有著創造時間、地點、人物、劇情的能力。
天慢慢暗下來,變成了深夜,天上繁星點點,我們好似融入這樣的夜色里,隨著銀河漂流,內心茫茫,那是萬年前的銀河,原始得好像回到了洪荒大地。
我好想問他,云起,曾經的你和她是否也曾牽手走過這片銀河?
云起閉上了雙眼,揉著眉心,似乎陷入了某種深刻的回憶里,過了許久,他輕輕地喚了一個名字——翎軒。
果然,他和她來過,就算不在銀河,也一定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即便身處不同的城市,他們也會同時看著天上的明月繁星,各自對對方說:“今夜月色真好,你看見了嗎?”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然而,我們并非在銀河里,那只是海市蜃樓般的幻影,我們都被眼前的幻象給騙了。
我們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天臺,位于金帝斯弗特學院最高的教學樓上,放眼望去,整個大學形成了一個八卦圖的形狀,可見此地風水極佳,妖邪不敢隨意入內,而我們正好處于八卦陣的中心。
我俯瞰著大地,好像是站在上海的東方明珠塔上,總有種天地遼闊,萬物渺小之感。在這樣的天地下,人都像螻蟻般,微不足道,但就是這么微不足道的生物,正在改變著世界。
人,總不該因為自己渺小,就看輕自己。
天臺之上,不僅只有我和云起,姜寒竟然也在,他還是當初我在冥界里見到過的樣子。
只是令我奇怪的是,姜寒沒有斷臂。可我記得在八百多年前的冥界,云起將其的手臂砍斷了。
我問:“他怎么在這?”
云起沒有回答,我想了想,便明白過來,原來云起心里的敵人是他。
他是蠹創造出來的產物,自然不是真的姜寒,這也能解釋為何他的雙手健全。我心想,既然是被蠹創造的,那他的力量一定沒有像真正的姜寒那么強。但我錯了,這個姜寒是云起創造的,蠹只是借了一下他心魔里的景象罷。
云起的敵人也不僅僅只有他一個,還有他身中的仙家詛咒。
今日他穿了一件短袖的墨色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并沒有扣,黑色的赤焰印記再次顯現出來,從身上一直蔓延至手臂。
我抓著他的手臂,急問:“怎么會這樣?”
他沒回答我,只風輕云淡道:“不用擔心。”
我看他額上隱隱流著冷汗,這樣子怎像是沒事。我擔心地問:“是不是每次你需要動用神的力量,這些印記就會顯現?”
他仍是沒有回答我,但我覺得我應該猜對了。他被詛咒纏身,想必會很痛苦。可云起要對付姜寒,他必須要動用為神的力量。
他柔聲對我道:“你退下。”
我搖頭,拼命地搖頭。我想他愛的人可以為他做的,我也可以的,我可以幫助他的。神仙不該看不起凡人,凡人不也照樣可以登天。現代科技,人的智慧,是比法力更加高深的東西。
云起還沒將我勸退,姜寒的一掌已經揮了過來,云起將我推了出去,與他斗在一塊兒。那是他心里的敵人,云起害怕什么,對方就會出什么,每個招式都牢牢牽制住了云起。書里的姜寒好似是沒有破綻的強者,永不知疲倦,不帶任何感情。和他講理是絕對沒有用的。
我撿起天臺上的碎石子,在姜寒沒有注意的情況下,向他丟去,現在,我能做的也只有這個,我能幫云起的,也只有這個。但我丟下的石子都被他輕松接住,他輕輕一甩,石子都還給了我,砸在身上、臉上,格外的疼,這并非是夢。
我被他強大的力量擊倒,摔在地上,正欲起身,突然看見地上丟著一根半人高的竹竿。我拿起竹竿,就往姜寒身上打去,對云起道:“云起,他是假的,是你自己的心魔,沒有什么可以破壞自己的幸福,只有自己可以。”
竹竿砸在姜寒身上,竟四分五裂地斷裂開來,像棉花砸了白墻般無用。
云起怒喝一聲“退下”早已來不及,姜寒將我手中的竹竿奪走,將我重重地推了開去,那是十多層樓高的高樓,我被他推得根本站立不穩,竟無力地摔了下去。
這一刻,我想我定是會死的,從十多層樓高的高樓上摔下去,怎么會不死?
云起喊了我一聲,可惜不是我的名字,他喊得是“翎軒”。太可笑了,原來他一直將我當成了另外一個人。
我任性地哭喊道:“我不是她,我叫孫安琪,為什么你連我的名字也記不得?”
從高高的樓房上摔下,我像一只斷翅的蝴蝶,不斷地掉落下去,完全沒有拯救自己的力量,身下好像是深不見底的深淵。我注定是要掉落到地獄去的,我的朋友都是妖怪,上天看不得人與妖成為朋友的。
他們都認為妖精可惡,妖精丑陋,可我好想問問蒼天,難道你就沒有邪惡的思想嗎?難道你能認定自己做的事永遠都是對的嗎?你自詡正義時,可曾反思過自己?
云起從高樓縱身跳下,可明顯我掉落的比他要早,他追不上的,但不知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已到了我的身前,他想抓住我的手,我卻甩開了他的手。我知道那刻我定是極端任性的,但他一直只把我當成另一個人,那么我怎么敢再牽他的手。也許哪天我死了,他記得也只有“翎軒”這個名字。
他從來沒有認定我啊!
他急道:“安琪,別胡鬧,讓我救你。”
那一刻,我聽出了他的緊張,我的心痛了,若這么死了,我就永遠見不到他了。我不能因為一時的任性,而拋棄未來,不能再讓他一個人了。
他到底是在乎我的。
我將手伸向他,他緊握我的手,將我拉入他的懷里,當時,我的心里,只有溫暖、溫暖還是溫暖。
我問自己,人這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難道不就是這種溫暖的幸福嗎?
他緊緊地護住我,我的頭深埋在他的胸口,我可以嗅到他身上好聞的味道,可以聽見他砰砰如鼓的心跳聲。
我想,活著真好!
故事里的夜,風很大,將我們兩的發纏繞在了一起,不分你我。我和他,在半空中相擁,緩緩地從空中落下。
待我的腳完全踏到堅實的土地,我知道我們都還活著。可他仍舊沒有松手。
他貼著我的耳朵,輕聲說:“我這一生,最怕的僅是沒有你而已,好在這個故事里,你是真實存在的,安琪,我要你好好地活著。”
云起,我會好好地活,我最怕的也不過是失去你罷了。但我們現在就在彼此的身邊。這才是最關鍵的。無需想太多,珍惜現在就好。
在他說出這番話時,我知道他的心魔沒有了,心里的敵人也沒有了。蠹再也沒有能力阻攔我們。
云起溫柔地推開我,修長白皙的手指在我臉頰上輕輕劃過。我想那應該是被石子打中留下的傷口,他觸碰到的地方,傷口立即愈合。
他放開手,對我微微一笑,然后轉過頭,我順著他的目光去看,看見不遠處好像有一道黑影。云起離開我,瞬間到了那道黑影旁,速度之快,非肉眼所能及。我跑到他身邊時,他的手上好像抓著什么東西,他對我說:“我們走吧!”
我說:“好。”
他伸出另一只手,牽住我的手,我們十指相扣,牢牢相牽,好像這一輩子都不會松手。
走出這個書中世界時,我們的背后是茫茫的夜色,我們于極度的黑暗里,找到了前進的方向。
回到書店的二樓,云起才攤開了右手,一只肥大的棕黃色小蟲正趴在云起的手掌心中,它長著一對翅膀,一對觸角,有點像我們常見的甲殼蟲。
我沖它微微笑了笑,沒想到惹出這么多事的只是這么一只可愛的小蟲子。
蠹蟲動了動身子,將兩只觸角耷拉了下來,好似做錯事的孩子。它張了張嘴,呼出一股帶有墨香的黑煙,這些黑煙回到了那本空白的書本里,將書中的內容盡數填滿。
云起俯下身子,將手貼著地面,柔聲道:“走吧!”
蠹蟲戀戀不舍地看了我們兩眼,慢慢爬到了地面,然后一步三回頭地爬啊爬,爬啊爬……別看它個頭不大,速度倒是很快,不一會兒就消失不見。
我問:“蠹蟲還會回來嗎?”
云起起身,淡淡道:“暫時不會了。”
其實我的心里有些覺得可惜,畢竟那是很可愛的昆蟲啊!妖也有可愛的一面呢!
蠹走了,我看見大屁躥了出來,它趴在地上嗅來嗅去,齜著牙齒,似乎是要找尋剛才那條蠹蟲的下落。我想,它那是要找蠹蟲算賬。
大屁向來最厭惡貓的,因為貓狗向來有著宿世之仇。可在故事中,蠹蟲卻將它變成了一只貓。它當然恨死蠹蟲了。
我無奈地笑笑,這時,發現離殤躲在一個書架子后面。她見我在看她,立馬躲在了我的身后。她的眼睛是看著云起的,竟微有懼意。我搞不懂她在怕什么,云起毫無感情的聲音傳來:“離殤,藏書避蠹要用蕓,你拿食鹽是沒有用的。”
離殤驀地連連點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我這才明白,原來她是怕云起責怪她沒將書管好。我將她攬入懷里,她才不至于太過害怕。其實云起并沒有這么可怕吧!為何離殤要怕呢?
我安慰她:“不用怕,只是幾本書而已,哪里有你重要!”書在我眼里很重要,但比書更重要的,是身邊的人。
她搖頭,對我說道:“不是的,以前云起哥哥讓我管好結魄燈,有一天他出去了,但我不小心將它打翻了,這個情況和今天很像。那一次,云起哥哥很生氣,他很生氣,那個樣子,真的很可怕的。”
我抓住她的肩膀,讓她不要怕,她才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想來云起的生氣,也是為了前世的那個女子吧,結魄燈締結的是那個女子的魂魄,她的名字叫做莫翎軒。那人,并不是我。
今天的情況與當年的不同,所以云起沒有動怒。他手指一動,房間里的角落都擺滿了七里香,七里香開著白白的小花。
云起說,避蠹要用蕓,而蕓就是七里香。這是古人用的一種方法。
弄完這些,云起竟突然失神地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從屋內看向屋外,屋外一片漆黑,只能聽見極大的雨聲。
看了手表,剛好是晚上8點17分了,從我們進入書中,然后出來,看似經過了很多時間,其實現實生活中,只過去了半小時而已。
云起道:“臺風‘杜鵑’來了,路上危險,我送你回去。”
沒錯,外面不僅雨大,風也很大,聽說,臺州地區明天的動車都要停運了。可見這臺風的確夠大的。
我本可以說,我自己可以回去,最終卻沒有說出口。有云起相送,自然是我所企盼的。為何人要說些違心的話呢?
他撐了把深藍色格子的大傘,送我出門。
大雨下,我們走在行人不多的馬路邊。這種靜謐的氣氛,其實最適合談話。
我說:“云起,跟我說說那個希言和莫晴的事好嗎,我還沒看完。”
云起嗯了聲,說道:“希言是文曲星轉世,你肯定知道了。現在天下太平,為仙者也都閑了起來,尋思著要來人間歷劫,文曲星就是其中一位。本來跟文曲星說好,要下凡來保護他的是天狼星,但天閑星跟天狼星打賭輸了,天狼星提出要求,說要天閑星替他下凡守護文曲星。這天閑星就是莫晴,人如其名,閑散慣了,法力不強……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我點了點頭,表明自己聽懂了。這故事的神女其實并非是神,而是仙。天下尚存在世間的神,只有云起一人而已。雖然他從天神墮落成了邪神,但在我眼里,他都是云起而已。
我看著大雨,情不自禁地說道:“云起,又下雨了。”我不知道為何要說這個“又”字,好像我和他在一起,天總是下著雨的。
云起也盯著雨怔仲起來。
頭頂的傘雖大,但雨更大,其實我們跟淋雨差不了多少,我笑說:“云起,你看我們也一起淋過雨了,也算是風雨同舟,同甘共苦了吧,每當下雨的時候,你千萬要記得我啊!”
云起嗯了一聲,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懂我的話,我話里的關鍵,是他一輩子都不要忘記我。我知道神仙生命很長,所以若有痛苦,也會格外漫長。若他看著我死,是否會痛苦呢,再讓他不要忘記,是否會更加痛苦?想必我很自私,但我真不愿他忘了我,否則,我一定會哭的。可我的傷心與他的痛苦相比,哪個更重一些呢?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我突然想起了周杰倫的那首叫做《七里香》的歌。
歌里說:“雨下整夜,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院子落葉,跟我的思念厚厚一疊”。
這番話,豈不是最好地表達了我的情感!
我當時想去淋雨,云起將我拉了回來,淡淡地說道:“不會忘的。”
我聽不出他話里的感情,也不知道那算不算誓言,但起碼是個諾言,他已經向我許諾,他不會忘記我。多溫暖的諾言啊!
云起,我要好好地活,我不要你痛苦!
回到家,我只淋到了一些,他的上身卻幾乎淋透了,我想讓他進屋坐坐,可想到這么晚了,接一個男人進屋總是不妥,爸媽不知道云起,他們不會同意陌生男人進屋的。
我對他說:“明天見。”說著,進了屋子。
離開他后,我亟亟地跑到二樓的陽臺,透過窗子,我見到他的身影獨自走在雨中,路燈下,他的背影很高大,卻顯得十分孤寂。我心想,明明是那樣好的男子啊,明明有著那么堅實的肩膀,明明擁有那么強大的力量,為何會走到這一步呢?!
我向蒼天許愿,快讓莫翎軒回來吧,請給他們一個完滿的結局!我正在許愿的時候,云起突然轉過身來,抬頭望向我身處的方向。不知為何,我卻躲了起來,有點不想被他發現。此時的我,好像是個身藏秘密的孩子,卻被人看穿了自身的秘密,自然羞得要躲起來。
我心說,云起,只要我活在人世,便不會讓你痛苦。我能比莫翎軒更加愛你。愛你,愛你,義無反顧地愛你,執迷不悔,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