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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語屏息著走到門邊。在這個家里,她是孤獨的。那些冷漠的話清晰的刻在她的心底最深處。
婆婆大搖大擺地去蒸鍋里取包子,干脆地說道:“你放心,你有你的位置,她有她的,你們互不打擾。”
舒應語的嗓子發啞,覺得像是有異物卡在嗓子里,嗆著難受。她對別人的包容遷就,成就了別人對她的輕視和傲慢。
她突然想起公公生病的那段時間。她剛流產不到三天,惡露還沒有走干凈。可成眺要上班,婆婆要陪床,她便自告奮勇地去送飯。為了菜更新鮮,也是為了省錢,她第一次到菜市場去買菜。她被各種各樣的人擠來擠去。那空氣里充滿了肉的腥氣,青菜的泥土氣,還有那種活雞活鴨的騷氣,還有人的狐臭,可以說五味雜陳。
她的手被各種塑料袋勒得一道道白印,可她還是彎下腰去接魚販手中的鯽魚。心里高高興興地想著,這魚熬湯一定很鮮。當時她是多么興致勃勃地經營著她的生活,她的家人啊!她是從心里把她們當成家人的啊!
長時間單向的付出沒有讓她筋疲力盡。讓她筋疲力盡的不是她們忘記了感恩,而是糟蹋了她的愛。
包子的淡淡香氣在她的面前裊裊升騰著。舒應語咬著牙,臉色青白不定地說道:“公公燒頭期的時候,成眺的大伯說按照風俗要燒兩個紙人。也就是讓一對童男、童女來照顧公公。你為什么在他的墓前大鬧,就是不讓燒?”
應語揚起臉,不忿地繼續說道:“按你說的,你有你的位置,她們也有她們的位置,你們更是互不打擾。可你為什么不愿意?你連死人的醋都要吃,為什么要給我找個活人放在身邊?我在你眼里就傻成這樣啦!”
應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冷冷地道:“就算你不想著這些年,我和你們同甘共苦的情誼。可我把你當成母親一樣,把整個心都掏出來給你,對你比對我的親媽都好。可你,卻讓你的兒子養小三,你太損了,你連做人都不配!”
房間里除了應語的憤怒聲,詭異地安靜了下來。突然之間,應語洞悉了一點——做人,只有善良是不夠的,善良的人沒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沒有識人之能,是注定要受傷害的。
婆婆緊盯著應語,終于詞窮,她喃喃的說:“都是你逼我的!”
這時,陳桂香心里也充滿了委屈。她像對寶貝一樣伺候著兒子,可兒子把一腔愛意和關注都給了這個女人。但她卻只能像這個家的客人一樣,是靠兒媳婦的“憐憫”生活。她討厭他們之間的情投意合,討厭他們之間的親密無間,更討厭兒子對應語的惟命是從,因為這些她通通沒有得到過。
婆婆的目光像要把她撕碎一樣,面容幾近猙獰,臉都扭曲了:“都是你逼我的。你哄得成眺對你言聽計從。我這個媽媽說的什么話也不聽。錢也都放在你那兒里。我當然要找個幫手了!”
婆婆兇狠地說道:“從你進我家的第一天起,就好像我們一家欠不完你,還不清你。你總是優越地站在那里笑。你不像我們的兒媳婦,倒像是我們家的救世主!”
是啊,接受幫助,接受饋贈,對小人來說,是恩中招怨。隔著餐廳的玻璃,喧囂的城市已經開始了正常的節奏。往事從眼前匆匆掠過,那些似乎悠遠而漫長的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應語此時只感覺萬箭穿心。她心懷赤誠,涉水而來。任憑世情有百種,嫌貧愛富有之,目中無人有之。可應語記憶里只有最樸實的感情,因此愛也簡單,心也簡單。她迅速反省這十年的生活,她自問做到了謙卑二字。
應語的神情悲愴而無望,她疲倦地闔上眼睛,再也不想看這充滿了猜忌和冰冷的無情世界,她喃喃地說:“我,可我從沒有在你們面前表現優越感。我可以對天發誓,我是從心里疼你,從心里愛南眺的!”
舒應語悲痛的嘆息著,感情的培養何其艱難,可感情的隔閡,卻如何容易。
婆婆舔舔干干的嘴唇,兇巴巴地說道:“你不用狡辯。你當然不可能承認,你是極會辦事的,事事做得都無懈可擊,讓人無可挑剔!”
一種無法傾訴的情緒彌漫到應語的心頭。不,不,不,這說的都是什么啊,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婆婆繼續道:“你嫁給成眺,不就是因為我們家窮,你好操縱嗎?這樣我們不就都得聽你的話,任你擺布了么!”
舒應語終于無言以對,這樣莫須有的質疑,實在難以理解。十年的付出都不能證明她的心,那么現在縱使她巧舌如簧,就能說服婆婆了嗎?
她失去丈夫的忠誠,失去婆婆的信任,也許是早已注定的。生與死,愛與恨,感激和憎惡,喜歡和厭煩。完成這些距離的跨越需要多少時間?應語怔怔的看著這個人,不禁感慨唏噓。誰曾想過,當年那個樸實的老人家,變得這樣難以理喻。不是說送人玫瑰,手有余香嗎?在晨風中,應語第一次深深地了解了自己的婆婆。原來世界上還有一種人,不講道德,不講恩義,不講責任,只為自己的私欲。
婆婆竭力鎮定,恨恨地說道:“我永遠記得南眺爸爸住院的時候,醫院的催費單一張一張地下來,南眺的同事都借遍了,可沒有人再借給他。我求你去和你爸媽借五萬塊錢。可你呢,一句話也不說,就那樣呆呆地瞪著我!”
舒應語臉色蒼白的看著婆婆,那件事像一道血淋淋的傷疤,既使日月如梭,也不能使它撫平。可應語從不想回憶,痛舍愛子時,那肚子中隱隱的疼;身無分文時,四處舉債的窘迫;走投無路時,和斷絕關系的媽媽打電話要錢的羞愧。
舒應語自嘲的笑起來。小人的心,總是難于揣測。因為她會用最大的惡意來想像你,再用這種毫無根據的想像來仇恨你。
她面容麻木地說:“南成眺沒有告訴你,為了他,我從家里離家出走了?我是偷著和他結婚的。那時候我已經和她們斷絕關系二年了。我有什么臉,第一個電話就是去借錢呢?可最后,我不還是打電話了嗎?我媽不是第二天就把錢打到成眺的賬上了嗎?”
婆婆沉默了很久,唇角挑起苛薄的弧度,輕聲說道:“是,可是你當時不情不愿的樣子,我永遠也忘不了。你不就是嫌我們是農村人,我們臟,我們懶,我們沒有見過世面,而且還拖累了你嗎?”
她不動聲色地看著婆婆,自己一直以為易怒、神經質,是她的性格使然,加上公公不幸早逝,讓她有些孤僻。萬萬沒有想到她心中對自己有這么多的不滿、怨懟。
有一本書上曾經說過,一個詞匯量少的人,思維和內心是粗糙的。可這么粗糙的一個人,為什么以已度人,有這些不堪的心思?她艱澀地開口道:“為什么,你們為什么這樣想?”
她不甘心啊,愛與背叛、誤會和混亂,這些足跡踐踏了她的生活。她多希望有一把明快又鋒利的刀,切開她的心臟,讓那些火紅的血液把這一切都洗凈。
婆婆微微挑眉看著她,眼里閃著明晃晃地挑剔。翻了個白眼,笑道:“我告訴你,不僅是你,就算是小佳,她的爸爸一樣是公務員,可她依然愿意不記名份的和我的兒子在一起。因此你別以為你偉大。是我兒子有魅力,多的是更好的女孩子和我兒子在一起!”
她的笑聲里,帶著張揚的自豪。一個人如何笑,何時笑,其實將自己的本質表露無遺。比如,你是在恥笑別人的失敗,幸災樂禍;又或是為有趣的事情而笑。婆婆的笑明顯是前者。
應語額頭一層層的冷汗,這還是記憶里那個樸實、木訥的婆婆嗎;這是那個怯怯的拉著她的手,感激的望著她笑的婆婆嗎;這是那個輕聲的對她說,“要是成眺敢對你不好,媽一定為你做主”那個憨厚正直的婆婆嗎。
是什么樣的心態,讓一個人在流年中改變。她對她們是情深意重地憐惜,而她們對她卻是刀刀見血地中傷。
何為惡,胡亂揣測別人就是惡;何為毒,用別人的痛來覆蓋自己的痛就是毒。
婆婆的笑容斂了斂道:“只有和小佳在一起,我才能真正的高興。她會討好我,真心為我好。我在她面前有優越感,有尊嚴!”
應語無奈地閉上嘴,她再不想解釋。這世界上永遠沒有看透的世情。她一直以為,為妻之道就是孝敬公婆、扶助丈夫;為夫之道就是努力工作,熱愛家庭;而一個家庭,只要盡了妻道和夫道,家人就都會感覺到幸福。
可誰知道,每個人對幸福的概念并不相同。有些人要的幸福不是平等的關愛,而是讓人臣服,匍匐于她的足下。
“原來如此,命運何其殘酷。難道是我,讓你們家徒四壁的?難道是我,讓你們病魔纏身的?我做的只是和你們共同面對了而已,就讓你們失去了驕傲,就成了你們的眼中釘!”舒應語在心里吶喊,胸中無數悲鳴的風聲呼嘯而過。
她心亂如麻,酸澀的熱流頓時沖向她的咽喉,心境更是難以言喻。明明最初她們是感謝她的,從欣賞到埋怨,從埋怨到責罵,從深愛到不領情、不動情,她們如何跨越這個溝壑的。
她應該怪誰啊,怪命運、怪世事?舉目蒼天,她只有無計可施。她竭盡全力為她們付出,竭盡全力給她們幸福,可是她們是這樣想她的。其實她明白的,明白婆婆的自卑,因為婆婆在她面前總做小心翼翼地說話。收起自己的驕傲鋒茫,任她指責、批評,只希望她心里舒服,高高興興的生活在她身邊。就算她說錯了,怕傷她自尊心,應語也會保持沉默。她想,總有一天,婆婆會明白,她是真心疼愛她的。因此不會在意她是不是有文化,是不是講衛生,是不是有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