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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至,春日又將盡,很快到了暮春三月。
這月二十二,是蕭琰上藥課的日子。
藥課的地方在內(nèi)院樓下的西次閣,是沈清猗平日在西閣會見管事們的歇便之處,一般不用來見客,很是清靜。
蕭琰這月必須辨識六十種藥物,并熟記藥理效用。
相當(dāng)于每天熟記兩種藥,這對蕭琰來說很輕松。
沈清猗對她的進度要求并不嚴(yán)格——沒有把蕭琰當(dāng)成正經(jīng)傳人來教。
蕭琰卻對自己要求嚴(yán)格,將近三個月下來,已讀完前面三卷本草集,并記誦在心。
“這是石蓮,味酸、性涼,功用祛風(fēng)除濕,活血通絡(luò),解毒消腫。”
“這是赤芍,”蕭琰笑著看了眼條幾后的赤芍,指著幾上擺著的成藥切片道,“性苦,微寒。功用行瘀、止痛、涼血、消腫。可治跌撲損傷、瘀滯脅痛、閉經(jīng)、痛經(jīng)、崩帶淋濁……”
赤芍臉頰忽的紅了起來,直到蕭琰往下辨識后面的藥,她臉上的熱度才消去了。
就算赤芍是四個大侍女中性子最活潑的,但當(dāng)一個美郎君對著她說“閉經(jīng)、痛經(jīng)、崩帶”什么的,還是讓人有些發(fā)窘呀——尤其她的名就是從那藥名來的。
青葙、菘藍都抿唇悶笑。
赤芍瞪圓眼:等著吧,你們也是藥。
不知道今天有沒有青葙和菘藍?
赤芍期盼的眸子跟著蕭琰轉(zhuǎn)動。
蕭琰對此渾然不覺。
沈清猗看在眼里淡然,這是藥理,沒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她心中頗有些驚訝,沒想到蕭琰竟能辨識完全,藥性藥理功用都記誦無誤,顯然是下過苦功的,似乎還有余裕,寒幽的眸子就帶了兩分訝異看過去,“十七還能辨識多少?”
蕭琰老實道:“一至三卷都讀完了。”
沈清猗揚了下眉,“前三卷共計三百二十一種藥,全都記住了?”她張口即統(tǒng)出藥數(shù),顯見對這本草集是爛熟于心。
蕭琰微微流露出赧色,道:“產(chǎn)地、形狀、藥性、功用都記誦下來了,不過,只在藥房辨識了前面二百一十種,后面的還沒來及辨識,只是照書上的描述記了個囫圇,可能會出錯。”
“果真如此,那也不錯了。”
沈清猗很少贊人,這會贊起人來,唇角浮起一抹淺笑,素來寒清的面容變得柔和起來,在穿過窗牖的春陽煦照下,泛起和融的光澤。
蕭琰眼睛霎了一下。
“阿嫂還是多笑笑好看。”她忍不住說道。
沈清猗微怔,倒沒想到蕭琰會贊她容貌,但被這個豐神秀異的少年郎贊美并不令人討厭。
蕭十七的目光很純凈。
沈清猗心底泛起愉悅,神色卻依舊淡然。
她側(cè)首吩咐兩個侍女:“青葙,赤芍,你們先去將藥房的人清一下。”
二婢應(yīng)聲而去。
藥房不在主宅樓院內(nèi),而是前院之外往西北約三百步,是一個圍起的小院。院外四周栽著黃桷,濃蔭圍著小院,院中天井卻是敞蕩蕩的,不被綠蔭所遮,方便出日頭時曬藥。
樓院和藥房之間有曲廊連通,方便雨雪天取藥,曲廊兩側(cè)是花圃,景色美麗。主仆一行六人沿著曲廊而行,行走前只有衣裙細微的窸窣聲,而絲履踩在木廊上靜無聲音。
藥房內(nèi)的人已經(jīng)清了,幾名藥廝都待在煎藥的灶房里,隨行的兩名二等婢女采菽、采苓守在藥房外。房內(nèi)除了青葙、菘藍、赤芍三個大侍女外,再無其他仆廝。蕭琰便摘了臉上的面具,離得近的菘藍上前欲接,卻被稍遠的赤芍快一步接過去。
菘藍眸子閃了一下,默默退后一步。
藥房很大,黑漆銅錮的五層藥柜足有三排,圍立在屋內(nèi)東西北三面。蕭琰面南站著,對著藥房門,背對貼有藥名標(biāo)簽的三面藥柜。青葙、菘藍、赤芍各負(fù)責(zé)一面柜,按沈清猗伸手遙指處,輪流從藥柜中取出藥材,上前給蕭琰辨認(rèn),辨一樣放回一樣。
連續(xù)準(zhǔn)確無誤的辨識了一百二十種藥,后面辨識的時間就長了些,時不時還會出錯。
沈清猗在一邊糾正,心里為蕭琰的用功驚訝。
蕭琰也暗自驚嘆沈清猗記性之強。
考較她的一百二十種沒有按書上的記載順序來,但的確都是二卷所載,顯然她這位四嫂連藥物記載的順序都記得一清二楚。
如果說蕭琰是新近強背而記得,那沈清猗時隔多年仍記得半分不差,可見何等的用心了。
蕭琰心想,學(xué)什么都是如此——用心才能出類拔萃。
“不錯,十七下了功夫。”沈清猗寒冽的聲音道,“需要注意,青草藥與曬干炮制好的成藥又有不同,即使成藥辨識無誤,見到青草藥也未必辨識準(zhǔn)確。十七以后若有機會,多在野外見識見識。”
因為蕭琰的用心,沈清猗指點起來便多了幾分真意。
但她這話若是其他世家子弟聽了,多半不以為然,像他們這樣的高門子弟,哪會親自去采草藥。
蕭琰卻認(rèn)真謝道:“多謝阿嫂提點。”記在心里。
一個用心的教,一個用心的學(xué),時間過得極快。
青葙提醒說“申正三刻了”,兩人才驚覺時辰過去。
蕭琰不由嘆氣,“又要等到下月初六啊。”
沈清猗寒眸睨她一眼,“貪多嚼不爛。”
“喏,謹(jǐn)遵老師教諭。”蕭琰一本正經(jīng)行禮。
沈清猗往門口走去,又回過眸子,“還不把臉藏了走人?”
蕭琰愕然,什么叫臉藏了走人?伸手接過赤芍遞來的面具,邊戴邊嘆氣,“可憐天生麗質(zhì)難自棄呀。”
赤芍撲聲笑出。
沈清猗腳步滯了下,也不禁嘴角一勾,寒冽的眸子泛起一絲柔和。
***
四月、五月過去,到了六月。
六月初六的藥課考較,蕭琰將七卷七百三十種藥物辨識完全,只差了野地采集的辨認(rèn),這卻是眼下無法學(xué)的。
她笑嘻嘻的道:“阿嫂,我這辨藥算是過關(guān)了吧?”
沈清猗神色淡淡,“成藥辨識,尚可。”
蕭琰嘟噥:“要求真嚴(yán)。”跟著雀躍道,“那可以學(xué)習(xí)用藥了吧?”
沈清猗看她一眼,“聽你四哥說,你課業(yè)很重,學(xué)醫(yī)的事不急。”
蕭琰振振有詞道:“先賢曰,日積跬步,方成千里。學(xué)習(xí)不能懈怠。”
“哦,學(xué)習(xí)不能懈怠?”沈清猗抬起一邊眉毛。
蕭琰咳了聲,“那個,文課也很用心……嗯,詩賦不太好。”說著咕嚨句,“我又不做李太白、杜子美。”
“那十七要做什么?懸壺救人?”沈清猗語氣帶出嘲意。
蕭琰一怔,垂首,半晌不語。
沈清猗微生懊惱,她嘲諷蕭十七做什么。
正想把話岔開,卻見蕭琰抬頭,眼眸澄凈湛然,仿佛雨水清洗過的碧空,聲音坦然誠摯,“阿琰學(xué)醫(yī),為母為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