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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有查出來嗎?”聽完下屬回報的文智臉色愈發陰沉,他皺眉回望了一眼身后的軍帳。昨日攻城之時,后方糧草卻突然起火,若不是自己有所準備,恐怕現在已經被大君軍法處置了。好在滅火及時,損失不多,但在重重把守之下,仍有敵人能潛入后方燒糧,還是讓文智心驚不已。松巖城已被大軍圍得水泄不通,難道□□已得到訊息,派斥候先行查探?不對,□□與赫蘭之戰雖然硝煙暫熄,但派出的探子日日都來通報,他們的軍隊并沒有大規模行動,而之前石沖那老匹夫派出的報信人也被大君悄然截殺,燕秀峰應該還未察覺才是……
這還不算完,方才下屬回報,竟有人趁夜色摸到了投石機跟前想要一探究竟,被守衛無意發現,可那人竟然再次跑掉。一時間,文智頭疼不已,各種跡象明明顯示敵人尚沒離開,但死活就找不出人來。
帳內的老耳一動不動地守在門邊,耳朵微微動了動,帳外的文智雖然聲音壓得極低,但瞞不過天賦異稟的他。李振則屈膝坐在案前,手成拳扶著額際,仿佛在閉目養神。但從他年幼就開始侍奉照顧他的老耳,還是能察覺到主君的憤怒,那只略顯蒼白的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根根突起。攻城不順反而讓敵人潛入,這讓高傲的李振如何能接受。“老耳,”李振忽然開口,老耳立刻收斂心神,無聲地走到他跟前站好,“老奴在!”
“那幾個士兵還是沒有醒嗎?”李振問。“昨晚有一個睜開了眼,可就算老奴用金針破血之法也只讓他清醒了不過半刻,但他說的都是些胡話,不成邏輯……他們傷勢太重,皆在要害,或頭或胸,已不成人形。”老耳啞聲回稟。李振半闔的眼突然張開,清冷的目光讓早已習慣他的老耳也心中一冷。不知為何,自從高月公主被那些漢狗砍頭示眾以后,大君身上最后一絲熱氣仿佛也隨風消散了。
“不成人形……”李振喃喃念了一遍,想到了什么似的長身而起,“帶我去看看!”說完大步走向帳外,老耳急忙跟上。正在帳外發愁的文智見李振出賬,趕忙迎了上去,“大君,臣……”李振一個手勢打斷了他的話,“文將軍,且隨我去趟傷兵營。”傷兵?文智一頓,又回稟道,“大君,那些傷兵我們也是查驗過身份的,并無外人。”
“是嗎?”李振聲音冷淡,頭也不回地說,“那幾個從松巖城后門搶回來的傷兵也查驗過了?”“呃?”文智被他問的一噎,跟著明白了過來,他臉色突變,“這只負責偷襲的戰營已全軍覆沒,那幾個傷兵又多傷到頭臉,難道……”多余的話已經不用說了,所有人都加快了腳步。
“啊!”一位軍醫險些被撞了個跟頭,他手上端的藥品裹巾登時灑了一地。打仗時軍醫地位很高,因為開戰而忙到暴躁的軍醫張嘴就想訓斥,卻發現是大將軍,生生咬住了自己的舌頭,趕忙彎身行禮。“那幾個從松巖城救回來的傷兵呢?!”文智沉聲問道。“在,在那里!”軍醫被文智難看的臉色嚇到了,說話也結巴了起來。
親衛們立刻拔出武器沖向軍醫所指的帳篷,然后示意安全,文智親自撩開帳簾,恭請李振進入。剛一入內,一股傷口腐爛的血腥臭氣混合著藥味撲面而來,李振眉頭也不皺一下,環視過去,只見幾個半裸的士兵正躺在地氈上,身上綁的裹巾再度被血水滲透,若不是胸膛還在微微起伏,看起來簡直和死人一樣。
李振還未及開口,老耳已低吼了一聲,“怎么少了一個?!”
“嘭!嘭!”數聲巨響!幾乎和老耳的吼聲同時響起,大部分人已變了臉色,文智卻鎮定地說,“大君,容臣前去查探!”“唔”李振一揮手,文智迅速出帳而去,同時不忘加派更多人手守護李振。誰能想到,敵人竟然會扮成傷兵潛入軍營,好大膽子!
被老耳拎進來的軍醫抖得如篩糠一半軟倒在地,像他這樣的人,竟然能跪在大君面前,軍醫只覺得自己的嗓子里仿佛塞滿了沙,渾不知自己回答了些什么。“這幾個人都是由你負責的?什么時候少了人你都不知道?你身為軍醫是怎么查驗的?!”老耳的聲音越來越嘶啞。
緊張到頭腦一片空白的軍醫終于聽出了他聲音中的不滿和冷酷,猛然驚醒過來,磕頭如搗蒜般地為自己分辨,“小的按照軍規查驗過了,他們身上都有標記,只有一個人沒有,我……”“你什么!沒有標記沒什么不立刻報告?”老耳一想到昨天那敵人就躺在這里暗嘲自己,就難掩憤怒。
“不,不是!”面青唇白的軍醫只覺得呼吸困難,但為了活命還是拼命解釋,“那,那人身上雖然沒有軍中標記,但肩背上紋了一只雀鳥,小的知道那是……啊!”他剩下的話再也說不出來,衣領被李振緊緊地揪住,人就這樣半懸在空中,卻一動不敢動。
他被迫跟李振對視,看著他蒼白俊秀的臉和漆黑的眼珠,軍醫忽然覺得能和大君如此“親近”,也算沒有白活這一世了。“你說他肩背上紋了什么?”李振近乎一字一句地問。被李振威勢鎮住的軍醫下意識答道,“是雀鳥,一只青色的,雀鳥……”
“阿墨,你看,老鷹!我第一次看見老鷹!”魯維興奮地指著天空中盤旋的幾只大鳥。“老鷹?”忙碌中的水墨隨意地向上瞟了一眼,又苦笑著說,“只要別是禿鷲就好。”看魯維還要說話,她一巴掌拍了過去,“你還有閑工夫看老鷹,趕緊干活,不然一會兒敵人重整旗鼓殺過來,你不光會第一次見老鷹,你還會第一次去見閻王!別忘了軍令狀!”魯維一聽到軍令狀三個字,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不敢再廢話,“呸,呸!”朝手心吐了口吐沫,又賣力地干了起來。周圍都是些精壯漢子,雖然天氣尤寒,但他們□□的背上已布滿了汗珠。
“將軍,水墨這小子的主意真的有用嗎?要是不行,那石將軍肯定會借題發揮的!”邊將王佐一臉的懷疑,顧邊城卻一言不發,他仿佛感覺到了什么,回頭看看城上,石老將軍正俯瞰過來,兩人目光一碰,又若無其事的滑開。此時驃騎軍帶著城中士卒一起為正干得熱火朝天的水墨等人警戒。雖然已鳴金休兵,不知何時敵人也許就沖殺過來,必須保證在那之前退回城中。
就在一個時辰之前,城墻上忽然被人射了一箭,守城官兵原以為是敵人再度偷襲,剛要鳴鑼,驃騎戰士卻發現箭上附著小布條,那上面只有潦草寫就的幾個字,‘投石機里有人’。匆匆趕來的石老將軍被這個消息驚到了,雖然他也發現高句麗人的投石機外形不同以往,只是以為有什么其他威力,但萬萬沒想到那粗大的柱體里面竟然藏有人。
怪不得高句麗人一直拉著投石機想要靠近城墻,一旦接近,那些羽箭只會射在投石機的外壁上,而里面的士兵卻傷不到分毫。等他們靠上城墻,可以輕易地沖上城墻,將己方殺個措手不及。想到這兒,石老將軍不禁有些后怕,他忍不住看了眼顧邊城,這小子一直就在懷疑那些投石機,并讓箭手們攻擊那些拉扯的牛馬,沒想到真被他蒙對了。
石老將軍心中又嫉又恨,之前自己在城頭上曾反對他的作法,有不少人都看到了,現在卻證明他是對的。如果再這樣下去的話,就算能守到援軍趕來,自己的功勞不但會減少,甚至會讓朝廷覺得自己無能。正盤算著,就聽顧邊城問,“老將軍,您有何想法?”石老將軍正想含糊兩句再說,一閃眼卻看見了顧邊城手中的布條,頓時眼睛一亮,他拉著顧邊城走到了另一邊密談。
“什么?讓我們探查消息的真偽,這老匹夫分明是想害死我們!”王佐一聽就火了。這幾天驃騎拼死拼活地幫他們守城,沖殺在前,休息在后,現在眼看有了危險,又把驃騎推在了前面。顧邊城何嘗不明白石老將軍真正的用意,可偏偏他冠冕堂皇的理由讓人無法拒絕。一來不能僅憑一個小布條來判斷消息的真偽并冒然行動;二來論身手,這城里無人比得過驃騎軍,要想一探究竟,你們不去誰去?去了,未必能活著回來,可不去,臨陣脫逃的罪名誰又擔得起!“人老奸,馬老滑,你防著點那老頭!”這是謝之寒走之前說的話,顧邊城心里唯有苦笑。自己一心只想守衛國家,讓百姓不受戰火之苦,可惜……
“阿墨,那我們就不用到跟前去看了?”魯維激動的聲音被水墨又捂了回去,雖然只比蚊子哼哼大了些,但在寂靜的夜晚,還是夠清晰了。本就一肚子火的王佐不耐煩地說,“你們兩個吵什么!”水墨訕笑著說,“沒什么。”看她畏縮的樣子王佐就來氣,“你們兩個少說廢話,不去看,怎么知道真偽,咱們又沒有千里眼!話又說回來,要不是為了救你小子,將軍他何苦得罪……”“夠了!”顧邊城打斷了王佐,“驃騎軍皆是我手足!”王佐臉一紅,知道自己說錯話了,抱拳說,“將軍,是我錯了!”跟著又轉頭看向水墨,大聲說,“阿墨,咱是個粗人,別放在心上!”
原本還在后悔自己多嘴的水墨突然覺得心頭一熱。因為她和魯維在驃騎都屬于打醬油的,沒資格參加軍情討論,方才擠在城墻邊,魯維無心的話卻讓她看到了已被敵人引流,廢棄的護城河,突然有了一個想法,沒想到魯維不過腦子的就叫了出來。這就是袍澤之情吧,沒有半點功利,黑白分明。這幾日的戰斗,他們一直在無言地保護著自己,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去送死?!更何況送死的名單里早晚有自己,沒了顧邊城的保護,高月就是榜樣!石羽臨去之前的怨毒眼神猶在腦海......
看著顧邊城灼然的目光,水墨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邁前一步,挺直自己并不寬厚的胸膛,堅定地說,“將軍,如果投石機無法靠近城墻,那就沒辦法產生效果對吧,我有個辦法,也許可以將其拒之護城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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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這些南人在做什么?”一個高麗將領不解地觀望著對面煙塵四起的敵人陣地。文智已經仔細看了半晌,這些南人貌似在挖壕塹,就在已廢棄的護城河上,而且行動有些古怪,那些挖出來的土石都堆在了靠近松巖城的一側。松巖城護城河本是天然活水,因為地勢環境再加上城墻峻偉又易守難攻,所以護城河雖然深但并不是很寬闊,但要將其放空還是甚費功夫。幸而大君利用寒冷的天氣出其不意堵住源頭,這才在兩天之內就將河水通過支道全部引走,并將部分干枯的水道用渣土,碎石填上,供步兵和投石車沖擊。
文智默默地盤算著對方的想法,身旁的副將卻小聲地和同僚討論,“難道他們想要再次引水,不過水源頭已被我們重兵把守,城內守軍不多,他們能派多少人攻占水源?”另一個說,“未必是針對水源,也許是想把塹壕挖得再深些,已阻止我們進攻?可這對步兵沒有太大的效果,最多是讓投石車過去費點勁兒罷了,看來這些南人也是無計可施了,竟做著愚公移山的蠢事,他們挖得在深,我們也可以隨時填上!”
投石機?下屬的討論提醒了文智,雖然還沒想透敵人的真正目的,但他本能地感覺到不對勁。“你們繼續監視對方行動,有任何異動隨時來通報我,還有,命令各營主將做好戰斗準備!”文智下完命令,策馬掉頭向陣中馳去。副將們在揚塵里對視一眼,大將軍向來智計過人,現在看他臉色不佳,兩人不再多言,默契的留下一人監視,另外一個則匆忙去給傳令兵下命令。
半路上文智被老耳攔住,直接帶到了主帳,李振正安坐其中。“大君,”文智彎身行禮,李振一揮手,“大將軍不必多禮。”聽他這樣說,文智愈發恭敬地行完禮才站起身相詢,“大君,那個奸細是否……”他話說了一半突然遲疑了起來。面前的李振雖看似木無表情,但文智敏感地察覺到,當自己提及奸細二字時他情緒上的波動,那股寒意讓他下意識地閉上了嘴。“這件事我已派人去查,你不必擔心,倒是那些南人在干什么?”
敏銳如文智自然順勢轉了話題,“是,據臣觀察,敵人正在廢棄的護城河上做文章,但臣認為他們不是想再度引水或是挖深塹壕阻敵,總之,不能讓他們再繼續下去。”“喔?”李振眼光一閃,“既然如此,大將軍,你且帶人試探一番,我總覺得敵方守將有些古怪!”“臣遵旨!”文智毫不猶豫地領命而出。
老耳直到聽不見文智離去步伐的聲音才說,“主人,這文智竟不問您該如何試探就即行離去,是否有些狂妄?”李振輕輕一扯嘴角,“他若連這點事也要來問我,就當不得今天的地位了!他明白,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將軍而不是一條聽話的狗,你不要把他和朝廷里那些只會享受的廢物們相提并論,雖然廢物更好對付。”老耳彎了彎身表示明白。
帳篷里再度安靜了起來,眼皮半垂的老耳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直到李振冷淡的聲音再度響起,“一會兒我也要帶兵上陣,我倒要看看是誰一再壞了我的謀劃,至于那個奸細,就交給你了,如果是他的話,一定會來找我的,如果是他……”
“將軍,您看!高句麗狗開始調動部隊了!”王佐策馬飛奔過來,不遠處的高句麗軍隊旌旗搖動,顯然有所動靜。顧邊城目不轉睛地觀察著,城墻上的石老將軍也在眺望,一旁的傅友德擔憂地說,“您看是否通知咱們的人先進城,要是被高句麗人借機沖破城門,那可就糟了。”“唔,”石老將軍不置可否的應了一聲,心中卻瞬間掠過一個念頭,如果在高句麗人沖殺之時,自己要是不開城門呢…..想到這兒他快速地眨了下眼睛,不想被人看穿心事,然后朗聲說道,“友德言之有理,速發信號!”
“將軍,城上打了旗語,示意我們回城!”王佐再報。“暫且不用,我想高句麗人是對咱們的舉動產生懷疑了,你看,他們調動的人馬方向,應是騎兵,而不是步兵和重甲兵,看來是想用騎兵的速度試探一番。”顧邊城用馬鞭指著敵陣說道。王佐凝神看去,點了點頭,“果然如此,看他們陣前奔跑的傳令兵數量,派出的應該不超過兩千騎人馬!”“水墨!”顧邊城扭頭大喝了一聲,正埋頭干活的水墨不耐煩地吼,“忙著呢!喊什么喊?”哭笑不得的魯維趕忙推了她一把,“是神將大人叫你!”
水墨暗自了下舌頭,有些忐忑地快步走到顧邊城馬前彎身行禮,分外恭敬:“將軍大人!”“我問你,還有多久你這設計可以完成?”顧邊城自然不會跟她計較這等小事,直奔主題。水墨雖然做了親衛,但平日里和他交談并不多,可不論是被他救還是在戰場上共同廝殺,顧邊城給人的感覺都是安全和保護。現在水墨聽見他的聲音卻感到有點心驚肉跳的,她相信如果自己完不成軍令,顧邊城會毫無猶豫地將自己軍法從事,不論之前他曾救過自個兒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