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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過臉,神色和姿態俱隱現疏冷,下一瞬反應過來,為了掩飾情緒順勢傾身向前,把手中杯子放下,雙肘撐在膝頭,靜止了幾秒,然后身子一低盤腿滑坐在地毯上,不再與朱翡真同坐沙發,這才揀起盤子里的一枚芒果。
朱翡真看著將芒果皮一瓣一瓣撕剝到底的女兒,她那樣專心致志,仿佛把手上在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當成了一項忘我的工作,順理成章地將方寸之內的親人置于百里之外,那小小的薄抿的唇角默然無聲,連嘴頭上回應一下母親好意的敷衍作法都全然拒絕。
這個女兒,越大越敏感和尖銳,她已經有些招架不住。
“你最近過得怎么樣?”做母親的嘗試打開話題。
“就那樣。”女兒的答話聲冷淡之至。
“還是經常和汪錦媚在一起嗎?”
“嗯。”只淡應了聲,懶得提汪錦媚人就在樓下,是她開車送自己過來。
朱翡真遲疑了下,“你什么時候有空?”
雙晴抬首,“有事?”
“我想介紹一個朋友給你認識。”
雙晴長睫復垂,眸光再度落在幾面的玻璃杯子上,母親大人雖有品味,卻遠未臻講究如斯,微為譏誚地撇撇嘴角,“就是送你這套杯子的人嗎?”
能想到挑這樣一份禮物,那位追求者顯然下足了心思。
朱翡真的面容略顯尷尬,女兒的反問等同于沒有答復,既不說有空,也不說沒空,說話就那樣嘎然而止,讓話題憑空擱置,她不安地挪了挪身,別開話由。
“那小孩取了名字沒?”
“取了。”
“叫什么?”
“顧令勉。”
顧令勉,朱翡真輕輕地喃了聲,神色變化極為復雜,仿佛有絲理解不了的迷惘,又仿佛有些看淡人世的悲涼,空蕩的房子里一時寂然無聲。
雙晴的眼底滑過一絲憫憐。
過了會兒,朱翡真回過神來,臉上多了幾分正經。
“過了年你就要畢業了,有什么打算?”
“還沒想過。”
“我倒是和你爸商量過了,以你的性格,首先他那攤子生意不適合你。”
連自己的母親都能動輒拒之千里,任隨心性劃出距離,不去維系,這份骨子里頭的沉冷疏離,根本不可能讓她在各式人際關系中游刃有余,到時只怕是稱呼人少,得罪人多,還沒成為顧天成的接班人就已經成功地連累了她父親。
雙晴先是一愕,然后輕顫的睫幕垂得更低,臉色微白。
“那媽覺得什么樣的工作適合我?”嗓音清冷無波,仿佛也自知缺點,由是虛心請教。
“你想不想出國?”
“不怎么想。”答案直截了當。
如果要出國,早在當年湛開出去的時候就一起走了,在最合適的時候都沒有離開,如今時過境遷,更無謂舊事重提。
她的人生從來沒什么目標,既無追求,也無所謂成就,毋需像旁人那般努力。
更何況,維州這個承載了她二十一年歲月的華錦之城,在多年前起對她而言就已形同他鄉,她完全不用出國也能感受到如同背井離鄉一樣孤獨的苦澀滋味,又何必鄭重其事地飄洋過海去領略一番那么麻煩。
朱翡真看著女兒,似有些難以啟口,神色之間添了絲小心翼翼。
“既然這樣——錢你自小就不缺,沒必要在外頭那些什么公司企業里起早摸黑地打拼,不過你還這么年輕,也不能不做事。”游手好閑的時間一長,就算是鐵甲也會變廢人,“我和你爸商量過了,要不把你弄進機關里工作?”
雙晴手上剝芒果的動作剎時頓停,明明水杯離自己很遠,沒沾上丁點水星,卻沒來由地覺得心臟驟然僵冷,一點點收緊,有種被人勒得喘不過氣的感覺,這就是母親把她叫來的目的?國慶七天長假,前六天里她連個電話都沒有,今天好不容易得她約見,卻是為了這個?!
垂得極低加上略略側往一旁的烏頂,讓朱翡真只看到一束黑亮馬尾和一點尖細的下巴,卻看不清女兒的臉容,見她沒哼聲,以為她聽了進去,便繼續游說:
“你爸都打聽過了,不管是工資還是其他福利待遇,綜合而言現在的機關以GH系統最好,再過一周,十月十五號就是國家公務員考試的報名時間,你要不要試一試?”以顧天成的人脈關系,只要女兒的筆試成績能過關,面試基本不成問題。
雙晴擱下剝了大半的芒果,抽過面紙擦拭染汁的指尖,可是無論她怎么用力,那淡淡的礙眼的黃色卻就是擦不干凈,如同母親的說話在她心里劃過的痕跡,很淡,不深,卻始終在那兒,如芒刺一樣。
她擲下已捻成一團的紙巾,霍然起身。
一反先前的冷淡,笑意盛盈,“沒問題,那就考吧,我都聽你們的。”
朱翡真看著女兒大步流星往外走的背影,長嘆口氣,“我這都是為你著想,以后那個家不會再有你的位置,你總得有一份穩定的屬于你自己的工作,那才是你的生活。”
雙晴嫣然回眸,朝母親一扯嘴角,“媽,你的家——從來就沒有我的位置。”
朱翡真當場窒住,呆張嘴欲言,卻說不出半個字,眼睜睜看著女兒開門而去。
三兩步走到電梯前,雙晴定定看著鏡影,里頭一雙霧眸仿佛靈魂盡失。
在她剛剛離開的那間精裝細設的房子里,主臥、客房、書房甚至陽光房,無一處不獨具匠心,品味高雅,惟獨,從來沒有一間為少女而設的居室。
母親大人就是那種有工作和私生活的獨立女人,不但有,余暇消遣還非常多彩多姿,以至自己想見一面都難,好不容易蒙她召見,還以為終于可以小聚天倫,不料一個電話進來,她即時含嬌帶俏地避入房中,就那樣把身為女兒的她撂在外頭坐了四十分鐘冷板凳。
就算是外人也不曾給過她這種冷落到了無禮的待遇。
她的位置?梯門打開,雙晴對著眼前空蕩狹窄、象囚室一樣的密封空間翹起唇角。
這世上竟還有她的位置,真讓她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