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貼身的手拿包里傳來輕微震動,雙晴放下小勺子,用餐巾抿了抿唇,然后取出電話。
“結帳時陪你母親去趟化妝間,寇中繹。”
她心口剎時漏跳半拍,倏然抬首望尋。
在門邊一處比較隱蔽的角落里,寇中繹落后于一道女性背影幾步之遙,正和一個拿著結帳夾子經過的高級領班低聲交代什么,同時手中錢包打開,抽出幾張大額鈔票遞了過去,那領班迅速收好,神色態度似道謝還似允諾。
他回過首,隔著層層疊疊的燈影,與她的眸光相遇。
浮華盛世營造這布景,誰一次顧盼便已傾城。
手心的餐巾被她緊攥成團,不自覺又捏起了細拳。
他朝她微微頷首,夾在指間的□□充滿暗示地揚了揚,唇角眼稍蘊含莫名的深沉,或是薄薄笑痕,那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讓她看不清晰,沒有言語,不打交道,他甚至沒多作一秒停留,只那么短暫的一面一眼,一個微小動作,已然轉身迎上女伴。
擋住楊競彤回過頭來的視線,將她與自己背后的兩道眸光隔絕,轉瞬之間他已與她消失于門外,那邊雙晴卻久久收不回眸光,門口的射燈底下拉出一抹透明輕煙,仿佛是他殘存的余影裊裊,在她木然石化的表面下,心潮的澎湃竟比暴風雨來臨時的維江更劇烈。
終于明了,那樣局促的反應,意味著什么。
在未來的彼方,有一處她從未見識過的舉世無雙的桃花源,或是,一道會慢慢淹沒她殺死她的深淵,那句話是誰說的?愛情慢慢殺死她……
心間酸澀漲滿,幾欲落淚,她呆呆地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直到朱翡真察覺女兒的不對勁,“雙晴?你怎么了?”
她如夢初醒,以手緊緊掩面,艱難出聲,“我突然間有點不舒服,想去一下洗手間,媽咪你也一起去嗎?”手背碰了碰母親的手挽包,暗示她去補一補妝,“沈叔叔,不好意思,要不我們結帳吧?也吃得差不多了,一會我回去休息,你和媽咪另外安排節目好了。”
朱翡真似是信以為真,并且女兒的動作也讓她誤以為自己妝容有缺,向沈承賢告聲歉,也隨即站了起來。
沈承賢連忙推椅起身,“你們去吧,我現在就買單。”
直到看著母親進了洗手間,雙晴才悄悄折回來,藏身在圓柱之后。
寇中繹先是吩咐她和母親離場,繼而沖她輕彈□□,這讓她想起買房那天,售樓處的POS機壞了他們不得不往銀行取錢回去付現,然后,他塞給領班大額小費……把這幾個仿佛毫無關聯的舉動串起來,他所給她的暗示,謎底已經呼之欲出。
就見那領班從收銀臺過來,走到沈承賢身邊,半彎著腰一臉歉意地打開手中夾子,嘴里不知道在解釋什么,沈承賢聽后擺了擺手,收回夾子上的信用卡,改為取出大沓現金給他,沒幾分鐘,那領班迅速結帳回來,朝客人攤開的長夾內整齊放著小面值的紙幣和幾枚硬幣。
雙晴看著沈承賢把紙幣和硬幣都從夾上取了下來。
終于露出畫皮下的謊容,她長吁口氣,忽聞背后傳來極輕微的嘆息聲。
她回過頭,無奈地朝母親攤攤手:“你都看到了?”
朱翡真神色黯淡,良久沒有說話。
雖然餐廳里每人百分之十五的服務費已經自動打在賬單當中,可作為一個號稱在國外生活了將近三十年并有一定社會地位的男人,這位沈承賢先生竟沒有給小費的習慣,就連領班找回來的那么幾枚硬幣都悉數收入囊中,這種與身份沖突的矛盾舉止說明什么?
惟一的可能,此人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
“出去吧。”很快就收斂了情緒,朱翡真拍拍女兒的肩。
雙晴卻沒有動,“其實你早就起了疑心,是不是?”所以才不阻止自己的種種測試。
朱翡真無可無不可地笑了笑,神色略帶蒼涼,“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其實也不是那么重要。”到了她這個年紀,很多事,很多時,睜只眼、閉只眼就夠了,不必追根問底。
世上又有多少事、多少人經得起追究。
雙晴望著母親略顯落寞的背影,輕輕說道:“爸爸再婚已經好些年,現在還有了兒子,我想他以后可能沒那么多時間和精力再兼顧你了,媽……你的游戲還要這樣繼續下去嗎?”
朱翡真身形微微一晃,以手扶柱,“你胡說什么呢?”往后飄來的聲音云淡風輕,竟似還帶著一抹寬容無知稚子的涼涼笑意。
雙晴即刻閉嘴,心里異常難過。
曾經,母親也有過幸福歲月。
體貼的丈夫,聽話的女兒,一個安穩的家,兩份不高不低的穩定收入。
日子就這么過下去,其實也不是不可以,說不定最后還真的就白頭偕老了,奈何人心總不那么容易滿足,她不知道到底是父親不安于現狀,還是母親對雖不拮據但也說不上富裕的日子終于有了微詞,小女兒一天天長大,各種開銷象滾雪球一樣迎面壓來,也許是兩人都覺得有點吃不消了,開始窮途思變。
在年輕的朱翡真的勸說或支持下,年輕的顧天成終于下定決心,傾盡兩人有限的一點家財,又向親戚朋友湊了一筆款子,折成股份投資到一個朋友承包的工程里。
好比億萬人里總有一個會中彩票,顧天成就是那個命該發達的男人。
當收到第一筆回款,捏著厚重的一疊疊鈔票,那種前所不曾的底氣和滿足感,讓他真真實實感受到了金錢獨有的魅力,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丈夫的變化之大,令朱翡真始料未及。
狂熱地全身心投入到事業剛剛起步中的他,從她隨時隨地可以倚靠的男人搖身變成一個忽妻略兒的生意人,在她需要他的時候,他總是沒有時間,忙忙忙,一個忙字已經全然占據了他的生命和靈魂,盡管兩人的銀行存款隨著他的忙碌年比年水漲船高,可是,這一切對她來說已經失去了原來設想的意義。
她從最初毫無怨言的鼎立支持,經由一次又一次得不到體貼、關心、陪伴、交流的失望,最終演變成爆發,開始時,兩人在互相指責后也還懂得反省,盡力改正自己,寬容對方,時間一長,慢慢也就麻木了,破罐破摔,聽之任之。
沒錢的時候一心希望有錢,當有了錢,兩人也成了怨偶。
鬧到離婚,自然也就成了一切一切全是對方的錯,哪還記得對方曾經的好,那時最大的心愿別無其他,就只想從絕望中盡快獲得解脫,為此甚至不惜付出任何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