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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夜空如琉璃萬頃,風煙俱凈,只有一輪如明鏡的月亮高掛。小舟靜靜飄在河面,涼風習習穿過船艙,船舷邊突然一條魚躍起,甩起水花,又落入河中,留下水面漣漣銀光。
靠在船頭的兩人其中一個被濺了幾滴水在臉上,正皺眉,卻聽旁邊那個粗嗓子的人笑道:“好肥一條魚。”被濺了水的人面無表情的看同伴一眼,注視著水面掌刀蓄勢,旁邊那人哈的一笑:“正好劈了回去紅燒。”
艙里在燈旁坐著看冊子的人也忍不住笑了。先前那人立刻收了掌刀,一本正經的轉身道:“打擾了大人。”那人已放下冊子走出來,在船頭迎風而立,道:“早些年我和姐姐在河上避暑,也總帶了竿子釣魚。”正是華煅。帶刀呵呵一笑:“那下次我記著。公子看公文累了就釣會魚。”卻忍不住咧著嘴瞟向楚容。
突然間船身劇烈搖晃起來,帶刀一把扶住華煅,楚容冷笑:“好大的魚,紅燒清蒸熬湯都夠了。”掌刀挾風劈下,水面分出深深一條溝來,隱約聽得劃水聲急促,幾縷血絲泛起。而船艙中竟然神不知鬼不覺的冒出兩個人,一翻身躍到水中,瞬間就如魚兒一般靈活的潛了下去。
船身還不時搖晃,可是再沒聽到一開始艙底傳來的鑿船底的聲音。一片楓葉落在水面,隨著漣漪一蕩一蕩,突然間裂為兩半,比楓葉還紅的顏色在水光里洇開,迅速變淡。
河面樹影間不知何時鉆出了一艘船,劃槳之人訓練有素,劃得極快,不過片刻就靠攏過來,船頭那人大聲道:“大人受驚了。”他身邊幾人撲通躍下水去,手間銀光閃動,隱約間華煅瞧見好像是水刺和帶著鉤子的漁網。來船靠得更近,帶刀同楚容一起抓緊華煅雙臂,躍了上去。
船頭那人死死的盯著水面,一手還按在劍上,緊急之中仍然不忘對華煅拱手:“華大人。”華煅微微一笑:“難得路衙衛找到這么多通水性的人。”那姓路的衙衛笑道:“禁軍里頭南方人也不少。”說話間又見一艘小船劃過來,舟身窄小,上面只有一人。姓路的衙衛眼里寒光一閃:“什么人這么大膽子,還敢過來?”楚容卻瞧清來人身形,低聲道:“怕是駱家那位。”華煅嘆氣,對姓路的衙衛道:“不礙事,自己人。”
那船靠得近了,果然劃槳之人足尖一點,躍了過來。姓路的衙衛瞧清楚不過是一個相貌普通的少年,手上的劍卻流轉著彩虹一般的光色。那人也瞧清楚華煅并沒有危險,松了口氣,而華煅已經道:“路大人,這是我的結義兄弟。”又對來人道:“這位路大人,是禁軍南衙衙衛,有他在,我不會有事。”原來路瑞正是當日華庭雩所給名單上一人,在禁軍里的位置不高不低,卻十分緊要,想來華庭雩也是花了一番功夫斟酌名單。
遲遲忙對路衙衛行了個禮,見不是說話的時候,便垂手立在一旁。過不多會,路瑞的手下已經從水里冒出頭來,船上的人拋下繩索,那幾人抓著三個顯然已經人事不省的男子爬上船來,一邊抹去頭臉上的水一邊道:“大人,死了一個,這邊兩個還活著。”路瑞眼里寒光一閃,嘴里哼了一聲:“綁了。”一面命人將船往岸上駛去。
到得岸上,便有人接應,指著一艘小船道:“想來便是從這里潛下水去。操舟的兇悍拒捕,不過已經拿下。”路瑞點頭,先行將人帶走。
遲遲從眾人對話中也聽出個大概來:華煅這幾日天天在盡楓河上避暑,身邊只有帶刀楚容,自然是對方下手的好時機。華煅便命路衙衛找了兩個人潛伏在船艙,設下圈套等待對方自投羅網。
待路瑞走得遠了,華煅道:“你還是不放心我?”遲遲也狡黠道:“那你怎么也不放心我?”一時相視而笑。遲遲道:“大哥,君子不立于危墻之下。”華煅笑道:“我安排得妥當。”遲遲哼了一聲道:“我還真以為你在河上避暑呢,我躲在岸上,有蚊子叮還有蜜蜂蟄。”華煅笑道:“我在船上,艙里有兩個人目光灼灼的伏在身邊,又好到哪里去了?”遲遲想象華煅和那兩人在狹小船艙里大眼瞪小眼的樣子,哈的樂出了聲。
月亮已經偏了下去,兩人并肩走在堤岸上,風吹得衣角撲撲直響。夜深了,竟然飄起了小雨,潤濕了堤上細沙。華煅略一低頭,看見遲遲烏黑的發上掛著晶瑩細碎的雨滴,忍不住舉起袖子要為她擋住,剛好她一側臉,手指劃過她的臉頰。兩人俱是一怔,各自別過頭去。
走了不久就是華家郊外的別院。華煅道:“雨要下大了,進城也遠,要不你先到我那里用點夜宵?”遲遲也想早些知道審訊結果,所以毫不猶豫的答應了下來。
這別院不大,卻勝在幽靜精致。里面有個小小的池塘,荷花還沒開,荷葉倒亭亭。兩人穿過水榭,雨打荷葉的如樂音。雖然下著雨,月亮還沒全被云遮去,淡白的影子映在池塘里,隨著漣漪一圈圈蕩開。
楚容從后面趕上來,故意放重了腳步。華煅回頭,他便趨上前道:“說是從大人已經來了一會了。”華煅對遲遲搖頭笑道:“事情都趕一起了。”遲遲一笑:“你先去,我吃點夜宵。”華煅果然命人送來各式點心果子,遲遲自到屋里享用。從樸被楚容請來,和華煅兩人坐于池塘邊亭中,數盞燈火,一池雨聲,一邊飲酒一邊說話。
從樸將幾日來調查的結果大概說了一遍,又從袖中掏出了幾張紙。華煅接過,也沒立刻就看,只是撫著杯沿沉思。從樸又道:“查這個事情的人都可靠得緊,大人可以放心。”華煅一笑:“我既托付了從大人,豈有不放心之理?”從樸嘆了一口氣:“有件事情也不知該提不該提。”華煅一挑眉:“是不是這幫人心黑得很,不單單從軍餉下手。”從樸被唬了一跳:“大人怎么知道?”華煅但笑不語,只道:“在我面前沒有什么該提不該提的,你盡管說。”從樸把聲音壓得更低說了幾句,這下華煅臉色也微微一變:“據我所知,掌管修建重花臺的,是宋大人。”“正是。”
華煅抿起嘴唇,看著水面雨滴打出的漣漪,過了一會笑起來,有條不紊的囑咐了從樸幾句。從樸吃驚:“就這樣?”華煅的眼眸更深:“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敲山震虎,讓他們收斂些也就罷了。”從樸想了一會,體會過來,覺得灰心喪氣:“大人說的沒錯,不過好歹也給皇上遞個密折,這也是為了大人的安危著想。”華煅一笑:“我自有計較。”
這一夜格外漫長,從樸走后,華煅疲倦的靠在椅子上,好像就那樣睡著了。楚容和帶刀遠遠的立著,也不敢過去喚一聲。那邊遲遲帶著睡意出來張望,見到這個情景,不由咦了一聲,走過去,見他閉著眼睛還在皺眉,不由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大哥,你怎么在這里就睡上了?”
華煅睜眼,揉著眉心坐直:“哪里睡了?正好想想事情。”見遲遲肩頭都淋濕了,便遞給她一杯酒:“喝一杯去去雨氣。”遲遲接過笑道:“什么時候你嘗嘗我自己釀的酒。”華煅挑眉:“你連這個都會了?”遲遲打個呵欠伸個懶腰:“可不是?再游歷幾年,我就樣樣精通了。”一面詳細的將釀酒的方子講給華煅聽,華煅是個行家,邊聽邊點評,聊了不多會,遲遲睡意全無,兩人合計著如何將這方子再改進一番。
卻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遲遲遠遠瞧見那人渾身都淋濕了的狼狽模樣,道:“哎呀,是路衙衛。”華煅與她對視一眼,輕輕的嘆了口氣。果見路瑞一臉懊惱的奔進來,一見到華煅就跪下道:“下官無能,路上人犯被滅口了。”華煅緊緊的盯著他:“怎么回事,詳細說來。”
路瑞道:“我們剛上了紫苑橋,就有人從橋下放冷箭。兩個人立刻就沒了性命。我們也損失了好幾個人。我抓住截擊之人的一個,哪料到那人立刻發冷又發熱的暈了過去。下官不敢擅自決定,將他押解來此,沒想到到了門口,這人就咽氣了。尸首正在前廳,請大人發落。”
華煅霍的起身,對遲遲道:“你在這里,我瞧瞧去。”遲遲哪里肯依,忙跟了去。那人尸首在前廳放著,華煅舉燈一照,見那死狀極為熟悉,如驚雷自心底滾過。他抬頭看了看遲遲,遲遲亦點了點頭。
華煅轉回后堂,一言不發。過了半晌,才輕輕笑道:“怎么會是亂云之毒?”遲遲惻然,也不知如何安慰。
華煅踱步,沉吟道:“可是,我總覺得有許多不對的地方。”想起薛真平日對自己種種盡心盡力處,不覺在袖中握緊了拳。遲遲也點頭:“他雖然可疑,但又為何要殺你?為何是此時?”
華煅來回走了幾步,心中一動,取出從樸給自己的那份名單又看了看,再仔細回想,脫口道:“不是他想對我下手。”
見遲遲疑惑,他解釋道:“我最近遵了圣上口諭在查一些事情,原沒覺得多么了不得,后來才知道是個無底洞。先前沒想到這幫人要殺我,是因為他們下手實在太早,早在我覺察到問題之前。現在細想,他們已經料到我會看出端倪,所以防患于未然,找我府中一名小廝對我下毒。”
遲遲聽得心驚,道:“莫非薛侯爺跟他們有什么關聯?”華煅搖頭:“我看不象,這也是我沒想明白的地方。再者,他如果早知道了,又如何不示警刺客反而要半路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