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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海風略為訝異,眼中更是贊賞,笑道:“沒錯。所以我擔心他年紀還輕,做下錯事,或陷自身于困境。”
見遲遲不解,屈海風又道:“說起來,清州望族與悠王有不共戴天之仇,悠王還因此曾在清州受辱。他曾發誓日后必要清州百倍奉還。當日聽過就算,如今想起,只覺心驚。悠王不是那么容易忘記的人。”
遲遲啊的一聲跳起來,顫抖著聲音道:“叔叔你的意思是,悠王可能屠了清州?”
屈海風望著她,沉重的點了點頭:“靖兒乃大軍統帥,就算不是他下的令,將來一輩子也抹不掉這污點。”
遲遲只覺全身發冷:“那樣的話,他不成了禽獸?他怎能聽悠王的話?”
屈海風道:“悠王不是一個簡單的人,這輩子我要佩服誰,大概也只有他。多年經營悠州,謀略過人,知人善用,縱然多疑狠辣,也是本朝頭一號了不得的人物。靖兒手下那么多將士,雖然服靖兒,但若他和悠王反目,只怕未必會跟著他走。兩敗俱傷,卻白白便宜了朝廷,靖兒也怕是要有性命危險。”
遲遲只覺手心一片冷汗,定下心神道:“屈叔叔若能從中斡旋,自是最好不過。”
話既然已經說明白,遲遲就再不能如先前那樣灑脫,不停逼著船家趕路。進入沐州后,開始有朝廷水寨把守,盤查極嚴,多方刁難。遲遲在船里聽船家同兵士交涉,才意識到對方原來是索要錢銀,心中恨極,又不是時候發作,只得交錢了事。不敢給得太少,更不敢給得太多,惹人矚目,反招來禍事。
一路下來竟被層層盤剝了許多次。屈海風道:“我看這幫兵士色厲內荏,腳步虛浮,定是平時疏于操練,耽于酒色。聽說華煅華大將軍如何厲害,他手下若全是這樣,他再有計謀又有何用?”
遲遲聽了,難免替華煅委屈難過。心中諸事煎熬,才一日嘴角就長了好大的燎泡。
兩人進了沐州才知道原先謠傳悠軍已到清州城下并不屬實,悠軍主力還在清州以北與官軍激戰,只是曾有小股悠軍騎兵深入過罷了。屈海風聽了,決定前往清州以南的隴城。路上對遲遲解釋道:“同樣多人馬,我軍對官軍必勝。華大將軍如果真用兵如神,決不會無謂在北部與我軍拖延消耗。我猜這是聲東擊西之計。華煅意在隴城。我軍若要攻下清州城,隴城是最好不過的軍需中轉之地。靖兒應該不會沾沾自喜被迷惑,而會回隴城救援,順勢休養,準備攻下清州城。”
仁秀七年三月初七,遲遲和屈海風走水道到達隴城。果然聽說胡姜大軍已經逼近。
入城之前,遲遲怕屈海風臉上傷口太過驚人,便替他易容遮去了大半傷口,又把膚色涂得奇黑,方才進去。
正值暖春三月,城外野花滿山遍野,草木蔥郁,使人心曠神怡。隴城城門口卻戒備森嚴,凡不明來歷者皆被悠軍鎖拿。遲遲有趙靖腰牌,立刻被輕易放行。兩人進了城中,找了客棧歇腳吃飯,店小二笑嘻嘻的迎上來招呼,屈海風見隴城城內百姓毫不惶恐,心下暗自點頭。
那店小二笑道:“兩位不是清州人氏吧,口音象是北方的。”屈海風笑道:“可不是么,我們自陰州來。”店小二手腳麻利,一邊抹桌子上茶水一邊道:“來得正是好時節呢。一年當中就屬現在最舒服。不下雨,天氣暖和,不冷不熱。城外是呆不得了,城里四處看看也不錯呢。”上菜的時候又推薦了好幾個去處。
初七夜晚,悠軍到達隴城城下,準備攻城。
次日,屈大生恐遲遲悶,便要她推著輪椅陪自己四處逛逛。隴城頗大,地勢東高西低,西面低處有硯江流過,景色甚是優美。遲遲推了屈大輪椅在江邊堤岸慢慢閑逛。堤上有老者對弈,屈海風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卻有一滴水涼涼落在脖頸上,便咦了一聲。幾名老者也抬頭看著乍然陰霾的天空道:“好生奇怪,這時節居然下起雨來。”
仁秀七年三月初八。趙靖返回隴城途中與華煅大軍在香扇坡遭遇,后世史書無有不錄。
后人記錄往往只從三月初八清晨開始,卻不知早在二月中,輔國大將軍華煅就曾隱匿行蹤前往香扇坡。
那日華煅倦極伏案,醒來時已近黃昏。他坐起太急,只覺眼前一黑,喉頭乍甜,一口鮮血噴出。
華煅深吸一口氣,緩緩穩住身形,自袖中抽出帕子擦拭。卻見案上觀影琉璃珠呈現五彩光華,不由凝神細看,越看越覺心驚,跳起來到大案前查看地圖。楚容進來催了幾次用飯,都被他擺手命退了下去。
到了半夜,華煅才展了眉頭,一邊用飯一邊告訴楚容帶刀,自己要去一趟香扇坡。兩人自然勸不住,便打足了精神陪他一同前往。趕路趕得甚急,六七天的行程均是風餐露宿,幸好一路并無人察覺三人行蹤。
二月中天氣已經漸暖,碧藍天空晴得萬里無云。華煅在香扇坡附近前后走了三次,取了樹枝,在陰面陽面及坡下地勢稍低之處插入土中,又捻起細土放到眼前看了許久,方起身負手,注視著前方被和風吹拂的春草,眼中閃過少有的銳利自負,也帶著淡淡的嘲諷:“什么是天意,這就是天意。”
仁秀七年三月初七夜,趙靖并承平冷延駐營香扇坡以北二十里處。
滿天星斗如水,山間溪流潺潺。承平聽見幾聲蛙鳴,不由咽了咽口水。趙靖正在擦劍,抬頭笑道:“晚飯還沒吃飽?”承平笑道:“這青蛙冬天里睡覺,春日到了活蹦亂跳,此時肉最鮮嫩。不過自然只能吃雄蛙。若能烤之,實在是大大的享受。”冷延被他逗得也是一饞,衷心道:“大哥真是個中高手。”
趙靖笑了起來:“也罷。你別叫手下的瞧見了。”承平得言,自是大喜,和冷延偷偷的溜了出去,捉了十多只青蛙回來,在大帳后升了火,又從伙房取了鹽,略灑一灑,烤得外焦內嫩,一口咬下去汁水鮮甜。
吃得心滿意足,冷延摸著肚子道:“后日到了隴城,不知又要打多久才能吃到這般美味。”說起隴城,承平笑道:“華煅命鐘回陳封掃蕩清州以北,做出要迂回到我軍后方給予重擊的假象,哪知將軍早知華煅意在隴城,此舉不過聲東擊西之計而已。”趙靖道:“隴城如今是我軍糧草武器往來重地,是華煅心頭的刺。上次燒了他的□□,他這次定要著劉止報仇。”
此時斥候來報,說是發現胡姜軍分兵移往香扇坡。趙靖一愣。承平有些憂慮的看著趙靖:“上次華煅也是主動迎擊。”趙靖沉吟:“上次他有城可守,這次情況大不一樣。想趁我未入城損耗我軍實力也是情有可原。”又道,“只是劉止總共帶了十萬兵馬,又是攻城,帶了許多工兵,能用來截擊我方的兵力恐怕只有六七成。他還敢分兵而來,真想以少勝多?”冷延滿不在乎的道:“劉止活該落在我手上。我聽說錦安對華煅不滿,想來他心急了,才主動出擊。”趙靖皺眉道:“我軍在隴城有一萬余人。如能冒死殺出,豈不是前后夾擊。華煅不會這么蠢,讓劉止來送死。”
趙靖和承平對視一眼,都覺得華煅有得世之珠,知道己方來救,居然還如此有恃無恐,當中定然有詐。起身舉著燈火看了許久地圖,又命斥候將方圓百里的地形都詳細說了一遍,看前方一路開闊平坦,就算前方香扇坡也沒有多大起伏,實在不知道華煅打的什么主意。此時也不容他退縮猶疑,所以他只是平靜的笑道:“我軍對胡姜軍,歷來以一敵十。想來他已按捺不住,想行險計重挫我軍,難道還怕了不成?”承平冷延哈哈大笑,各自回帳篷歇息不提。
三月初八凌晨,天色還未亮,悠軍拔營。剛轉過香扇坡,清晨第一縷曙光就透過乳白的霧氣灑在坡頂,染得一片金黃耀眼。
趙靖勒馬,疾劍在鞘中清響。
胡姜大軍在前方嚴陣以待,盔甲劍矛青光閃動,宛若將起風暴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