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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既出,席上眾人忙不迭叫好,有人臉顯艷羨之色,秦家幾個兄弟卻是忿忿,均想趙靖剛大敗一場,這樣的好事怎么還輪得到他。
屈海風已經喝的滿臉通紅,此時臉顯欣喜之色,卻又似乎極為惴惴不安,因不便行禮,所以只是抱拳惶恐道:“多謝王爺厚愛。這是靖兒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只是錦安不思悔改,仍負隅頑抗,海風恐日子久了,倒耽誤了郡主。”
悠王哈哈一笑:“我卻看好靖兒的手段。”一面說著,目光一面徐徐掃過眾人,神態也變得威嚴,“但凡征戰,總有勝敗。輸了一場又有什么打緊?靖將軍治軍有目共睹。本王有信心,經此一役,我悠軍必上下一心,更勇更利,攻下錦安指日可待。若有人敢背后再妄加議論,休怪本王不客氣。”
趙靖此時已從容走下來,在大廳正中對著悠王單膝跪下:“王爺對趙靖厚愛,趙靖肝腦涂地粉身碎骨不足以報。且等我軍攻下錦安,王爺再賞賜于我,否則趙靖受之有愧。”
趙述略瞇著眼凝注他,過了半晌大笑著起身,親自下去把他攙扶起來,挽著他的手對眾人道:“這才是好男兒本色。好,等將來攻下錦安再提此事,靈華也定以有這樣英雄了得的夫君為傲。”
眾人紛紛頷首,溢美之詞比比皆是。
宴畢已是深夜,悠王拉住屈海風要秉燭夜談。遲遲自沉思中回過神,心想真是時不我待,便要跟去在帳外守候。趙靖卻正好側頭過來看她,目如寒星,看得她心頭打了個突,強做鎮定自若的回看過去。
卻見趙靖目光里全是歉然溫柔,她愣了愣,心想:“原來他不是看穿了我要作甚么,而是擔心我胡思亂想。”一念及此,滿心殺意倒減了大半。正在此時,有個下級軍官來喚遲遲,命她跟方才席間守衛的兵士一起用飯。遲遲不得已,只得跟了去。
夜半遲遲終于有了機會溜出去。沅州軍營戒備森嚴,尤其是悠王住所,更是被圍得跟鐵桶一般。她站在那里思忖:“要對悠王下手,可謂難上加難。若不是憑著屈叔叔和趙靖,我哪里有機會近他的身?只是這樣,定會連累他們不能脫身。”突然靈機一動,想到臨行前胡業曾給過自己一種致命的□□,三日后才會發作,而三日之后,自己一行已經離開沅州城。
遲遲拿定了主意,便不再猶疑。只是如何下毒,怕是要見機行事了。
她回屋取了幾樣東西,到了悠王居所前大大方方的走上去。把守的軍士認得是屈海風的小廝,倒也沒有喝罵,只是面無表情的攔住她,她笑瞇瞇的道:“我家老爺受了傷,夜里要用特制的毯子包腳,還要吃藥。剛才老爺忘了,我卻怕半夜老爺傷痛發作,也讓王爺睡不好。”
那幾名軍士聽她說的有理,又見她不過是個瘦小少年,眼神純良,便點頭放行。遲遲大喜,千恩萬謝的進去了。
剛進入內院就聽到熟悉的聲音。她猛地收住腳步,暗叫一聲不好:“屈叔叔已經夠精明,再加一個趙靖,我又如何得手?”
已有兵士走下臺階對她道:“已經稟過王爺了,你把東西給我,我送進去。”遲遲暗自嘆了口氣,也不爭辯,將手里的東西交給那人。才要轉身,就看見趙靖身影從屋里出來,目光淡淡的掃過她,若無其事的走了出去。
遲遲連忙跟上,趙靖收住腳步,轉頭看著她,嘆道:“你就是心急。王爺跟舅舅談話,你如何能隨便偷聽?”遲遲松了口氣,微笑道:“我一路送屈叔叔過來,就是為了此事,能不心急么?”
趙靖笑了笑道:“舅舅勸過王爺了。王爺方才要我進去,與我約定,若是我能半年內攻到蒼河邊,清州百姓又不做無謂抵抗,那么此事就此揭過。”
遲遲如釋重負,這才發覺自己掌心全是冷汗。然而抬頭去看趙靖,見他神色沉靜,并不見得多么歡喜,反倒有些漫不經心的意味,一顆心又落了下去:“且不說這個約定有刁難之嫌,便是輕易可以操控局勢,他也未必就真會手軟。”
月光下她的神情變換明明白白的落在趙靖眼里,趙靖心中亂極,竟有些怕和她目光接觸,本有許多話該講,也忘了,只匆忙道:“快回去休息吧。”遲遲低頭,默默的轉身離去。
趙靖和屈海風在沅州城城逗留了兩日才向悠王告辭。悠王又親自送到城門口,勸勉了趙靖一番,方與兩人揮淚作別。
走了整整一日,他們到達一個小鎮。鎮中只有一家客棧,因為打仗的緣故,只有一兩個旅客留宿,趙靖便索性包下了整個后院,供幾人休息。
飯后趙靖走到遲遲房前輕輕扣門,里面并無聲響。他想了想,繞到客棧后面的小水潭邊。
遲遲已換了女裝,獨自站在潭邊。月光下水光搖曳,她纖細秀致的身影仿佛要飛到月宮中一般。
聽到趙靖的腳步聲,她轉過頭對他嫣然一笑。趙靖凝視她,懇切道:“遲遲,王爺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我這一輩子,不管是心里,還是身邊,總歸只有你一個。”
遲遲碧清澄澈的眼眸與他對視,許久方輕輕的嗯了一聲,道:“我明白的。”趙靖心中涌起無限柔情感激,竟又倍覺凄涼,兩人情誼從未如此甜美明朗,卻也前所未有的生分遙遠。
他伸出手握住遲遲右手,同她一起坐到潭邊大石之上。遲遲極輕的嘆息一聲,頭靠在他的肩上。饒是趙靖多日來心情沉重復雜,也漸漸平和,只余溫馨。
卻聽遠遠江上有漁夫在大聲歌唱。潭邊垂柳隨風輕輕搖動,仿佛應和歌聲。
趙靖道:“也不知他唱的什么。”遲遲一笑:“我卻知道呢。”說著跟著那調子低吟:“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相別經年,與天同壽。悠悠此心,迢迢遠道。衣帶漸緩,歲月已晚。”
趙靖一字一句的聽下來,不免有片刻怔忡,手臂也不由自主的攬住遲遲的腰。過了許久,才微笑道:“衣帶漸緩。你的確是瘦了,要努力加餐飯。”
遲遲笑出聲,趙靖知她嘲笑自己不識情趣,忍不住偏頭親了親她的秀發:“別淘氣。”話音剛落,前方突然傳出啪的一聲,倒讓兩人意外至極。遲遲更是笑不可抑:“是條魚。你瞧,水里的魚兒也笑你呢。”
水面上碎光片片蕩開,仿佛流年夢影。
遲遲不由自主的坐直了身子。趙靖見她唇邊還有笑意,明麗中隱約有往日稚氣嬌憨,目光卻變得嚴肅且若有所思,便問道:“你在想什么?”
遲遲握了他的手,低聲道:“我在想,這世間,其實處處都有月惑譚啊。”
趙靖反握住她的手,久久不能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