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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靖又道:“王爺要是不死而退回悠州,必定遷怒泄憤,所有曾與我有往來關聯之人,都不會幸免。我殺了悠王或者他戰死,我手下這幫人呢?華煅和薛真能放過叛軍?就算華煅心胸寬闊,他們肯降?最后必是魚死網破。”
藍田輕輕的啊了一聲,看著他:“將軍一路過來一定已經想好了法子?”
趙靖微微一笑:“你一定也聽說過錦安曾有議和之爭吧?”
藍田眼睛一亮,立刻醒悟:“沒錯。若是議和,雙方制衡之勢既成,王爺一定不敢對將軍部下下手。”
趙靖頷首:“我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之后他們能否取得王爺信任非我所能控制。”頓了一頓,輕輕嘆息,“我對他們,終有虧欠。”
藍田喃喃:“所以這一仗我們一定不能敗。”趙靖自負一笑:“也不能讓王爺太得意忘形了。我知道華煅早在葛反有所動作,只要我暗中幫他一幫,就能讓王爺如芒刺背坐臥不安,只能答應議和。”
趙靖說完,跳起來拍拍身上的草,笑道:“走吧。咱們好好打這一仗。這仗不打完,錦安沒到手,王爺不敢拿我怎么樣。”
他的濃眉舒展開來,幽深犀利的眼睛眺望著金黃秋日廣袤無垠的錦繡山川。他的雄心并不曾減退,他跳動的熱血更加滾燙,只是他的視線更遠,遠到了深宮帝王已經無法觸及的疆界。腰畔疾劍在嗡嗡作響,他一把握住,仰頭哈哈大笑,“說什么天命難違。我要華煅這小子知道,這天下不是我無力取,而是我不耐煩跟他們磨。得世之珠也奈何我不得。”
藍田也笑了,站起來和他一起看向遠方,過了很久問道:“將軍,這些話你跟駱姑娘說過沒有?”趙靖一笑,神色變得柔和:“沒有。我一次次要她放心,卻從沒做給她看過,說了有什么意味。”
陽光灑下來,藍田抬頭,覺得渾身都被照得通明,一身輕松,不由長長的出了口氣。連她自己也沒有料到,趙靖這個決定會帶來這樣的釋然。趙靖象瞧著一個孩子那樣瞧了她一眼,暗自嘆息,卻笑著一揚馬鞭,策馬而去。
仁秀七年十月霜露降寒,木葉盡脫,兩軍隔河對峙,百萬大軍夜枕蕩蕩水聲,扶劍待旦,日臨蕭蕭長風,持戟警望。
悠軍水陸兩師皆由元帥趙靖統領,悠王親臨漢州城坐鎮。登城遠眺,依稀可見前方驚龍口的茫茫水色。
驚龍口乃鳳江蒼河交界之處,萬頃水面浩淼無際。秋日寒重,水上霧氣蒙蒙,兩岸丘陵山脈城池若隱若現。四顧遼闊,雖則肅殺,然江山之壯麗如畫,已盡可描摹。
趙述大笑曰:“自本王起兵之日,誓愿平天下清四海,還我胡姜繁盛太平之樂。如今攻下鳳常指日可待,愿得早奏凱歌,解百姓戰禍離亂之苦,胡姜中興便在此一役。”身后眾官將莫不慷慨附和。
趙靖按劍而立,注視滔滔江面,思緒卻飛得極遠。鳳江秀,蒼河壯。他多次經過蒼河,卻從未如現下這般感慨,只覺一股沉郁蒼涼之氣由踵至頂而起。遙想萬年之前,蒼河曾有天河之稱,揚波萬丈,疑有鯨鯢蛟龍騰潛其中。河東有夜魔,西為若耶九族,被視為不可逾越的天塹。誰能料到萬年之后會有舳艫千里,旌旗蔽空,自己率百萬雄獅意圖斷天塹而斬龍。人生一世,有此一刻,便了無遺憾。更想到日后自己攜愛侶逍遙天下,風光旖旎纏綿不盡,趙述華煅卻還在焦頭爛額鉤心斗角,實在痛快之極,忍不住也跟著趙述哈哈大笑起來。那些沒有告知藍田的隱憂顧慮也因那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豪情而全然拋到了腦后。
悠軍水師順鳳江而下,必經驚龍口。趙靖料想華煅必會集沲州琨州水師自南向北,沐州水師自北向南,兩路夾攻悠軍。沲州琨州水師勢大,己方需搶在夾擊之勢形成之前先挫其強削其銳,然后轉攻沐州水師。自孫統降后,沐州水師備受打擊,己方攜威勢而破將不在話下。
十月初四,趙靖到達驚龍口。分兵既畢,營中已開始造飯。趙靖信步走到江邊,月亮已經低了,恰恰落在對面山埡缺口處,前方江面空明流光,稍遠一點就已漆黑如墨,只聽得波浪和風的聲音不斷回旋。
承福的聲音從后面傳來:“將軍,咱們喝上一回,祝二哥旗開得勝。”趙靖轉身,見承福,還有承安承澤都在那里,端著碗酒等著自己。這年余以來承安水戰已勇不可當,明日便是他為先鋒。承福和承澤此舉,自然是大戰在即,興奮不已,又替承安高興,所以定要喝上一碗酒才可盡興。
趙靖微微一笑,接過碗來,卻也不喝,對著鳳江將碗中烈酒盡數灑了下去,道:“這一碗,敬承平。”承福等三人對視一眼,鼻頭一酸,也跟著上來迎風灑酒。承安道:“大哥在天之靈一定甚是高興,終于到了這一日。”
趙靖轉頭凝視他,笑了笑:“是啊。終于到了這一日。”承福等人都覺得有些莫名,每次大戰前夕,趙靖總是平靜中見豪邁興奮,何以這一次,說話竟隱隱透著傷感?
趙靖似猜到三人的心思,莞爾一笑道:“這次畢竟不同往日。”承福最愛自作聰明,忙接口道:“是了,將軍此時不再單單心懷天下,還記掛著攻到錦安成親呢,心腸也要軟些。”說著想起藍田之決絕,不免黯然。
趙靖等人前日見藍田和承福不再交談,已猜中了七八分。承澤拍拍他的肩:“別婆婆媽媽的,打仗就好好兒打仗。將來打到錦安,有的是美貌女子傾心于你。”承福脖子一梗:“你不懂。”他樣子冷峻倔強,對親近之人卻總象個孩子。可惜碰到了心直口快的承澤,當即就反駁他:“我怎么不懂了?我又不是沒被人拒絕過親事。你看我等啊等,終于等到我家娘子。”說起來眉開眼笑,甚是得意,把個承福氣得倒仰。
承安心腸素軟,又是個和事老,忙笑道:“唉,你們倆,出征之前倒說起姑娘來了。”語調溫和帶著些戲謔,那兩人均有些訕訕。
趙靖默不做聲的看著眼前三人,心頭五味雜陳。見三人說笑完了轉頭看著自己,方咳嗽一聲,溫言道:“是時候回去吃飯了。吃飽些,多有點力氣,別把力氣都花在斗嘴上。”說著揚聲喚人:“再取一袋酒來。”親自將酒倒在三人碗里,又給自己斟上,幾人早有默契,舉碗一碰,仰頭痛飲而盡。
吃了飯號角就響了。承福承澤站在趙靖兩側,笑嘻嘻的看著承安。趙靖拍拍他的肩,看進他眼睛里去:“旗開得勝,平安歸來。”承安按劍單膝跪下,看看趙靖,又看看承福承澤,朗聲道:“水上見。”承福承澤一起笑道:“去吧去吧,一會別讓我們瞧見你喝江水。”承安笑著站起,轉身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