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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余恨
仁秀七年十一月底,悠國與胡姜達成協議,彼此承諾十年內必不動兵,雙方以蒼河南北軸為界,東西各自執政。
仁秀八年元月一日,重病許久的仁秀帝幾個月以來第一次在永年殿露面。在群臣的叩拜聲中,唯逍臉色蒼白,有氣無力的下達了禪位詔書,將帝位傳給他的堂兄趙易。
新帝在同一日登基,年號開齊。仁秀帝不久之后駕崩,駕崩前沒有一個人再見到他。盡管薛氏極力反對,開齊帝還是給了仁秀帝廟號文宗,謚號孝明。
到那時整個天下才知道,丞相華庭雩為胡姜立下了赫赫大功:為了保存胡姜正統血脈,他竟然冒著極度危險將先太子的骨血收養。文武百官聯名上奏,為華家清一個永久世襲的爵位。沒想到,華庭雩再也沒有上過朝。他以年老抱病為由,堅持歸隱,也拒絕了爵位。開齊帝無可奈何,在錦安建了親王府,封孝明皇帝之子趙騏為誠親王,其親生母親華貴妃搬出明央宮住到親王府親自撫育,而華庭雩也被允諾住在親王府。這些,都是胡姜開朝以來從來沒有過的特例。
退下朝堂的華庭雩很快就真的重病纏身,至不能言語。不管他再怎樣執拗,最終還是住進了親王府,和女兒外孫共度余生。但直到最后,他都不肯見開齊帝一面。傳言開齊帝嘗立于華相病榻前兩個時辰,老人始終面向墻壁,沒有轉身。
十年之后,開齊帝親征悠國,大勝而歸。華相彼時已病入膏肓,痛苦不堪,卻無論如何都不肯閉眼,一直看向門外。天下重歸一統的終于消息傳來,他面露微笑,溘然長逝。開齊帝星夜趕回錦安奔喪,痛哭失聲,以養父名義厚葬。皆是后話。
而開齊帝即位之后,世人最為矚目的,除了那一系列震懾天下剛柔并濟的新政措施之外,就是那個住在樂丹宮的女子。
傳言那女子容貌冠絕天下,蘭心慧質,為開齊帝所傾心。
只是在開齊帝登基之前這女子就生了重病,天下名醫束手無策。開齊帝為著就近照顧,將那女子搬到樂丹宮。朝中眾人極力反對將垂死之人留在宮中,皆曰不祥。開齊帝聽了之后只是笑笑,根本當作耳旁風,很快還下了圣旨,若有人能治好這名女子,封萬戶侯。眾臣隨后見識到他的手段,哪敢對此事再置喙,反而爭相私下尋找名醫。世人毫不懷疑,樂丹宮將為正宮。
開齊元年元月,下著鵝毛大雪。酬勤廳里卻極是暖和,聚了好幾名重臣,商討胡姜水陸兩軍重新調配一事,同時也清點戰功,好趕在正月里詔告天下封功行賞。
開齊帝坐在龍榻上,火光映在他若有所思的臉龐上,他對其它幾個人的爭論似乎充耳不聞。眾臣卻不敢怠慢,說話愈發字斟句酌,都知道他看似漫不經心,其實沒有一個重點會被他錯過。
卻在此時,外面的侍衛送進來一份快報。薛真接過一看,臉色微變,看了看開齊帝,起身鄭重道:“陛下,剛剛送來的消息,說是趙述在蒼河邊大祭,祭的,是趙靖。”
天下第一名將蒼河陣亡。
眾人一時呆住,做聲不得。許久之后,從樸一拍大腿,痛心疾首:“要早知道趙靖戰死,何必訂下議和條約?”眾人都明白過來,原來趙述竟將趙靖死訊瞞了將近兩個月。
薛真坐在開齊帝下手第一個位子,離開齊帝最近。他并沒有跟著他們去后悔揣測,只是定定的,帶著一絲關切看著開齊帝。
開齊帝自聽到消息就沒有動過,此時才抬眼看著他,微微一笑:“這是怎么回事?”薛真道:“我看這份快報的意思是,我沐州水師殘留余部登上蒼河西岸,還帶著一些火藥,隱藏逃跑途中無意中撞到輕裝簡行趕回漢州的趙靖等十余人,展開激戰,便點燃了火藥,同趙靖同歸于盡。在場所有人無一幸免,所以我們一直都不知道這個消息。”
眾人錯愕,萬萬沒想到趙靖竟是這個下場。慶幸之余不免唏噓,皆嘆天意詭譎。
開齊帝和薛真對視一眼,彼此想的都是:“鬼話連篇。”只是真相如何,恐怕再無人知曉。
開齊帝再也坐不住,他迅速起身,簡短的要眾人繼續留在酬勤廳商議,自己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遲遲躺在那里,單薄得象一片一觸即碎的冰。云珠憂心忡忡的坐在一邊看著她,見到皇帝進來,連忙下跪。開齊帝擺了擺手:“你先下去吧。”
他坐下去凝視她,強烈感覺到,她的肉身在這錦安,魂魄卻已不知去向何方。她的左手露出被子,他伸手握緊,冰涼徹骨。他忍不住喃喃道:“就因為這樣,你再不肯睜眼看我了么,遲遲?”
他陪她坐了很久,如同過去的一個多月一樣,她始終沒有醒過來,只是偶爾有劇烈的喘息,咳嗽,伴隨著額頭上的汗水和眼角晶瑩的眼淚。
他替她擦去汗水和淚水,突然想到什么,叫人進來,吩咐道:“再去一次駱府,好好看看駱姑娘的東西是否都帶進宮了。”
天擦黑的時候年輕的禁軍衙衛捧著一把沉沉的劍走進宮里。迎面遇上薛真,薛真一眼認出了那把劍,沉聲道:“哪里得來的?”那衙衛忙稟報道:“是在駱家發現的,藏在駱姑娘的床下。”
薛真盯著那把劍看了半晌,眼中閃過惱怒的光芒,卻只道:“你送進去吧。”等那衙衛走了,他身邊的薛行問:“這就是那把弒君的疾劍?”薛真黑著臉點點頭,快步走了出去。
雪已經停了,但是早先下的太大,現在只有永年殿前開儀道被掃凈了雪。薛真踏著雪也走得很快,靴子后面揚起雪來,濺在斗篷上。薛行很少看見小侄子發怒,忍不住微笑道:“這是做什么?”
薛真道:“圣上歷來對他自己都太殘忍。如今眼睜睜的瞧著那姓駱的女子在他面前為旁人殉情,還要巴巴的幫她把定情信物找來,真是。。。。”
薛行笑了:“傻孩子,圣上是個什么樣的人,你自己最了解。他會這么做,難道很出乎意料么?”
薛真笑起來:“也是。只不過總得想個辦法。圣上也該有自己的血脈。”
薛行有些憂慮:“我總擔心圣上會有天下旨,要誠親王繼位。”
薛真道:“我得跟琴夫人談談,她跟在圣上身邊最久,雖然圣上久不親近她,卻最是倚重,你看這后宮現在都由她打理。要為圣上選妃,還是要先跟她通氣才好。”
薛行微笑,卻搖了搖頭:“真兒,你覺得圣上是不是一個明君?”
薛真道:“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