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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曙天
“這時分的明央宮是最美的。”坐在御輦上,遲遲回過頭看著那大片大片的琉璃在夕陽下閃著金色光芒,在云霞間鋪展開去,莊嚴而隆重。在來的路上她又不小心睡著了,臉上還有剛醒來時的緋紅和懵懂。皇帝笑笑,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比之前暖和了一些,但還是涼的,在這初夏傍晚好像握著一塊玉石。
皇帝衣服上有種特別的香氣,那是名貴的浥衣香。他腰間的玉佩瑩潤無雙,流蕩著光芒。在這香氣和光芒的包裹下,遲遲覺得有些暈,按住額角,就聽見皇帝關切的問:“怎么了?”她睜眼笑笑:“不知道,好像突然有些心慌似的。”
皇帝沉默了。她同從前那樣什么也不多問,全心信賴的對待他。每次她只要出現在他的視野,他就會聯想到世間一切潔凈美好的事物,譬如清晨的朝露,譬如春天第一朵花開的花蕊。她一次次的在他面前倒下,又一次次的站起來,神清氣爽的微笑。他隱隱覺得,她已經不僅僅是他心愛的人,還是他在這個世間最初和最后的希望與夢想。
所以皇帝握緊了她的手,注視到她的眼睛里去:“別怕,有我在。”遲遲笑起來,露出細而潔白的牙齒,嘴角兩邊還有很淺的酒窩,好像在說,我什么時候怕過呢?皇帝微笑了,帶著她走進去,并沒有注意她偷偷望向自己時哀傷的眼神。
太監們自然一通忙活。尤其是那些懂眼色的,對遲遲竟比對皇帝還殷勤。遲遲低下頭,無可奈何的勾了勾嘴角,落在皇帝眼睛里,便有了些許笑意和歉然。
過了一會陳封來了,他對著皇帝深深的叩首。這是遲遲第一次看見有人對皇帝行這樣大的禮,而自己又坐在他身邊,更加不自在,往旁邊挪了挪身子。陳封嘴里除了恭問圣安之外還問駱姑娘好,她啼笑皆非。皇帝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撫。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金紅色的光從陳封身后照進來,遲遲瞇起眼睛,看著他后面出現的那個人,隨即跳了起來,全身微微的發抖,欣喜的看著那人。那人觸到她的目光,卻固執冷漠的偏過頭去。
“承福。”她輕聲喚,纖細的身子激動得仿佛隨時要倒下。皇帝無奈而溫和的看著她的側臉:跟那個人哪怕有一點點關系的人和事,都讓她如此震動。
陳封喝道:“見到圣上還不下跪?”承福倨傲的瞟他一眼,不動作也不說話,還如陣前大將那樣站得筆直。皇帝看著眼前這個臉色蒼白氣息急促的年輕男子,心知他對任何人都不再構成危害,也不忍心苛責,便往后一靠,舒展的坐著,淡淡道:“由他吧。你要見朕,想說什么呢?”
高承福終于看向他。皇帝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俊秀文弱的少年,他只坐在那里就帶著一種力量和威嚴,深不可測的眼眸里沒有一絲波瀾。他收斂得那么好,連從前迫人的冷意都藏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平靜。
高承福輕聲笑了起來,略帶挑釁的揚了揚頭:“我來只是要告訴你,戰場上沒有任何人能夠殺死靖將軍,偷襲,同歸于盡這樣的招數也沒用。老天很幫你,殺了一個英雄,成就了你所謂的天命。”
遲遲咬住嘴唇,心底那個血肉模糊的可怕傷口被灑上了鹽,不得不撐在旁邊的幾案上才能支持。
皇帝對承福的言語并不動怒,只是挑了挑眉,問:“那么,是誰能殺了他呢?”
承福的視線停留在皇帝胸口那條金色的龍上,卻似乎穿過了那條龍,看著無邊無際的某處。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切膚之痛:“是我。”
遲遲啊了一聲,往后倒去。皇帝立刻起身一把接住她,厲聲對陳封道:“帶他下去!”
遲遲卻推開他堅決的站直了身子:“讓他留下。我要聽,我要聽到真相。”
承福下頜繃緊了,他避開她的視線,低頭看著青玉磚上夕陽投進來的光影:“是我殺了將軍,用那把疾劍。”
“我說我姓高,其實,我姓秦。我原本是悠王妃的遠房侄兒,只是,誰也不知道,包括秦家的人。我很小的時候就被認為骨骼清奇,適合習武。悠王被和仁太子的死士所震動,他要培養自己的死士,他不信任什么誓約,他更信任跟他有關聯的人。所以他從我父母手中帶走了我。跟我一起的十幾個孩子,本來注定沒名沒姓,要一輩子守護著他,哪想到有一天,他突然又覺得,屈海風是個很危險的人物。”說到這里,承福笑了笑,“也許他就從來不覺得哪個有才干的人不危險。總之,他開始提防屈海風,也知道要取得屈海風的信任,只有戰場上并肩戰斗的情誼。于是,他把我送到軍營邊上。我只有一個任務,那就是接近屈海風。我是那群孩子里最小的一個,打架又野,永不服輸,果然屈海風就注意到了我。在悠州,年紀小也有資格參加訓練,長大了就可以上戰場。屈海風憐惜我是個孤兒,就想特別栽培我。你們大概都知道了,平安福澤四將都是跟在他身邊的人。不過我跟他在一起的日子并不長久,他很快就死了,我一直跟著將軍長大。將軍比我大三歲,我跟他一起練武,一起吃苦。”
承福停了下來,有好一陣沒有說話,連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那些曾經極力想要擺脫的日子,此刻回想竟讓人如此悵惘懷念。誰也沒有打擾他,還是他自己先清醒過來,自嘲的笑了笑:“將軍深得王爺的喜愛,我也從來沒有被派上什么用場。只是那次去雪山取得世之珠,王爺才第一次露出了要我監視將軍的意思。可是那一次,我沒有照做,也許我照做就好了,后面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他看著自己靴子上滿滿的塵土,用力閉了閉眼,仿佛回憶是件太困難的事,“我回去之后并沒有把你得到得世之珠的事情告訴王爺,因為將軍不愿意。”
“后來屈海風屈將軍居然又回來了,原來他并沒有死。他跟靖將軍去了一趟沅州城見王爺,回來之后我就接到王爺的密令,要殺死屈海風。他給我送了一種藥,每天只要在他的肌膚上涂那么一點點就行,絕對看不出下毒的癥狀,因為這種藥只是引發心疾而已。”
遲遲上前一步,拳頭握緊又松開,顫抖著舉起手想要揮下去,承福卻抬頭一笑:“等會你再打吧。我估計你等會想要打死我,一并算吧。”
遲遲被他眼中的沉痛驚呆了。她覺得喘不過氣,手便握在胸口,用力的呼吸。皇帝走上去扶著她。她臉色那樣蒼白,連承福都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前傾了一下身子,她卻又轉過頭,沉聲道:“繼續。”皇帝雖然擔憂,卻沒有插話,放手坐回龍榻上。
承福嘴角帶著笑,只有仔細看才能發現,他的雙手始終緊緊握成拳,小臂輕輕顫抖。
“我不想答應這個事情。既因為我不想傷害將軍,也怕將軍精細而發覺。后一點王爺要我放心,說他已經替我安排好了一個替罪羊。我不知道誰因為我而倒了霉,反正我已經害死了那么多人,也不差這么一個。”
“我從小就在等著王爺給我的任務。好像日子都是在等待和怕被發覺的恐懼中渡過的。而我第一次違背了王爺之后,這種恐懼更加的深了。我的確是個懦夫,我害怕,害怕最后我把兩頭都搞砸,害怕王爺告訴將軍我是個什么樣的人,所以,我答應了王爺。”
“我給屈將軍下了藥,每一天,就在駱姑娘你的眼皮底下。”他帶著點殘忍的笑意看著遲遲,好像傷害她多一些,就有人能分擔一點他的絕望和疼痛。遲遲死死咬住嘴唇,慢慢有血珠滲了出來。
皇帝眼中閃過冰冷的光芒,他的語調并沒有提高,卻讓承福感到有把刀在刮著他的骨頭:“你要是再敢這么說話,朕會讓你生不如死的活著。”
承福并不怕威脅,咧了咧嘴,和皇帝的視線對上了。皇帝又笑了起來,承福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是最善于看穿人弱點的一個,他要出口的話堵在了喉嚨,便換了一種方式,敘說道:“我終于得手。我以為王爺滿足了,后來才知道,王爺又害怕了,害怕被將軍發現這一切,真是好笑啊,我們一群懦夫一直在算計,用一個陷阱彌補上一個陷阱。”
“趙述為什么要殺屈海風?”皇帝看了遲遲一眼,問道。
承福輕笑,若有所思中往前踏了一步,陳封立刻喝止:“退后!”
承福怔了怔,真的順從了,卻不以為意的繼續道:“許多年之前,王爺故意讓屈海風去送死。屈海風是錦安人氏,在錦安還有許多知交好友。我并不清楚發生了什么,讓王爺懷疑屈將軍會和錦安有所勾連來對付他,總之他布局殺了屈海風。沒想到屈海風還活著回來了。而且在沅州城,他看到了當時他身邊本來該死卻沒死的手下。”
承福輕輕嘆氣:“他畢竟老了,他似乎只覺得這兩個人眼熟,而沒有把整個事情連起來。如果他早點想明白了告訴將軍,該有多好。”
暮色已經降了下來,濃稠沉厚,壓在承福的敘述上。沒有人想到點燈,就這樣一直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聽著。
“那一天我們蒼河大勝,駱姑娘,你該親眼看一看的。”承福瞇起眼睛,好像當日的情景還在眼前。天晴了,河面上飄揚的,是悠軍的旗幟,蓋住了天日。腳下的河水是紅色的,夕陽也是紅色的。魁梧的將領站在樓船的頂,衣裳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按著他那把絕世的劍,不知為何,露出了溫和笑意。
過了許久承福才接著說:“打了勝仗之后,因為王爺要將軍即刻復命,所以他只帶了十幾個人去。我半路臨時追上他們。王爺安排了約百人穿著胡姜的軍服,帶著火藥,從半路沖了出來。我記得經過的那座小山,上面的石頭被照得跟血一樣。將軍就在我左前方勒住馬,他已經看到了火藥,還轉頭對我說,沒什么大不了的,要我們別擔心。只片刻之間,他就安排好如何截擊,如何沖突,如何呼應。”
“其實我一直很不服。我和他一起長大,一起練武,為什么我卻要仰視他呢?應該不是因為那把疾劍吧。那天我騎在馬上,從后面看著他,我知道我就要動手殺了他,卻那樣真切的看到他多么可怕。他的眼真利,一眼就看出敵軍七寸所在,他的劍真快,沒有人有機會點燃火藥。他的劍劈出去的時候,有比雷鳴電閃更可怕的威勢。我一直覺得自己武功很高,在那天我才真正覺得,我什么都不是。”
皇帝的臉色也變得肅穆,他莊重起身:“朕有得世之珠,未必能敵過趙靖,趙述也無從下手。千軍萬馬殺不死他,能殺死他的,只有他最信任的人吧。”皇帝的話帶著深深的敬意,同時,也帶著對自己無比的感喟。
承福笑了:“是啊,在我背叛他的時候,終于明白了王爺為什么會那么害怕。”
“周圍的人都殺了上去。我卻沒有動,因為我的手在發抖。我沒有用劍,因為我無法上去和他近身,偷襲也沒有把握。所以我用了箭,他的敵人在前方,我在后面放箭,”他停住,整個身子開始微微顫抖,極力克制著痛苦,許久才道,“一箭就射中了他的背心。”
四下一片安靜,所有人都呆了,忘記了打斗。疾劍深深的插入土中,趙靖拄著劍緩緩轉身。在他的注視下,承福手一松,硬弓跌落在地。
又起風了。趙靖黑色的斗篷被吹得飛揚起來。淵停岳峙,山川震服,所謂英雄,逢絕境死地亦不能奪其志,撼其勇。趙靖的手沉穩堅定,敵人的鮮血順著劍上血槽無聲滲入土中。他幽深的眼眸掃過承福,渾厚低沉的笑聲響了起來,帶著釋然,解脫,以及領悟的喜悅。
承福不知道為什么會有人在臨死之前笑得這樣大聲,他手上已經空了,真想去捂住自己的耳朵。
趙靖卻在此時收住了笑,帶著無盡的不舍和凄涼嘆了一口氣,看了一眼錦安的方向,轟然倒地。
承福驚住,為將多年的本能讓他立刻抽出佩劍。剩下的多是已經驚呆的悠軍兵士,他劍光所過之處,竟沒有人抵擋。只是眨眼之間,地上就躺滿了死尸。
承福垂下頭去,看著濃稠的鮮血順著劍尖流下。突然間喉上一冷,他驚駭欲絕的抬頭:趙靖緊緊的握著劍,正抵住自己的咽喉。箭鏃從趙靖胸膛穿出,還有鮮血不斷涌出。
承福從對方眼睛里看見面無人色的自己,忍不住驚叫一聲,不住后退,跌倒在地上,這才發現,趙靖根本已經沒有力氣去追他。承福就那樣坐在地上一直看著趙靖,看著血一股一股從他胸口流出來,流干了,流到他最終倒了下去。
承福勉力站起來,走過去低頭看著趙靖,他的眼睛還睜著,居然還在笑,笑得甚是平靜,那個剎那承福突然明白,適才咽喉那一劍,趙靖不是無力刺出,而是不愿。
“他要是不笑該多好,他一笑我就知道他竟然對我手下容情。我恨他,從來沒有這樣恨過一個人,所以我揀起那把疾劍,準準的插在他的胸口。”他垂下頭去,咬著牙嘿嘿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