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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天還未近夏,每到午后已經熱得讓人一波一波犯困。尤其是坐在搖晃馬車里,邊上偎著那樣一只安靜的麒麟。每顛簸一次車身他的發絲就掃在我手臂上,軟軟的,我忍不住打噴嚏,他就看著我笑,依舊的一語不發,好似我封了他的啞穴。
陽春的天,柳絮紛飛,倦暖襲人。
離桃花莊該還有半個不到的時辰。
“公子啊,翻過這個山頭就到桃花莊了,公子確定要在那里下?”車外響起趕車人老蘇粗獷的嗓門,怕所有人都聽不見的洪亮。
我應了聲:“是。”
“那地兒不吉利啊。”
一些柳絮被風吹著卷進我鼻子里,我忍不住又打了個噴嚏:“老蘇啊,這么大把年紀了還神神道道。”
“嘿,這可不是我老頭子一個人在這兒瞎說,都那么說來著。”
“我要真憑實據。”
“讀書人啊讀書人……”
“我是郎中。”
“都一樣啊,哈哈,有學問的人。”
“老蘇啊,別扯了,看著點路。”
桃花莊,離我近來寄宿的陳家鎮兩個時辰的路程,是這一帶有名的桃鄉。每年春天桃花開得最艷的季節,無數文人墨客都會蜂擁去那兒踏青,就連當朝宰相的兒女們也不例外。除此,那里還盛產著尋常百姓家根本見不著的貢品蟠桃——寒露渡霞。
那是種偷摘了要被直接拖進衙門砍手的桃子。
就是這么一塊兒繁華美麗的地方,最近卻聽說沒落了,就連桃花開得最旺盛的季節都沒人去那里,很奇怪的一件事情,因為毫無征兆,似乎突然一夜之間就由人間仙境變成了人間禁地,至于原因,卻是各異的。有說是那里最近進京的貢品出了問題,有說是桃花莊的莊主家出了事情,當然流傳最多的原因是那里出了不干凈的東西,至于怎么個不干凈,人云亦云,我也懶得去往深了去打聽。
我只愛財,哪里有財,我往哪里去。
所以他們都不去桃花莊,我去,在我接了桃花莊十萬白銀那筆懸賞之后。
懸賞什么,不知,我只知道十萬雪花銀不是筆小數目,所以我問铘,最近咱缺銀子花了,跟我去賺不。
他點點頭。
我當郎中,你當隨從?我再問。
他再點頭。
于是我們上路。
隱隱看到桃花翻飛的紅艷,老蘇便無論如何不肯再往前了,惶惶然的樣子,好似前面妖嬈招展著的不是一片桃花林,而是一群噬血的獸。于是只能放過他下了車,畢竟他不是我那無畏而木納的麒麟,繼續誘逼他,怕要折了他的壽。
收了銅錢老頭歡天喜地地駕車跑了,風似的一陣,我背著行李拽著铘的衣服朝桃林那端繼續走。老蘇說沿著那條石子鋪的路一直往桃林深出走就是桃花莊了,莊子前一條橫跨而過的河,好認得很。
話是如此,卻也并不是如他說得那樣輕描淡寫就是了。山麓多變復雜,一條道看似簡單,實質不知道要走上多久。所幸一路風景怡人,是我這些年來的旅程上少見的嫵媚,一大蓬一大蓬粉的紅的煙似的花瓣就在臉邊搖來曳去,深深淺淺,連空氣也是這樣層層疊疊的甜,不醉人都難。
我在這樣的美景里流連,可惜铘卻感覺不到這一切。
無論我身邊是紅是紫,是黑是白,在他眼里始終是單一的,我看著那些花,他看著那條蜿蜒的路面。好幾次忍不住想拍他看那些少見的美,只是見了他那副安靜的模樣,便缺了興致。
當真沒趣得緊。我這么對他念叨,他卻充耳未聞,好似失了聰。
‘帶只狗都比帶著他快樂呢……’隱約風里送來那些妖嬈在桃林里身影的聲音,細細膩膩,黯然消魂。
我伸出手,他們便冉冉飄了過來,偎在我邊上,貼心而親切。
‘一起玩會兒么過路人,別走得那么急……’聲音再次傳過來,在我耳邊低喃,冰冷□□,讓我忍不住笑出聲。
于是他們消失了,一陣風卷過的霎那。铘在風里朝我看了看,依舊無趣木納的表情。“趕路要緊,”然后低低說了句,惜字如金的短:“少招惹那些東西。”
那些東西不過是花妖而已……
想反駁,卻沒有來得及說,因為踩到了一些東西。
幾根骨頭,一把枯發,還有半張沒有爛透的臉。臉朝上翻著,眼眶漆黑的空洞對著我,我的腳就踩在那空洞邊上的頰骨上。忙把腳移開,枯發卻因此脫落了下來,被風一吹就滾遠了,風的味道很甜,甜里帶著腐敗的酸。
“走。”铘回頭催了我一聲。
我邁不開步子,因為它在腳下纏著我,眼神很哀怨,眼里帶著血。
“滾。”铘再次開口,轉身徑直朝我走了過來。
那東西因此在我腳下發出一聲尖叫。慌不疊地爬上我的肩,繼續在我耳邊尖叫著,它嘴里帶著泥土的味道,很腥,很澀。
“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么。”铘的手伸過來的時候我朝后退了一點,然后問它。可惜它只會在我肩膀上凄厲地叫。
“這是皇帝封的地,你在這里作祟會墮入阿鼻地獄。”我再道。它依舊尖叫。
于是忍不住把它扯下肩膀:“尋個私,超度你好么。”
它沉默了,滾落到地上繼續看著我,用那只血淋淋的空洞。
“但我做什么事都是要報酬的,你能留給我什么。”
它繼續沉默,然后在一陣風里散成一片黑屑。黑屑里有什么東西在陽光下折著熒熒的光,干凈的青藍色,我走過去拾了起來,是顆小小的珠子。
“很好看。”拈在手指間我透過它對著铘看,他那雙暗紫色的眼在珠子里變成了種淡淡的藍:“真好看。”
铘的脖頸上泛出層黑色的鱗。
片刻又隱了回去,轉身徑自朝前走,風里頭低低丟來一句:“孩子氣。”
找到桃花莊的時候,晚霞已經燒透了半邊天。
莊子很大,比我想象中大了很多倍,墻內墻,樓外樓,處在一片被河圍繞著的桃花林深處,亭臺樓謝,雕梁畫棟,有種說不出的張揚和奢華。卻又很安靜,比我想象中安靜太多,繞一大圈幾乎見不到幾個人,除了一些個匆匆而過的仆從。
而莊里的每一個人還似乎都有種莫名的謹慎,即使是看了我拿出來的懸賞單。
我想可能是因為我太年輕的緣故。一個年輕的郎中,黃昏過后巴巴地來到這個深山里的莊子,確實讓人不得不謹慎一些,況且這是一群看過了太多郎中的人。多到要出十萬雪花銀來尋一個真正的郎中。
所幸禮數是周到的,在肯定了我的身份后,那個駝背的老管家安排我和铘吃了晚飯。晚飯安置在一個插著好多桃花枝的花廳里,伺候著幾名小小的丫鬟,身上散發著桃花的香。卻也依舊安靜,并不因她們的年輕而讓廳里氣氛活躍上幾分。只是一雙雙俏眼常常會在铘身上流連,因此他面前的酒杯總是滿得比我快。
我嘆……
晚飯過后終于見到了桃花莊的主人。
主人姓金,單名一個澤,曾經在朝廷里做過四品以上的官,所以莊里人叫他金老爺。
和我想象中不一樣,這實在是個很不起眼的老人。不起眼到傍晚他打從我身邊經過時我還以為他是莊子里某個做粗活的仆人,而不是個曾經帶過兵打過仗的軍人。自然我也讓這老人猶豫了,雖然他最終決定出來見我一面,而不是干脆因為我的年輕而把我拒之門外。我想這也是他安排在偏廳見我,而不在其它更適合問診的地方見我的原因。
“先生行醫幾年了。”一番客套后金澤問我。坐在梨花木的太師椅上微合著眼,漫不經心的樣子。
我答:“三年。”
“三年。”這回答讓他很不滿意,因為他眉頭蹙了起來。
于是我再道:“沒那點把握,晚輩不會貿然過來。”
“那你看看老朽這是因什么病而困擾。”蠟燭在他邊上嗶啵作響,他用他的方式考問著我。
“莊主兩頰凹陷,色泛黃,氣郁在胸,主傷肝。”
“傷肝么。”
“且傷神。莊主大人傷神傷得厲害,以至傷了肝,這是心病。”
這話終于讓他抬眼朝我看了過來:“心病……”
“小姐病體依舊沒有起色么。”
這話一問出口,他眼里如我所預料的閃過一些復雜。然后是陰郁:“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問。因為這是個無人知曉的事情,除了鬼。
于是老實回答:“鬼說的。”
“鬼說的。”他笑了,笑得喘出一聲咳嗽:“年輕人,不要以為探聽了一些金家的私事,就能騙得了那十萬兩白銀。”
“晚輩不敢。晚輩雖然年輕,醫德總是有的。”
他再笑,把管家遞給他的茶碗擱到一邊:“祥生,送客。”
“當歸山藤榆錢子,白芍烏生和首結。”
兩句話一出他臉色變了:“你怎么知道這方子。”
這次笑的人是我:“鬼說的。”
他怔怔看著我,如我所想的那樣。半晌合上眼輕聲道:“祥生啊,領他去見小姐。”
******
铘總說我對財貪得無厭,為了財什么都肯干,遲早有一天把自己的命折了進去。我不以為然,本來人活著就是為了一個欲字,財能滿足欲,欲能生財,就是為了它短上幾天壽又如何,沒財活著才無奈。
可是我這樣一個嗜財如命的人,為什么偏偏聚集不了財呢。總是來了又散了,怕是注定一輩子要為此而奔波。
十萬雪花銀。當我因此而站在那道門檻前的時候,我倒確實是猶豫了一下,猶豫要不要進去,為了這把銀子。團在那房間里的病癥似乎比我想象中要嚴重,嚴重許多,離得很遠就能感覺到了。铘朝我投過來警告的目光,我沒有理會。
強的東西會讓人害怕,但在某些時候,它也會讓人興奮。
金家千金的閨房。
這是個藏在數道墻數道門背后的房間,房間不大,密閉得緊,門一開有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伴著股濃濃的桃花香。
金小姐就躺在里間,跟我隔開一道月洞門,門上垂著竹簾。
再近老媽子就不允了,她防著我的眼神就像防著個隨時會去偷腥的貓。其實她大可不必這樣緊張,因為沒人會對一個死人起色心。她也沒她想象中把她小姐藏得那么牢,雖然簾子的縫很細,要看出一個人身上有沒有穿衣裳,還是件比較容易的事情。
金小姐身上□□,赤條條躺在她的床上,一動不動像個死人。
“死人”的房間亂得很,被子拖在地上,長長的一條,卷得像團犯困的蟒。床帳被撕成一條條的,稀稀落落垂在床頭,和香囊護符纏在一起。
護符是白龍寺的東西,還開過光,這讓我多少有點意外。
白龍寺那些老和尚天生的吝嗇,吝嗇到我問他們借點香油都不肯。看來金家人也注意到了這病并不尋常,所以才會千方百計給她弄來這樣的東西,也算是不容易。只可惜卻完全對錯了癥狀,護符是辟邪的,用在金小姐身上的病因上卻只能純粹浪費,身上沾了妖氣,豈是單純用這樣的護符就能趨趕得了的,她身上的妖氣重得都快進了她的骨髓。
但那妖氣到底是什么,我卻看不出來了,于是回頭看看铘,他卻一個人站在門邊望著外面。
“先生望出什么來了?”等了會兒不見我吭聲,老媽子顯得有點不耐煩。
我沖她笑笑:“好嬸嬸,光這樣看能看出些什么來。”
“那老媽子給你準備懸絲吧。”
“倒也不用。你只需跟我說說你家小姐最近去過哪里就好。”
這句話一出老媽子朝我連翻了幾個白眼:“去過哪里,先生說話真真是奇。我們小姐從小到大深閨里養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你說她能上哪兒。”
唧唧呱呱一通說,說得我躲她的唾沫星子都來不及,正琢磨著怎么把這話說圓了,這當口里屋突然嗚咽一陣貓叫似的哭。
壓在房間里那陣濃烈的妖氣亦在這時倏的下就散了,散得干凈徹底。而里面的哭聲更響了一些,粗啞尖銳的嗓音,從那具原本尸體般靜躺在里面不動的人口里一陣陣叫出,片刻隨著驟然間一陣抖動,她突然從床上直挺挺坐了起來:“王媽!王媽!那些東西掛在這里做什么!都給我拿開!!拿開啊!!!”
“來了來了!小姐!王媽來了!!”聽見里面的叫聲老媽子一張臉剎時就轉了色,踮著雙小腳急急匆匆沖進里屋,動作大得忘了還有我這個外人在。于是我得以在她掀開簾子進去的一瞬徹底看清了里頭的動靜。
里頭的女人病得確實已經很重了,臉色鐵青,人瘦得像具骷髏。以至連胳臂都抬不起來,可是王媽卻偏偏無論怎樣都沒辦法把從地上拾起來的被子蓋到她身上。她就那么□□著身體直直坐在床沿上,抗拒著王媽的手,一邊仰頭看著床頂掛著的那些護符,嘴里發出一陣陣沙啞的尖叫。
直到老媽子拿起邊上的盆朝她臉上一撥拉水潑上去,她的叫聲才輕了下來,只身體還在一個勁地抽搐,抖得連床都微微顫動起來:“王媽……王媽……把那些東西拿開……拿開啊……”
“好好,這就拿這就拿……”老媽子一邊好聲說著,一邊裝樣子拿下了一只香囊。剛摘下,那女人直直一頭倒在了床上,一絲動靜都沒了,死了一般。
屋子里依舊響著低低的哭泣聲,是王媽。一邊整理著她小姐的頭發,她一邊坐在床邊凄凄哀哀地哭訴:“作孽啊……作孽啊……為什么來的都是些江湖郎中啊……作孽啊……”
“黃芪六錢,星虱子四錢,白舌三錢,合一兩膠骨藍用八兩水熬成半盅汁拿來喂她。”不等她再哭出些什么來,隔著簾子我對她道。
里屋一下安靜了下來:“先生說啥……”
“那方子,照著去把藥煎來,趁她睡著給她喂下去。”
“可……”
聲音遲疑,我知道她并不放心我的方子,于是補上一句:“別擔心好嬸嬸,這只是吊力氣的方子。”
“先生這是什么方……我……都沒見過這樣的用藥。”
“再鬧騰一次我怕她接的力就沒了,你想看她活活給累死么。”
“我……”
“還不快去!”加重了語氣,果然老媽子急急就掀了簾子出來了。經過我身邊時依舊狐疑著看了看我,似乎試圖從我眼神里找出些什么能讓她放心的東西,我轉過頭只當沒看見。
直到她的腳步聲漸遠,我快步走到月洞門口把那道簾子掀開。正想進去仔細看個究竟,卻在這時聽見铘低低一聲喝:“出來!”
回頭看到一個使女模樣的少女垂著頭從門外慢慢走了進來,一臉的驚惶,貼著墻不敢靠近铘的身邊。
我從里頭退了出來:“你是?”
“我是小姐的貼身丫鬟小環……”邊說兩只眼邊看著铘,或許是燭光讓他的臉清晰了點,小環那張原本驚惶的臉緩和了些,轉而有些羞澀起來。
我不由得心里一陣嘆。
“小環,你在這里做什么?”隨口問。
她趕緊把目光轉向了我:“我聽說新來了郎中,可是老爺不許我們來瞧。但環兒擔心小姐,所以……”
“老爺為什么不許你們瞧?”
“因為……”話正要脫口而出,隨即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住口。片刻喃喃道:“老爺說小姐病重,不能打擾。”
“這樣啊。既然看過了,小環姐姐請回吧。”
“可是……”聽我這么一說她眼里再次閃過一絲惶恐,目光掃向我身后,低低道:“小姐剛才的發作……好可怕……”
“我知道。”
“小姐她有救嗎……”
“這我不知道。”
“可你是郎中!”
“郎中有可醫,有不可醫。”
“小姐的病不可醫??”
“連病根都探不到,大羅神仙在這里都難醫。”
“怎么會找不到病根???”
“你家小姐自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所以這病根……根本無從找起啊。”我嘆。
小丫鬟因此漲紅了臉:“誰說無從找起!必然是柳家鎮看燈回來那晚染……”話一出口臉色煞的下就白了,小丫鬟張大了眼睛直瞪著我:“先生我……我……”
“你什么都沒說。”我笑。
她急急點頭。
“這么說病根子沒準找到了。”
她再點頭。
“柳家鎮。”重復著這三個字,這次小丫鬟沒再點頭,只是把臉一捂頭也不回地逃出了這間悶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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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鎮,離桃花莊三里不到的路程,是個坐擁三百余人口的地方小鎮。因為處在三個道口的交叉點,所以相當繁華,差不多是周邊幾個鎮交匯集結的商貿點,許多大城市里的稀罕玩意兒在這里也能見得到,因此能夠吸引富家少爺千金過來看熱鬧,也是件很自然的事情,尤其對于金家小姐這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千金來說。
“好玩的地兒?有,當然有。”咬著糖葫蘆串,小廝三兒在人堆里晃得興致勃勃:“白石湖的雜耍,三寶酒樓看大戲,二泉街,先生二泉街知道不,那里啥吃的都有啊……”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我笑他。
他不以為然:“不然干啥,有好吃的才好玩嘛。”
三兒是金大老爺吩咐陪同我過來的,說是擔心我跑迷了路。自然,真正擔心啥,怕也只有老爺子心里最清楚。不過三兒很好玩,至少比那只木納的麒麟好玩,一路唧唧呱呱沒個消停,所以我讓他跟了我來劉家鎮,讓铘去了桃花園。
金家的桃花園妖氣沖天,但在那晚金小姐身上的妖氣消失后,它們也消失了,不知道是離開還是暫時的蜃伏,總之,不簡單。
我希望铘在那里可以探到些什么東西,因為我在這里走了有兩個時辰,卻一無所獲。
柳家鎮,我開始懷疑這病根的準確性。
“三兒,除了你說的那些地方,還有沒有別的。”眼看那孩子吃也吃飽了,逛也逛暢了,停在路邊休息的時候,我逮了空問。
“先生指什么。”
“我是說,比較特別的。”
三兒回頭看了我一眼。腮幫被糖塞得鼓鼓的,咧嘴一笑紅艷艷的汁水便跟著流了下來:“先生想要姑娘。”
我用折扇遮住了自己的臉。
“早說呢。那三兒陪先生去煙波鄉轉轉吧。”
“煙波鄉?”
“先生不知道吧,煙波鄉是這方圓百里老少爺們最愛去的地方。”
“哦?為什么。”
三兒又笑了,一邊抹著嘴邊紅紅的口水:“先生不懂還是裝傻,連三兒都知道為啥,為了姑娘唄。”
我再次用折扇子掩住自己的臉:“我卻不愛姑娘。”
“這樣啊……那,”目光閃了閃,小孩沖我湊近了臉:“三兒帶先生去個地方,但先生不許跟我家老爺說。”
“什么地方。”
“一個給爺們,也是給娘們圖個快活的地方。”
“哦?什么地兒這樣神奇。”
“先生聽說過狐仙閣不?”
“沒有。”
“那就請先生跟三兒來。”
狐仙閣,原先以為,那不過是一座樓,就像一路上那些大同小異的煙花筑。
到了才發現,那居然是一大片宅。
很大一片宅,在跟著三兒繞過九曲十八彎的煙花長街后赫然出現在一片紅燈搖曳的大墻內,夜色里好似懸浮在半空一片虛無的羽閣。
紅燈是花,桃花,深深淺淺,明明滅滅。映著花下那些人進進出出,像來往于桃花源。紅燈下那些臉也是花,人面桃花,笑意盈盈迎著那些過往的客,千嬌百媚,說不出的甜。
那些千嬌百媚的臉都是男人,或者說男孩。
狐仙閣是妓院,來往的客有男人,卻多不過女人。
狐仙閣的主客是女人。
狐仙閣是專為女人和崇尚男色的男人量身而設的高級妓院。
“哎呦呦,這是誰家的公子爺啊,生得那叫一個俊俏!”還沒進門,斜倚在門口那個滿身金銀鋃鐺作響的婆子已經從里頭叫嚷著迎了出來。我不知道她迎的人到底是誰,一來她就熟門熟路拉住了我的手,眼梢卻直往三兒那里拐。
“沈媽媽,這是我家老爺新請來的郎中,您可得招呼周到了。”三兒這話說得讓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敢情這孩子年紀小小,來這里早不止一回,跟老鴇這么熟,看來以前不知帶過多少人來過這兒。
“原來是金老爺的貴客啊,里邊請,里邊請。”聽三兒這一說終于把目光停在了我的身上,婆子那雙細細的眼笑得更加殷勤:“爺這是喝酒呢還是歇息呢。”
“你這婆子,這時候來自然是找人敗火了,有好的招個來。”
“三兒,你這臭小子說話也忒不知檢點。”
“嘖,我沒聽錯吧媽媽,您叫我在這種地方檢點??”
“我說你這死小子!!討打是不!”
“哈哈!”
一來一去打著舌戰的工夫,沈婆子已經咯咯笑著把我拖進了狐仙閣的大門。
門里一派奢華的極樂天。
紅艷艷的燈折著金燦燦的壁,凌羅綢緞浪似的搖曳在那些小小的臠童身上,那些看來小小的少年,骨子里卻透著比成年的妓更柔的媚。空氣因此充斥著一波波很甜的味道,像香,又好象是某種不知名的水果。
從來只有男子在脂粉堆里打滾,這里卻是個脂粉在男子堆中纏綿的地方,無數張美麗的臉圍繞在你的身邊,只要你出得起那價錢。
所以燭火會特別的暗,那些金絲纏成的巨大紅燭上,火苗只是豆樣的一丁點,光只夠勉強分得清誰的身影在右,誰的身影在左。但女人們還是極小心的,小心地用絲巾遮著臉,蛇似的繞在侍酒童的身上,冷冷看著明亮處男人同著男人喝酒調笑的肆無忌憚。
我在亮處找了個空桌坐定。
身邊已經不見了沈婆子的蹤影,似乎從過了二門后她就不見了,取代她的是個高挑的紅衣女人,辨不出年紀,因為抹著濃艷的妝,無聲無息站在離我兩步開外的地方搖著手里煙似一片輕柔的扇,沖著我微微地笑。
“雅哥哥,”正打算開口詢問,三兒已在我身后開口,和之前同沈婆的沒大沒小不一樣,他這會兒的聲音有種難得的拘謹,就好象在桃花莊面對他那不起眼的主子:“今天有空親自出來?”
“三兒領來的客人,我怎么好讓別人招呼。”開口,女人變成了男人。于是我在那張被脂粉層層覆蓋的臉上勉強辨出了一絲不屬于女人的東西。
他倒也不介意我這么放肆地對著他瞧,放下扇子徑自在我邊上坐了下來,一低頭的瞬間,松垮的領口從肩膀上滑落了一大片:“爺南方人。”
身后三兒咕唧聲咽了口唾沫。
“是。”我搖開了紙扇,扇開他撲面而來一團濃香襲人。
“南方人果然水靈。閣里也有幾個南方來的孩子,爺要不要瞧一瞧。”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見遠處月洞門口幾張小小的臉。細膩,精致,狐媚般的可人。像是知道我們在談些什么,一雙雙閃爍的目光殷勤對著我的方向。
但不是我想要找的。
“太小的,我不愛。”我收回視線。
“知道爺挑剔人。”說著話拈起了我的手指,一根根提起,一根根對著燭光細細地看:“這樣的手指,像個女人。”
“先生是郎中。”三兒在我身后插嘴,依舊是一副謹謹慎慎。
“原來是郎中,難怪。”手松,他抬頭朝另一個方向揚了揚下巴。
片刻一陣腳步聲響,一道身影朝我們這邊走了過來,高高瘦瘦的身形,帶著陣上等檀的淡香。
我怔了怔,因為沒想到會是個和尚。
“迦葉是個還俗的僧人,”看出我的疑惑,雅輕笑:“只是當和尚久了,還了俗也改不了這一身裝扮。爺覺得他如何。”
我沒吭聲,因為不知道說什么。
在雅說話的時候那還俗和尚已經站在了我的身邊,白樺似的身形,清蓮般的長相。
莊嚴寶相。
我不擅長對這樣一種人品頭論足,所以只好沉默。
卻不料他的手一抬間徑自朝我脖子上纏了過來,手微溫,指尖滲出檀香誘人的清淡:“爺,要不要隨我去旁處坐會兒……”低低的話音,手指一路朝下蜿蜒。
到領口處被我按住,我抬頭沖著他笑:“我不喜歡。”
微溫的手指消失了,身影也很快在昏暗里隱去,雅在豆大的燭光里沖我身后輕輕地笑:“三兒,這位爺好刁的口味。”
“雅哥哥,這……”
“不過我喜歡。”沒等三兒把話說完他目光再次望向我,而我想著是不是差不多該告辭走人。
這地方也不是我要找的,雖然它夠特別,特別在很可能會誘著那金家大小姐不惜拋頭露面好奇地過來看看。但這地方沒有妖氣,一點點都沒有。也沒有特別的東西,那種一碰上,就會讓我不自禁上了心的東西。
“爺,什么樣的你才感興趣。”耳邊再次響起雅的話音。他身邊多了張嫵媚的臉,金發碧眼。
我合上扇子:“絕色。”
“絕色……”我期望能從他眼里看到一絲不耐,可他只是揚了揚那兩道漂亮的眉,然后自言自語般地對著我輕聲道:“自然有,只要爺給得起那價錢。”
我感到身后三兒扯了扯我的衣裳。
忍不住想笑,于是從兜里取出樣東西放到桌上。
雅不作聲了,沉默著望著這顆閃著青藍色光的珠子,半晌一動不動。
差不多也鬧夠了。琢磨著我把珠子收進手里,正準備起身告辭,他頭忽然朝我抬了起來。看上去似乎想說什么,卻在這當口突然半空一道風輕輕卷落。
就在我頭頂,這讓我吃了一驚。
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卻抓進一把冰冷的柔軟在手里。耳邊旋即一片喧嘩聲起:“阿落!阿落啊!!”
抓進手里的是一片月白色的綢,一端在我手里,一端在我頭頂微微搖曳。
我下意識循著它的方向朝上看。
卻撞上一雙暗綠色的眼。
就在我頭頂雅間外的圍欄上,那雙眼的主人斜靠著欄桿低頭望著我。
一身白衣在這種地方素得有些刺眼,發也是白的,銀絲般的白,細細軟軟披散在他身后,他臉側,雪似的靜,水似的不安。就像他斜睨著我的眼神,莫名一種似笑非笑的慵懶。
忽然覺得有點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里見過,這樣一張美得幾乎毫無瑕疵的臉。
像只最誘人卻又最難以看透的獸。
耳邊再次響起雅的話音,帶著點微微得色的笑意:“爺好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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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桃花莊,已近丑時,夜深得墨似得一團。三兒進了大門就匆匆奔進莊子深處,他自有他要辦的,我也是。
沿著莊子左邊的小道一直走,穿過兩重院落再經過一道偏門,是金家桃花園的入口。桃花園處在桃花莊和山坳的中間,莊外的河打從邊上繞過,能滋潤里頭的土,但通不進去,被金家高高深深的墻給擋在了外頭。
桃花園里的桃樹同外頭山里的桃樹不同,更高,更粗,開的花碗大的一朵,相當罕見。而御用的貢品桃“寒露渡霞”,也就是這些桃樹才結得出來。見過的人都說,那是種咬破了皮,里頭的汁就撲撲的朝外滑的桃,活脫脫一層粉色的皮包著一汪雪似的蜜水,“寒露渡霞”這名稱由此而來。
自然,這會兒還不到結桃的季節,只一朵朵碩大的桃花在枝頭上顫巍巍搖曳著,散發著一波波蜜桃水樣的香,所以門也是不加鎖的,方便宅里的人進出賞玩。
再往深了走,一道身影從桃林里閃了出來,無聲來到我邊上,手一探便按住了我的臉:“喝酒了?”
“一點點。”我笑著閃開,就地坐到桃樹下:“滿身的桃香,和院里的精怪玩得還暢快?”
“我不是你。”挨著我身邊坐了下來,身后桃樹因此微微一陣顫。
“你好沒趣,連桃花都不待見你,铘。”
“那不如放了我。”
“這句話你說得膩不膩。”
他沒再吭聲。
月光照著他的發,銀白色一片,水似的撒在肩后,讓人忍不住撩撥的柔軟。
“幫你梳頭好么。”我再問。他依舊不語,我便取了兜里的梳子□□他發絲:“我不幫你理,自己也不曉得打理打理,放你走,你還不真成了只滿頭蓬毛的野麒麟。”
“那敢情好。”
“怎么,你在生我氣?那下回不喝了。”
“柳家鎮探到些什么。”沒理會我的話,他話題一轉,清清淡淡的聲音像邊上風的低吟。
“沒有。你呢。”
“探不出。這地方有天然而成的六方陣,加之十三凌階龍點頭,按理說尋常的煞氣根本進不來。只,明明一個盆地,山風卻跟刀似的,分明又不干凈。”
“可是月色很干凈。”
“的確。”
“那東西很強,是么。”
“也未必。”
“怎么說?”
他沉默了一陣。然后指了指對面的山崖:“有東西蜃伏著,但走了一晚,辨別不出來。可能是借著六方陣的勢,也可能被更厲害的東西掩著。前者只需時間,后者的話,可能會有些麻煩。”
“亦或者兩者一體。”
“那你可以去改要黃金萬兩。”
我笑倒在他肩頭:“喂,跟我久了,麒麟也會貪財?”
他不語,嘴唇抿直,微微有些不悅的樣子。
這只無趣的麒麟。
總也分不清什么是正言,什么是玩笑。于是正了正色,我繼續梳理他的發:“金小姐今夜怎么樣。”
“服了你的藥,還算安穩。”
“也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我根本找不到她的病根。”
“你只嗅得到銀子的味道。”
“呵呵……”
忽然一陣甜里帶酸的味道從铘身上隱隱透了出來,我不自禁伏到他肩頭:“什么味道這么香。”
“剛才看到的野山地。”
“野山地?這邊也有?”
“有,還摘了來。”說著話指尖輕抬,扯出細細一支藤,藤上幾粒小小的紅果在風里把那股子甜里帶酸的味道散得更加張揚。
“給我。”我伸出手,他指一轉,那支藤便不見了。
“有酒喝,這野果不吃也罷。”回頭掃了我一眼,他道。
我收回手,把手里的梳子加重了力道。
“再重些可好。”他又道。
我松手。
幾絲銀發順著梳子朝下慢慢脫落,風一吹就散了,想抓也抓不牢。“對不起……”剛開口,嘴里多了點東西,冰似的涼,甜里透著酸。“你沒丟。”我叼著野山地歡天喜地抱住他的脖子,他發絲里有被桃香浸淫出來的味道。
“總是你愛吃的東西。”
“铘最好。”
“你若放了我便更好。”
“我不聽我不聽。”
他不語,只是側著頭微微地笑。
忽而又道:“你跑了很長的路么,寶珠。”
“怎么?”我抬頭望向他。
“你心跳得很快,從之前到現在。”
我遲疑,然后笑:“……是很長。”
“為什么笑成這樣。”
“铘,我今天碰到一個人。”
“哦。”
“他的頭發和你很像呢。”
“天晚了,回去睡吧。”忽然站起身,我險些撲到地上。
可我卻很想找個人多說說話:“還早。”
“休息去,明天還有事。”
“可……”還想留住他,他卻轉身徑自朝桃花園外走去。我只能跳起來跟上,在他身后。然后出其不意跳到他背上。
他背僵了一下:“寶珠……”
“累了,背我回去。”
“給旁人看到不好。”
“這么晚誰會看到。”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后默不作聲蛻回了原形。黑色的麒麟,漆黑的鱗甲在月色里閃著青色的光,一雙暗紫色的眸閃閃爍爍望著我。
無論何時,無論我怎么樣的要求,一如既往的遵從。
我跨上他的背,他扭頭騰身朝園外飛去,無聲無息。
“铘,那人好漂亮。”騰入月色中間的時候,我伏在他耳邊忍不住又道。
卻沒有得到他任何回答。
隱隱聽見風里一陣凌亂的喧嘩:“不好了!不好了!小姐出事了!!小姐出事了!!!”
晨光透過窗楞擠進房間里,就那么幾寸見方一小塊,還被割成了好幾片。零碎掃在女人的身體上,一晚上沒見她似乎又瘦了很多,泛青的皮膚上多了幾道紫紅色的東西,三四道一撮堆,像人的手抓出來的淤血。
這些淤血從腳脖子到肩膀密密布了很多,一條條的,好象剛剛被上了一場鞭刑。
我被允許進屋的時候,王媽正伏在那身體上哭,哭得死去活來,嘴里嘟嘟囔囔不停念著什么,一個字都聽不明白。金澤在外屋坐著,冷著臉,有一口沒一口抽著手里的煙。離他不遠的地方那道月洞門上的簾子一半被扯脫在了地上,懶洋洋的,一副劫后余生的病態,邊緣斷開的竹簽上全是血,干了很久的樣子。
簾子邊跪著個小丫頭。一臉同樣凝固成了黑塊的血,垂著頭對著墻的方向壓著嗓子嗚嗚地哭。周圍來往的人很多,但沒有一個人正眼朝她看過,只我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哭聲放大了些,我忍不住再瞧了她一眼,卻原來是那天晚上見過的丫鬟小環。
伸手想攙她起來,忽然瞥見金老爺朝我投過來的目光,我收了手:“請金老爺的安。”
他似乎沒聽見,低頭自顧著對著煙嘴又吸了幾口,半晌自言自語道:“我說過什么來著。小姐這屋需要靜,年輕的丫鬟蹄子沒事不要進來。原來我這話是放屁。”
話一出口地上的哭聲更大了,我朝她丟眼色都沒用。所以只能看著她很快被幾個婆子叉了出去,一路走一路還在哭,歇斯底里的樣子。
“你說我孫女這病還怎么能好得了,有這么一班沒腦的東西在。你說是不是,先生。”直到哭聲徹底消失,老頭敲著煙頭再次開口。
我笑了笑:“金老爺何出此言。”
“昨天虧得先生一帖藥,這孩子才消停了些,誰知道會被那丫頭弄成現在這種樣子。”
“晚輩不明白……”
他朝我看了一眼:“先生有沒聽說過陰克。”
“大至聽說過一些。”
“實話跟先生說,我孫女屬羊,陰歷三月十八生。如果生病,家里但凡十八歲以下女子都與她陰克,所以不得靠近。”
“老爺,那是迷信。”
“知道先生不信,但,這卻也是事實。”
“病還需得用藥醫,老爺。”
聽我這么說他再次抬眼看了看我,似乎想說什么,片刻低下頭含住了煙嘴:“先生自便。”
他這話正合我意。
當下試著朝里屋方向走了幾步,見他沒阻攔的意思,便大著方朝金小姐躺著的那張床走過去。床邊王媽依舊在哭,不過見我過去倒也沒有阻攔,只試圖用被子去遮擋她小姐□□的身體,猶豫了一下又放棄了,繼續低頭抽抽咽咽地哭。
“變成這樣是幾時的事。”翻開金小姐眼皮看了看,沒見什么異常,我問。
王媽聞聲吸了吸鼻子:“今早寅時。”
“那會兒就這樣了?”
“不知道,那會兒天黑,我在隔壁聽見小姐房間有動靜,所以起身去看,誰知道看見小姐滿地打著滾,那死丫頭片子縮在門口一個勁的哭……”說到這里眼淚撲撲的又掉了下來。我沒理會她,把手探到金小姐大腿根捏了捏。
這動作把王媽嚇壞了,猛跳起來一把掐住我的手,厲聲道:“你做什么!你做什么!!”
身后響起金澤的咳嗽聲,王媽動作因此滯了滯,讓我得以甩開她的鉗制:“好嬸嬸莫急,我這是望診呢。”
“望診??望診要這樣??!!老爺,他……”話還沒說完,一下止了,這是必然的,任誰見了我讓他見的那東西,都會一下說不出話來,何況這樣一個護主心切的老媽子。
就在我剛才捏過的地方,不出片刻出了道深紅色的痕跡,像片血。慢慢的那東西鼓了起來,就在王媽對著我尖叫那會兒,無聲無息鼓成了湯包大小一個腫快。王媽的哭聲也因此停了,變成了一抽一抽憋氣似的哽咽:“先生……先生這是啥……老爺……老爺!”
身后響起一陣腳步聲,在離我不到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伴著股濃重的煙味:“先生,她腿上這是什么……”話音帶著微微的顫抖,原來這老頭也有亂了心神的時候。
我合上金小姐的腿:“老爺,晚輩想問一句,寅時出的事,老爺為什么這會兒才派人叫我過來。”
身后人沒吭聲,只王媽穩住了氣息對我道:“先生這話說的,您也看到我們家小姐現在這副模樣,不到萬不得已,我們怎敢讓先生瞧見。我們小姐這清清白白的……”
“王媽,”話音未落,身后低低一聲哼:“少說幾句,讓先生好好瞧。”
“是,老爺……”
好好瞧,其實倒也不需要,因為差不多該看的都看完了。
長在金小姐腿上那團血塊似的東西,是她身體里的惡氣。就好象人身體里有了毒,到了一定的程度,那毒會在人身體表面起泡,出濃,以尋找一個發泄點,排泄口,好讓身體得以喘息。而因為長時間受到妖氣的侵蝕,到身體難以承受的地步時,那血塊似的東西便由此而生。看上去兩者類似,只不同的——起了濃,等到潰爛收盡,身體便能恢復如常。而那東西卻不能。
它的出現不是為了治愈身體,而是為了提醒知情的人,這身體究竟還能存活多久。
照這情形看,金小姐最多活不過三天。
三天惡氣移到心口,就是大羅神仙在此,也再難救,而直到現在我還沒找到令她染上這病的病根究竟在哪兒。
關于此,我是不是要告訴他們呢。
我琢磨。
形成惡氣是需要很久一段時間的,久到……讓人忍不住同情這被染者的可憐,因為她那根本是在被妖氣一點一點生吞活剝。可金老爺卻說這病一年前得的,這不純粹是在撒謊么,金小姐受此病的折磨斷不會僅止一年,兩年甚至三年都有可能,而她嫡親的爺爺直到今天還在對我有所隱瞞。那即便是撒下黃金萬兩,又如何?
“老爺,”于是我道,一邊蓋上了金小姐身上的被子:“晚輩有個不情之請。”
“先生說。”
“煩請老爺派家丁數名各取鐵鋤一只來這里。”
這話想當然讓金澤一陣疑惑。
半晌用力吸了口煙,他啞著聲道:“老朽遲鈍,不明白先生意欲何為。”
我沒回答。在他目光里徑自走到月洞門中間,踩了踩腳下那片磚,然后才道:“我需要有人幫我挖開這塊地兒。”
“為什么。”他蹙起了眉。
“挖開了,老爺便知是為什么。”
“胡鬧!”他臉色微慍,因為我的說法確實胡鬧。
但我卻也不會因此就算:“要消掉小姐身上那些淤痕,便必須這樣,老爺。”
入夜,天色微涼,三兒在前頭蹦蹦跳跳引著我進入那片紅燈搖曳的桃花屋。
在金家上下都在為從小姐閨房挖出來的那顆人頭而驚慌忙亂的當兒,我和這小廝卻躲進了狐仙閣,三兒樂,我笑。
我倆都不是喜歡處理正事的主。
該做的,做了,金小姐身上的淤痕如我所說的已經消失了。該挑明的,也挑明了,那顆人頭破土而出的一剎那,我幾乎能聽到那老者喉嚨里卡啦一聲可怕的輕響。余下的,真不是我的事了,誰的事,他自然明白。
雖然一向有老話說,靜觀其變,金家眼下這事,卻只一點是我非得讓那人知道的。就在金小姐的房間里,在那房間的地板下,那樣一件必須讓他知道的東西。現在他知曉了,雖然我不確定在那之后,他會不會就此對我能夠更坦誠一些。
但愿罷,于我于他,僅僅只有不到三天的時間。
“爺,今兒趕得早。”
一進門,招呼我的依舊是昨晚那個紅衣男子,人來人往間妖火似的一抹,依舊一邊說著話,一邊不緊不慢搖著手里那把羽毛似輕盈的扇子。
懶懶的樣子招人喜歡。
“雅哥哥早。”我道。
“今夜是想找誰消遣。”
“最好的。”
“爺的最好,雅做主不起。”
“雅哥哥謙虛。其實有雅哥哥陪就好。”
剛說完頭上挨了一扇子,收回扇子他朝我笑得嫣然:“爺說笑。”
正要接茬,大廳里卻哄的下熱鬧起來,像是平靜的水里突然被丟進了一塊巨石,而我險些被身后攢動的人群推得一個踉蹌。所幸雅手快攬住了我,三兒卻在這一撥騷動里不見了,周圍一圈昏暗的光里只看到陌生的臉一張張閃過,眼神急切激昂,似乎發生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出什么事了?”站穩了腳跟我忍不住問雅,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身后笑,不知道笑些什么。
我感覺到有幾只手被擠得壓在了我的身上,于是試圖推開雅找個人少的地方避開,還沒動手,他卻突然湊到我耳邊低低說了聲話,然后把我朝后用力一推。
我幾乎是不由自主地仰頭跌了過去。一頭撞在身后人的身上,沒來得及質問,雅已經不見了,眼前人影重重,獨不見那抹妖火似的身影,只有他身上濃濃的香還在四下暗涌著,同揚撒到我面前那些紛揚的銀發纏在一起。
“爺又來了,”緊跟著耳邊一道話音,低低柔柔,水似的干凈。
我手里的扇子不自禁朝下滑了一截,因為突然想起那晚那雙綠寶石般的眼。
四下的喧嘩聲更大了些,嗡嗡的一片,內中卻只有兩個字最清晰:“阿落!!!阿落!!阿落!!!”我的頭也因此有點嗡嗡的響了起來,背后那身體貼著我緩緩地動,緩緩地帶著我身不由己跟著他在人潮里緩緩搖曳,像那片音浪里搖曳的船。
“阿落?”我試著念出這兩個字,不確定會不會很快被人潮的喧囂吞了去。
“爺叫我。”身后的話音消除了我的顧慮。
“你怎么在這里。”
那話音壓得更低:“爺在哪里,阿落便在哪里。”
突然四周的燭火一下亮了起來,原本豆大的光點一下串起半丈高。而我背后緊貼著的身體亦在同時消失了,一片冰冷的風掠過,我被身后人擠得朝前一個踉蹌。
“阿落!!!阿落!!阿落!!!”回頭看過去的時候,四周的叫囂聲依舊在此起彼伏,就像那晚他在樓上驚鴻一現時的瞬間。
那次僅僅一個照面,他就離開了,頭也不回。這次他卻是那些人群里的一個,依舊一身素得刺眼的白衣,伸手就可觸及的距離,慢悠悠地走,正如他眼里懶幽幽的神情。
漠不在意,漠不關心。即使有些指已經觸到了他的肌。
而往往一碰到的剎那他就滑開了,像只輕佻的貓,就在你邊上,朝你身體,朝你的臉輕輕甩過他的尾巴,卻在一個轉身過后,你便再也無法摸到他。
然后在另一個暗處沖你微微地笑,閃爍著那雙幽綠色的眸。
“阿落!!!阿落!”所經之處那些人叫:“過來!我出千兩!”
他笑,依舊的漠不在意,漠不關心。
人群里招搖,像是走在無人的巷角。
“阿落!!!阿落!一千黃金!來我這邊!!!”
他再笑,銀色的發絲在火光里閃得妖嬈。
“呵呵,那些傻瓜。”身后再次響起雅的話音,倒讓我不由自主微吃了一驚。不知幾時他就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站著,邊上低眉順眼跟著湊熱鬧的三兒。他輕輕搖著手里的扇,對我的目光視而不見:“千兩黃金,只為阿落一個笑臉……”忽而轉頭看向我:“那么你呢,爺,你打算出多少,趁今天阿落興致好。”
我沒回答,因為已經有人叫出黃金十萬。
十萬黃金。我治病救人命卻只區區白銀十萬,看來郎中遠不如賣笑值錢。所以,我卻哪里買得起呢,這么昂貴一張笑顏。
“絕色無價。”我道。
雅失聲而笑:“絕色無價,阿落聽到一定……”后面的話我沒能聽清,因為身后突然而起的一波海嘯似的喧囂。
阿落在解衣。當著一整閣人的面,在沸騰起來的人群間。
確實,十萬黃金,要解個衣原也沒那么難。三兒都說了,檢點?在這地方?
檢點才是稀罕。
我看著那件雪似的衣從他肩膀上滑開,冰似的一個人,在十萬黃金前土崩瓦解。雅還在看著我,似笑非笑。我展開了扇子沖他輕輕一搖:“雅哥哥,我收回我的話。絕色有價。”
“那爺打算出多少。”
身后的喧鬧更重,因為阿落突然低吟出的聲音銷魂蝕骨。惹得我忍不住又朝他看了一眼,卻剛好撞到他的視線。
依舊懶幽幽的散淡,漠不在意,漠不關心。
卻能從嘴里發出那么灼灼的聲音。
我合上扇,轉身離開:“三兒,回家。”
“先生,我們不如……”三兒急得聲音像哭,我忍不住嘆。
這點小小的年紀已經對這樣的誘惑把持不住。再大些,不知會風流到什么樣的地步,回頭開個藥房給他去去火才是正經事,免得急火攻心失心瘋。
琢磨著不再理會,我繼續朝前走。剛到門口,卻被一只手抓個正著。
“爺,急著去哪兒。”沒等甩手,話音聲起,我一個遲疑。
于是沒再有機會甩開手,或者開口,因為幾乎是在立時,我不由自主便被那只手拉上了一旁的樓梯。
他跑得很快,我不得不跟得快。
幾次險險踩在他長長的袍子上,他本就解開了的袍子于是朝下滑得更開。
“喂!”我忍不住叫:“阿落!”
他沒理我。
直到二樓口停,我才發現原來他在笑。笑得一雙眼都彎成了月牙兒,一邊低頭整著凌亂不堪的衣服。
“你笑什么。”我被他笑得疑惑。
他卻笑得更歡了,放肆地笑著,放肆地扯著我的手把我拖進一邊的包廂:“爺剛才是要去哪里。”
我再次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步子走了進去:“回去。”
包廂比外頭更暗,更香。我邊應著他的話邊打量著,說不清自己是喜歡還是反感。
“夜才剛剛開始。”
“我卻不想再留了。”
“為什么,因為阿落不討爺的歡心?”
“哪里哪里,我是嫌這里太吵。”
“吵?”終于斂了笑,那淡淡的神情卻是異樣的好看:“吵才熱鬧。”說著話突然伸手一推,我冷不丁地被他推得朝邊上的軟榻上倒了下去。
軟榻正對著大堂的方向,隔著層紗簾,底下混暗的雜亂一覽無余的清晰。
“我不愛熱鬧。”
“不愛熱鬧,不愛熱鬧爺為什么來這里。”低頭,他由上斜睨著我,就像那天在高處俯瞰我時的樣子。
我道:“好奇。”
“好奇?”他又笑,似乎我說的任何東西在他看來都跟笑話似的:“雅聽了一定會生氣。”
“他不會。”
“為什么。”
“因為我不會像對你說那樣對他說。”
“是么,因為我特別一些?”
我沒回答,因為答了他也聽不見。周圍充斥滿了尋找阿落的聲音,樓上樓下。阿落不見了,就在剛才突然間的一剎那,于是天下大亂。
“阿落,”直到喧鬧聲稍緩和,我道:“你不繼續脫了么。”
這問題似乎出乎他的意料:“為什么。”
“為了你的十萬兩黃金。”
這話是不是讓他誤會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那句話才出口,他的腰便彎下了,于是那張千金一買的笑顏離得我越發的近:“脫給你一人看好不。”他道,用著之前那道□□般銷魂蝕骨的聲音。
于是忽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因為喉嚨緊得讓我發不出話。只能試圖讓他明白,如果再近些,他的發就要碰到我的臉了,這樣對我對他都不太妥當。
可惜我的眼神有用不過我的牙。
所以他并不理會。
所以我只能深深一嘆后松了我的喉嚨,然后用扇子拍拍他的肩:“阿落,我出不起那個價……”
話還沒說完,那件長袍便從他肩膀上滑脫了,長袍下的他□□。
我喉嚨里再次發不出聲音,連捏著扇子的手指都感覺不到似的僵硬。
而他眼里的笑意更深,深得讓人火冒三丈:“沒事,有價即是無價,無價即是隨意。”
有價即是無價,無價即是隨意。
從那樣一張嘴里說出來,簡簡單單,倒也輕佻得有趣。隨意什么價么?我卻對有價可買的東西沒有興趣。所以推開了他,他的皮膚很暖,他的發絲很涼。冰涼的發絲纏在我的手指上,輕輕一扯便斷了,夜色里閃著細細碎碎的光。
“疼得很。”離開時聽見他輕聲道。
我只看著樓底張揚在一片燈火里的熱鬧。
那是一種在桃花莊金家大宅院內無論怎樣都不可能洋溢出來的熱鬧。
金家的宅院很深,深得像沒有星星時那片暗沉的夜空,我不知道金家小姐在這樣深的宅院里是怎樣熬過被妖氣糾纏的那一天天。
她開不了口對我說,她只會□□著身體在床上掙扎,偶然片刻的清醒,她會呆呆對著我看,眼里的瞳孔幾乎消失干凈了,所以她見不得光,也難以分辨周遭的景象。所以片刻后她會哭,哭的聲音很難聽,不像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倒像只疲憊不堪的老鴉。
每每她哭的時候,這房間便開始不安分起來,有時候是些不尋常的聲音,有時候是些不尋常的東西。就像這會兒出現在我眼前的。
我看著它,正如它在一片濃黑里無聲無息看著我。蒼白而模糊的一團東西,一層一層皮膚下我看不到它的眼,但我能感覺到它的視線,有些在上面,有些在下面,無數雙森冷的眼。空氣因此漸漸冷了下來,密閉的暗室,卻吹著一股股冰冷徹骨的風,風像刀。
铘說,只,明明一個盆地,山風卻跟刀似的,分明又不干凈。
我不喜歡這樣的風,因為我畏寒,天生的畏寒。
于是站起身去取掛在墻邊的披風,一轉頭的瞬間,那東西便靠得近了些。漆黑的長發蜿蜒爬了一地,風一吹輕輕地顫,于是風里的刀子變得更利。
我把披風裹到身上。再回頭,那東西離我已不到十步遠。
“不要再過來,再過來你知道會怎樣,你不要再過來。”站在原地我對它道。披風的厚度讓我身體重新暖了點,所以我打算因此放過它,雖然它讓我今晚情緒不佳。
可它卻猛地朝我撲了過來,用著風馳電擎般的速度。
于是我只能眼看著它在一聲尖叫后化成一團掙扎的火焰。火里它掙扎得很苦,就像床上那個苦了不知幾個年頭的女孩。所幸時間極短,剎那間的灰飛煙滅,這便是法帶給人的快感。
諸事,人能容,法不能容。我能容,結界無法容。
我已經告誡過它了,但我低估了它心智盲目的程度。僅僅兩夜而已,兩夜,都無法忍么?
床上的哭聲停了,難得的安寧。
回頭看到那女孩側頭斜睨著我,用她那雙幾乎辨別不出來的瞳孔。她在竭盡自己的力量試圖看清楚我,還是我身后那團化成灰在夜色里飄搖的東西?我不知道。
片刻她突然間劇烈地抖了起來,嘴里鼓鼓的什么東西,在她一挺身的瞬間噴出一大團淡黃色的沫。
我吃了一驚。趕緊跑過去想給她搭脈,她卻發瘋似的笑了起來。小小櫻桃似的嘴,歇斯底里發出剛才那團東西尖銳的聲音,喈喈喈喈一陣接著一陣,像是在嘲笑我的自以為事。
眼角瞥見那團血色的東西已經移到了她的肚臍下方,戳一下便會滴出血來似的飽滿,透亮。隨著她的身體一下接著一下顫動著,不出片刻,邊上突然間又生出了一團同樣大小的血塊。
雙生惡氣。
我從沒見過這樣詭異的情形。
而她還在渾然不知地尖笑著,笑得我心神不定。于是不得不上前用力扇了她一巴掌,誰想沒止住她的笑,卻反被她因此抓住了我的手。抓得很緊,枯枝似的手指深深扣進我的皮膚,她全身在笑聲里抖得像只受驚的雀。
于是眼前突然出現了很多東西,那些我不想看到的東西。
一片片,一幅幅……
我想甩開她的手,可是做不到。這讓我怒不可遏:
“不要給我看那許多東西。”
“你的心魔,你甩不開,給旁人看又有何用。”
“我在替你治病,”
“你卻用這種方式來待我。”
“罷!我便不管你了!”
“松手……”
“我叫你松手!!!”
一切隨著我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的時候,我意外地發現自己正站在桃花閣二樓的臺階上。
腳下是一片昏暗癲狂的喧鬧,頭頂是一片紅燦燦的燈光搖曳。空氣中充斥著大片讓人透不過氣來的酒香和脂粉味,很濃烈,卻因此讓人手腳回暖。
不知不覺吸進一大口,我希望今夜所見的不快跟這樓下一樣是片虛有的浮華。可為什么會又來到這里呢,昨晚之后,我以為自己再不會來,這片燈紅酒綠的糜爛所在。
管不住自己的腳似的不自覺。
我搖開了手里的扇子。
樓下雅在看著我,人群里一身紅衣兀自醒目。我望不見他臉上的表情,所以他必然也望不見我的,所以扇子朝扶手上輕輕一拍,我徑自走完了剩下的臺階。
上樓左轉第一間,掀開簾子,那男人如預想的就在里面。
“爺來了。”
幾乎是進門的一瞬,他對我開口。輕輕的話音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點點頭。
“爺看上去精神不佳。”又道,他靠在軟榻上懶懶望著我的眼。
我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