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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很輕易地找到了她——茗薇。
兩個多月來,這是第一次看到她。她仿佛變了一些,有些許憔悴,也少了之前見她的時候感覺到的輕松和從容,卻多了些溫柔;她又仿佛沒有變,仍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
若是老十三看到他們這樣的對視會是什么表情?我心底冷笑,暗自期待仍在笑著與十四說話的十三能轉過頭……
卻不想茗薇先轉移了視線。
當那雙眼睛不經意與我對視時,我向她微笑點頭,而后看清楚了她的眼神。
心中仍殘留的愉悅就此蕩然無存。
“這個茗薇,千萬別落我手里頭,落我手里頭了,我要把這些全要了回來。”老十邊叫嚷著邊掀了簾子進帳。
“茗薇?她又怎么惹著你了?”我笑問。
宴會散了之后,我和老九留下來向皇上回話,老十便與老四他們先行回營帳去歇息。就這么會子工夫,他們居然又碰到茗薇了?
老十漲紅了臉又不說,還是跟來的十四笑著說明原委,才知道原來他們回營路過十三帳子的時候,老十又被茗薇給戲耍了一番。
“頭埋在雪堆兒里醒酒?呵,這倒是個不錯的法子。”我笑著說。
“八哥!”老十嚷著。
我一笑,不再取笑他,再談上幾句話,十四便借故告辭。待他背影消失在簾子外面,我看了眼仍是氣到臉紅脖子粗的老十,又想起十四臨走時即使是笑意也掩藏不住的心事。
這個茗薇的影響力啊……
“嗯哼!”老九清了清嗓子,驚醒了我,我再度掛上笑容,不去理會老九那幾乎已經見慣了的略帶諷刺的目光,繼續討論剛才的公事。
只是心里暗自惱怒,每每在我以為可以擺脫那種紊亂的時候,她偏要出現再度擾亂我心神。而更可笑的是,這一切她都是在無意中完成。
她會對十三給予憐惜和溫暖,會對老四展露心痛與柔情,可對我,只有冰冷。
之七
門被推開,發出吱呀低響,而后是輕輕的腳步聲,盤子放在桌面上的輕微碰撞摩擦聲,然后腳步聲慢慢退了出去。
依然斜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四周重新靜寂下來,思路也回到剛才的斷裂處。
混亂的日子終于過去,宮里又恢復了原來的平穩,似乎一切都很好,象什么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只是朝中少了幾名大員,宮里少了部分內臣。
索額圖,沒人想到他竟然這么大膽,不過也夠愚蠢,在如今這太平盛世作亂,唯一的結果就是自尋死路。所以他的失敗毫不奇怪。只可惜的是這回沒把太子拉下去。
由此可見,皇上對太子的感情仍是深厚,所以,當初沒把太子和鄭春華的事給捅出來倒是明智之舉。任何一步棋,都應該起到相應的作用。若是當時便告發太子,恐怕不僅不能把太子扳倒,反而對我們不利。
不過,一直以來太子一言一行的背后都有索額圖的指導,索額圖這一倒,太子少了一個強力支撐,以他的才智絕不足以領導朝綱,我倒要看看當太子在政事上一次次讓皇上失望的時候,皇上對他還會不會象現在這樣信任?
如今朝廷里面能給太子實質性支持的,恐怕只有老四了吧……
這個老四,我原來倒是小瞧了他。
原期望著他和十三就算不為茗薇反目,也至少會有了心結,不再那么配合無間,可沒想到,即使是在茗薇即將被賜婚給十三的時候,他第一個關照的,還是十三,甚至一手促成了十三的婚事。
而后的日子,他即使明顯消瘦,即使愈發沉默,即使加倍冷冽,在處理公事的時候卻依然冷靜如常,毫無差錯。而十三,經過這一次,對他更是全心輔佐,跟著辦了幾次差,迅速成長起來,待人處事的功夫竟讓我們刮目相看,讓老四辦起事來如虎添翼。若是老四一早就預估到了這一點,那他的心機之深沉,已是我們不能及的了。
想到這里,突然發覺,以往竟從未認清楚過真正的老四。
只怕這宮中的人里,只有茗薇真正了解他吧。
賜婚時老四說完那句話后茗薇的表情,我到現在依然記得——從一開始的茫然和為難轉為深刻的痛楚,唇被咬出了血印,又被滑落的淚珠洗刷。可她的痛苦里也帶著了悟和自嘲……
當時不是很了解那自嘲是什么意思,現在卻完全清楚了。那時的茗薇就知道在老四心里,再深刻的情愛也比不過另一樣東西。
若論理智,我不如他。
所以我站起來阻止,給了機會讓老四表現出他的兄弟之情,給了理由讓茗薇更加敵視我,卻最終無法挽回什么。
只是,好歹我是爭取過的,總比老四一手將人讓出去的痛苦要好一些吧,至少不會象他那樣的食不下咽、抑郁難消啊。
我諷笑著坐起身,一旁的小幾上在剛才下人進出之間已經擺好飯菜,撿起筷子進食,笑意漸收,飯菜入口,只覺滿嘴苦澀。
“你命中帶煞,不宜早娶,要是娶了,是煞你還是煞我?”她低笑著問十三。
“當然是煞你!”老十回答。
“奴婢謝皇上,謝德妃娘娘。”她朗聲謝恩。
當我說完話后,茗薇抬頭看向我的眼中的敵意和憤怒;當老十有意攪局后,她由彷徨轉為堅定的神色……
其實,將茗薇推出去的人,何止老四,我又何嘗不是從另一方面親手將她的心推給了十三。
之八
“爺,十四爺到了。”王義在門口通稟。
我應了聲,頭沒抬,只吩咐著請人進來。
不多時,便聽到十四的腳步聲跨進門里,隨后響起的是他的笑語:“胤禎給八哥請安了,九哥十哥還沒到嗎?”
我停下筆,示意他坐下,“他們早先進宮去了,呆會兒就到。”說著話,同時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
十四仍是慣常的嬉笑面孔,聲音也輕快的很,可那笑意一直沒達眼睛里去,連帶著那輕快的聲音也顯得有些刻意了。
“八哥又在練字兒了?”
“是啊。皇阿瑪吩咐了要每天寫十幅字兒,今兒個還差兩幅呢。”我微嘆一聲,轉而笑道,“書法這事兒,我實在是不擅長,怎樣也寫不成十四弟那般好字兒來。前兒德娘娘送了額娘一本兒佛經,我看那字體挺拔飄逸,到挺象你的,這還在驚訝呢,辦差的空隙還能為娘娘抄佛經,十四弟實在是孝心可嘉啊。”
十四端著茶的手頓了一頓,而后若無其事地淺飲一口,“這回八哥的贊譽我受之有愧,那佛經可不是我抄的,宮里什么能人沒有啊,字寫的好的也不乏其人。”他口中說的平淡,眼神卻恍惚了起來。
這份恍惚是為了什么,他不說我也明白,自然更不會點破。
近期十四越發與我們走的近了,除卻我在朝中不斷擴大的勢力的影響以及我們一直以來刻意的拉攏,茗薇,只怕也是原因之一。因為老四的動心,讓德妃拒絕了十四討茗薇的請求,因為老四的支持,讓十三如愿得到了茗薇。老四因此得到了十三的全心支持,相對的,也將十四越推越遠。許是因為他與十四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才會如此忽視,可這忽視倒讓我們漁翁得利,十四的潛力,比起十三來可是毫不相讓啊。
正待轉移話題,腳步聲在門外響了起,門簾一掀,老九他們走進來。
“怎么了?”看到他們面色古怪,我問道。
“剛從宮里得到消息。”老九頓了頓,接著說,“老十三的婚期定下來了。”
我微怔,一轉念間已經明白皇阿瑪的意思,眼光不由地掠過十四,他刷白的臉有瞬間扭曲,額頭上一根青筋爆了出來。
收回視線,再轉向老九時,正碰上他探究的目光。我微笑。
若老九以為我也會象十四那樣,他可就錯了。對于茗薇,我是有過動心,可也僅止于動心,一個已經屬于別人的女人,我不會再允許自己繼續沉迷,更不可能象十四那樣毫不考慮地付出深刻的感情。
或許這樣是最好的,站在旁觀者的位置上,才不會受傷。
回到府門口,我下了馬,韁繩交給下人,一言不發地朝門內走去。
身后急奔的馬蹄聲嘎然而止,雜亂的腳步聲跑了過來,同時伴隨著叫聲。
“八哥,我知道我錯了,你別惱了好不?”
腳步頓住,我淡淡道:“錯了?你可知道你錯在什么地方?”
不用回頭就可以想象到老十張口結舌的模樣,我低嘆口氣,緩步走進花園涼亭,遣退下人,回轉身看向跟隨來的兩人之一:“老十,若還當我是你八哥,口是心非的話,今后不要在我面前說。”
老十臉漲紅:“八哥,你說過老十三的婚宴上不要鬧,我知道我沒聽你的話,可我只是看不過老十三那副得意的模樣想滅滅他的威風,又沒鬧大,八哥你為什么會這么生氣,我就不明白了。”
想滅老十三的威風?我心底冷笑,最后被人嘲笑的是誰?
“八哥,我們今兒個行事是有點兒左了,尤其是太子還在,不該去為難老十三。虧得八哥來的及時,不然我們就做出了違逆圣意的事兒。今兒的錯我們定會仔細反省,請八哥放心。”老九頓了頓,而后施禮,“時間不早,我們這就告辭了,您也早點歇息吧。”
我微微點頭。老九畢竟是心思靈活,轉念間已明白其中的利害。
他們腳步聲漸漸遠去,我倚欄而坐,仰首看天,只見月明星稀。
夜色已深,園子里只聽到蛙鳴聲聲,這般的清幽與早些時候皇宮內鑼鼓陣陣喜氣洋洋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老十三得意嗎?是該得意,娶到那樣一個七竅玲瓏心的女子。
當十四敬茗薇酒時,連我都不禁擔心。不是為茗薇擔心,而是為老十和十四會不會把婚禮攪亂擔心。皇阿瑪同意十三這時候成親,自是為了安撫人心,讓宮里宮外的人知道皇家依然一切如常。如果在這樣一個做戲給大家看的婚禮上鬧出事兒來,那鬧事兒的人,只怕后果堪輿。
可沒想到茗薇會說出“夫妻本是一體”的話,順理成章地讓十三代喝了酒,將一切化于無形。這樣的女人,讓人贊嘆,也讓人放不下。
失去這樣一個女人而得到十三的忠心,這樣的選擇究竟是對是錯?當時在門外不知道站立了多久的老四,即使強力克制也禁不住蒼白了臉的老四,是否在心里后悔?
細碎的腳步聲打斷我的思緒,兩條人影從園子那頭走了過來。
前面一個,是熟悉的窈窕身形,夜色將她的人籠罩住,我卻能清晰地明了那面容上的嬌艷與明媚。
我微笑。
當年我成婚時,也曾遇過與十三同樣的難題。當時在朝中并無勢力的我娶到了安親王的外孫女,自是惹人眼紅,成親當日面對的暗諷與挑釁比起十三這回來只多不少。也有人借敬酒之名想讓我們出丑,而她的對策是干脆的仰首喝下三杯烈酒且面不改色。當時她的酒量讓大家鼓掌叫好,從此不再為難我們,也讓我暗自驚嘆不已。可當我應酬完之后回房,才發覺她早已醉倒——方才的她只是驕傲到不愿示弱而已。
我身邊的這樣一個特殊的女人,雖然沒有茗薇的聰慧,雖然性子有些嬌蠻潑辣,但此時此刻當我記起她曾為了捍衛我們的尊嚴而勇敢站出來的模樣,心中柔情忽升。
其實她才是我名正言順要好好對待的女人——我的妻。
“茗薇倒是個厲害角色,以后可不能再小瞧了她。”
從宮里出來即將分手之際,老九突然低聲講這么一句,我一怔,對上老九的眼光,心中了然。
剛才十三和新福晉見家禮,雖然不說,我也知道老九期待著能從老四和茗薇之間抓到點把柄,可除了老四剛進來時候茗薇有瞬間不明顯的失態之外,她對老四與對其他兄弟的態度毫無二致,這讓老九在意外之余也對她起了防心。
說出這句話的老九,已經正式將茗薇列入敵手之一了。
而他特意對我這樣說,自是不想我去阻止他的行動。我淡笑。
若是對掃除未來障礙有利的行動,我豈會阻止?我可不管要遭殃的人是誰。
將方才茗薇敬茶時凝視我的目光拋在腦后,我快步進府,隨口問:“福晉呢?”
“回爺的話,福晉正在房里,您要找,奴才馬上就給福晉傳話兒去。”
擺下手,“不用了。”
打發了太監,我朝內房走去,遠遠看到房里的燈光映照出窗子上的人影來。
“小姐,現今爺對您的寵愛可是越來越多了呢。”房內隱約傳出陪嫁丫頭寶珠的笑語聲。
“夫妻嘛,不都是這個樣。”她的聲音帶絲慵懶,又帶點得意。
“那可不是,放眼宮內,有哪個阿哥對福晉是象貝勒爺對您這樣的專寵啊。”
她哼笑:“男人啊,專情的有幾個?你也不是不知道,前陣子他還不是有了異心,現在能對我這樣,恐怕良妃娘娘的話起作用不少吧。”
我欲推開房門的手在半空頓住。
“良妃娘娘?小姐,您上回進宮和娘娘說了那么半天的話,到底是說些什么呀?”
“沒什么,不過是想娘娘得機會給他念上幾句,哼,見天兒的為別人的女人魂不守舍的,哪兒象是個做大事的男人……”
不再聽下去,我疾步離開,雙耳轟鳴,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臉色鐵青。她嘲諷的語氣、前幾次進宮請安額娘看著我欲言又止的模樣以及擔憂又心疼的眼神,此刻全部匯集成急欲破胸而出的憤怒。自成長到能獨當一面之后,我從未受到如此羞辱!而給我這般羞辱的,竟是我的結發妻!
原先曾經感動于新婚時她的護衛行為,現在才知道自己竟是表錯了情,她在意的,只是她自己的尊嚴,從來沒有將我包括進去。
想到這里,我突然有放聲狂笑的沖動,卻習慣性地克制下去,手握成拳狠狠錘向一旁的廊柱。
手上的劇痛讓我漸漸清醒了過來,靠欄而立,我閉上眼,寒意徹骨。
方才刻意遺忘的帶著一絲憐惜與溫柔的目光又重新在眼前晃動。這是茗薇第一次不帶敵意地看著我,此刻,這目光竟已成了我唯一的溫暖和安慰……
之九
從乾清宮出來,老九微微沉吟,而后問道:“八哥,皇阿瑪命我們協助三哥編書一事,您覺得應該從何著手?”
我尚未回答,老十已插嘴:“說什么協助編書,不過是讓我們幫忙找人,從舉人里面挑也就是了。”
“老十,若真是如此簡單,哪需要我們來做?”老九打斷他的話,“三哥那兒的翰林學士本來就多,若是他們都沒辦法做成的事兒,必然要找更多學問高深的文人才行。問題是我們要從哪里下手。”
我微微一笑:“若說文人,我府里倒是有現成的一位在。”
老九雙眼一亮:“八哥說的是何焯?我剛才竟沒想到。他可是個人才,不講學問,單憑他在江南文人中的地位,就不容小覷了。”沉吟一下,“但只他一人,即使有再大的影響力,只怕也沒辦法滿足我們所需吧。”
“九哥忘了朝里還有一個人嗎?”老十得意地笑起來,“說起影響力,他可絕對不下于何焯啊。”
老九看了我一眼,口中應道:“張大人啊……”
他那一眼的含義我自然明白,當時回了老九他們納妾的提議,已然得罪了張之碧,此刻即使是奉皇命辦事,他是否盡心協助也不是我們能夠控制得到的。
低垂下眼,掩去波動的情緒,我聲音依舊平和:“張大人的才學我一向仰慕,我們就挑個日子過府拜會。”
“八哥?”老九訝然。
我淡笑:“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我至今尚無子息,對皇阿瑪與額娘已甚感慚愧,想來也該是納妾的時候了。”
銀白色的月光,由敞開的窗子瀉進屋里,灑在桌面鋪平的畫上。
我直立桌前。從白天老九和老十的驚訝目光中我可以猜到他們的想法,他們不曾想到我會同意納妾,但他們更想不到的是,我同意,不是為了辦差方便,而是為了這幅畫。
“哼,若是想她,就早要了來,別等著人家成了別人的福晉才拿個畫像睹物思人。”
畫中,少女拈梅而笑,面容清秀,笑顏婉約,除卻眉宇間仍留存的稚氣,倒與另一人有幾分相似。正因為這樣的相似,才會讓她毫不容情地發難吧。
畫像中的少女面目漸漸模糊,而另一張蒼白的臉和痛楚的眼越來越清晰。
小薇……
當幾天前的那個晚上,這個名字頭一次從我口中毫不猶豫地叫出來時,讓我自己也是一驚,冬獵時十三在重傷昏迷時仍叫著茗薇名字的影象再次閃過,而后被失落與自嘲代替。
即使和十三叫著同樣的名字又能如何?我不是十三,沒有人會為我舍命相護。
那個瞬間,茗薇沒有了我慣常看到的骨子里的柔韌與堅強,只剩下仿佛一碰就碎的脆弱。只是,這份脆弱究竟是因為她的傷痛,還是那時正抱著她的人?
那個瞬間,老四的行為已經逾距,可他并不在意,當時的他恐怕已經什么都不在意了吧。他在意的,只是茗薇的傷,只是茗薇與他眼波糾纏時的洶涌暗流。
那個瞬間,老九動了一動,我知道他要對老四和茗薇有所行動,而我用對茗薇的問話打斷了他。不愿此刻動手自然有我的考量,但身后老九的諷刺眼神仍是讓我微微心虛。
那個瞬間,很快過去。迷霧從茗薇的眼中消散,她已恢復理智。
我淡淡看著茗薇也掛上面具一樣的笑,心微沉。
我不是老四,沒有人會用真面目對我。
我淡淡看著老四的嫡福晉在為他掩飾。
老四是幸運的,娶到一名賢妻。
我呢?
抬眼看向臺階上的人,熟悉又陌生。
賓客散盡,我尚未開口,她已將那幅畫拋在我面前,還有那句滿含嘲諷的話。
可她不知道,這并不是茗薇,而是當時老九他們勸我納的妾。
畫卷慢慢展開,左下角一行小字——張之碧之女。
之十
聽到耳語,我抬頭,將舉在唇邊的酒杯放下,微微一笑,掩去眼中閃過的光芒。
“八爺,今兒個是您大喜的日子,這酒可不能不喝呀。”一旁的眾人仍在嬉鬧起哄著。
我站起身,笑道:“各位大人,這酒我肯定喝,不過要等接完太子爺的駕才行。”
眾人一愣,剎那間靜了下來,面上都帶了些訕訕之色。
我視而不見地招呼老九老十隨我去接駕,卻在轉身時在心里冷笑一聲。
這些個人的心思,我自然知道。
即使表面一貫和氣,實質上我們與太子內里的競爭,從來沒停止過。現在他們在我府上碰到太子,自然會被太子劃定為我的人。這樣的認定,對那些還在三心兩意的墻頭草來說,可是大大不妙的事兒啊。但,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這樣一來,還在猶豫的那些個也不得不靠到我這邊來了。
果然,當太子看到我身后的文武官員,笑容變得勉強起來,臉色也隱隱泛青。
這兩個月來老四和老十三到桐城去巡視河道,沒了他們的協助,太子已經接連辦砸了兩件差事,引得皇上心中不滿,他早已不復當初的意氣風發,如今見到我府內景象,心里是何等滋味,我自然清楚的很。
顯山露水原本不是我的風格,可如今太子是外強中干,已無法動搖我的地位,而且我手中還握著一個殺手锏……
行禮之后引太子入府,心中思量著下一步的行動,面上仍是微笑著與他寒暄,觥籌交錯間,夜色已深。
賓客盡歡而散,我緩步回房。不用看,也知道房里已被裝飾成喜氣洋洋的紅色。腳步頓了一下。
當年我新婚,紅色的房間,嬌艷的臉,驕傲而倔強的眼,仰首干杯的姿勢,如今化為滿臉的怨憤與不甘……
老十三新婚,紅色的房間,鎮靜的神色,面對刁難落落大方的笑語“夫妻本是一體,又何必分彼此”……
如今,當我邁進新房時,面對的又會是什么樣的女人?
門輕輕被推開,床邊的身影安靜端坐,我走近,伸手,蓋頭滑下。
畫像中的人真實地落入我眼底,但那緊張且謹慎的姿態,和規矩的低垂的眼,讓我再也找不到原先的那絲熟悉。
莫名的失落感籠上心頭。
寒風推開了半掩的窗子,直灌進房內。
我半躺在軟塌上,看折子的眼沒有移動,聽到有人輕輕走進來關上了窗子,走近掖了掖蓋在我身上的被角。
一年來已經熟悉的香氣傳入鼻中。
“爺,天寒,您早點歇息吧。”
“你去歇著吧,我還有折子今天要看完。”淡淡說著,目光仍未移動。
身邊的人靜默了一下,而后無聲的退離書房。
待腳步聲遠去,我疲倦地閉上眼。
今天從德妃壽宴返回的路上我們的交談又重現眼前。
“這個茗薇!這個茗薇……”
老十邊走還邊恨恨自語著。
我一笑。這四個字幾乎成了老十的口頭禪了,每回他和茗薇碰頭,被嗆到說不出話的總是老十,也難怪他這么惱火。
“一個女人家,和她計較什么,犯不著為她發火。”老九勸道。
老十愣了一下,臉色緩了下來,哼聲道:“九哥,你不知道,我也不是要和這丫頭一般見識,只是這樣獨一無二的女人竟是站在老十三那邊兒,著實讓人惱火……”
我心中一動,側眼看去,見老十盯住正和太子講話的十三的眼里充滿敵意。
這敵意中是否也含有嫉妒的成分?
“十阿哥說得對,我費盡心機把你弄到手,原是該小心些的。”
“女人就應該遵從三從四德才是……可是我阿瑪不在這兒,丈夫也沒說什么,那就只剩下……十爺要是非讓我聽,那我聽從您的吩咐也就是了。”
她與十三緊緊相握的手,她帶著溫暖和柔情的與十三密密糾纏的目光……
獨一無二呀,老十這回的說法倒真是貼切。
我低頭,遮住一閃而過的苦笑。
是啊,縱使有相似的眉眼又如何?茗薇只有一個。
最終——不是結局的結局
當十四求見時,我正在為家人畫像。
這次圍獵之行,可謂天翻地覆。太子、十三和茗薇分別被拘,一時間朝廷動蕩,眾人惶惶,在皇上沒有明確旨意之前,為了避嫌,大家都采取了保守態度,做好自己分內的事之后便各自回府閉門不出,而作為這場變故的主導者,我自然更是如此,只在府中靜待事情發展。
聽到下人通報,我微微一笑,收了筆,叫人帶十四進來。
“爺的畫,是將妾身美化了呢。”被畫的人湊了過來看著畫像,輕笑著,“若妾身也能有這樣的精神,可就好了。”
笑容停滯了一下,我眼望畫像。的確,畫中女子不象眼前人的柔弱,眉宇之間的從容、眼瞳之中的靈慧、神色蘊涵的堅定……
隨手將畫紙揉成一團,“是畫的不象了,改天有空重畫吧。”
身邊的腳步聲退離,我眼望長廊,見到十四的身影正走過來。
他來的目的是什么,我已經猜到了。
這么多天,終究是忍不住了嗎?若不讓他見見茗薇,只怕他這心結永遠解不開,而一個被悔恨束縛住的人,對我再無幫助。
“皇上安排八爺總管內務府,足以說明對您的器重,真是恭喜八爺了!”
“大人客氣了。蒙皇上信任,做臣子的只有盡心辦差才能不辜負皇恩啊,以后若有需要大人指導的地方,還請不吝賜教……”
做戲一般的客套話從一下朝就開始,直到快出了午門才結束。
圍攏在身邊的人潮漸漸散去,我垂眸。
今兒是回京的第一個早朝,太子被拘禁,而皇上任命我為內務府總管,其中的含義,所有人都看了個清楚吧。也就難怪下朝后人人都涌過來巴結一番,甚至是原先始終站在太子一邊的也不例外。
所謂的忠誠……不過如是。
連皇上都可以為了保護朝局穩定而犧牲無辜的十三,這些個人自然也可以為了自保而放棄原則和忠心。樹倒猢猻散是常規,無論是誰,在失勢時都必須做好眾叛親離的心理準備,畢竟茗薇那樣的人,太少太少了。
利用與被利用,我已習慣,自私與冷漠的人性,我也已適應,可仍是在心中存留著一線希望,希望能有一個人向我證實世間尚有無私與純凈的感情。
這個人,我找到了,但即將在我手中死去。
放任無奈與悲哀潛入心底,我慘然而笑。
仿佛是一個在黑夜里徘徊了一生一世的人,在終于找到一盞明燈時,卻不得不將之打碎,因為只有將自己沉入更深的黑暗中,才能存活。
停下腳步,微閉雙目,一幕幕畫面從眼前閃過。
初見時清澈的眼眸……
暢春園月光下的祥和……
她看向十三的眼中的溫暖與憐惜,看向我目光里的冰冷……
賜婚時清朗堅定的聲音“奴婢謝皇上,謝德妃娘娘”……
次次與老十斗嘴時的機智應答……
對我唯一一次毫無敵意的柔和眼神……
受傷時蒼白的面色……
闖進煙波致爽閣時義無返顧的勇氣與決然……
“爺,九爺十爺就在宮門等候。”
耳邊突然響起的聲音驚醒了我,竟發覺眼內潮濕。深深呼吸,再張開眼時心情已平復,回頭望了望身后肅穆莊嚴的宮殿,我繼續朝外面等候的老九老十那里行去,步履越來越堅定。
心中最后的柔軟部分,自此被我拋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