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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到的時候,鎮惡居然已經受傷,他的手下亦是一樣??墒窍率种藚s沒有取他們的性命。我想到公子的囑咐,仍是出手將他們殺了?!闭f話之間,有種慚愧與惱怒的意思。
華煅卻沒有注意他的心思,驚愕只余只是不住的思索著:“居然有人先出手阻截鎮惡,這個躲在暗處的人又是誰?如果是她自己,為何又一直未現身?”
一切仍舊撲朔迷離。他摒退下人,躺到床上,翻了個身,看著坐在窗前的少女,感到前所未有的寧靜,緩緩的合上眼,手里還握著絲線:“算了,明日之事明日再想?!?
兩日之后,所需糧食物資一并運到,泊巖郡守葉忠松了一口氣。朝廷積弊,當日金州造反,是戰是和拖了足足數月才有所決定。賀州梧州俱陷之后,兵馬糧草調動亦是不暢。原不指望賑災順利,哪想到來了個華煅,身份尊貴,手段了得,終是解了燃眉之急。他本來已經做好了嘩變之備,若是泊巖失陷,便要殉國,如今也算死里逃生,對華煅愈發恭敬起來。
這日傍晚,華煅親自到城南監督視察蓋筑草棚,施粥,開設義診堂,準備藥品,以防瘟疫流行。葉忠已經忙了大半日,遠遠瞧見華煅站在人群中,忙過去行禮。華煅略點了點頭:“不到一日能安排成這個樣子,你也算盡力了?!比~忠心中大喜,臉上愈不敢表現出來,生怕被這位年輕卻鎮靜淡漠的上司看輕了,自謙了兩句便回去忙碌。眾人也已認出華煅,均不住偷眼看他。因為怕熱,他只隨便穿了白色的袍子,在樹蔭下負手而立,如同一枝勁葦,卻有那樣年輕漂亮甚至可以說秀氣的臉龐,幸好神色疏離冷淡,嘴角線條硬朗,少年男子的氣概一覽無余。
華煅緊抿著唇,觀察了許久,眼中終于流露一絲滿意之色。他轉過頭去,對身邊的人微微一笑:“站了這么久你累不累?”那戴著面紗的少女一動不動,他不以為意,伸手過去要握少女的手,少女這下卻是敏捷,反手一拍,堅決的將他的手打回去。他勾起嘴角,這個游戲已經玩了數日,不知為何,仍覺有趣毫不膩味。
鎮惡既死,華煅輕松了不少,看著少女的眼光更是柔和,幾乎時時都將絲線握在手里,帶著她四處行走,不時以逗她為樂。不過少女畢竟是個紙人,無論如何都不會覺得勞累,華煅站了許久,天氣又熱,不免疲乏,輕輕一拉手中絲線:“回去罷?!?
正要轉身上轎,卻看見街角排了長隊,心中微覺詫異。義診堂與施粥棚都在這里,人們為何又聚在別處?他轉頭對佩劍道:“咱們過去看看?!毙械媒耍匆娨幻娌坚ι蠈懼鴰讉€淋漓的大字:“價錢公道,童叟無欺。”順著長隊往前看去,卻見那個叫做候至的少年坐在一張桌子后面,笑嘻嘻的用一打金葉子換過一個老頭手里的一把瓷壺。華煅識貨,一眼就認出這瓷壺乃是百年前出岫曲出品的一套茶具中的一件,雖然只有茶壺,也甚是珍貴。他略一皺眉,吩咐帶刀:“將他帶過來?!?
然而候至也已經瞧見他,不等帶刀過去已經眉開眼笑的跑過來:“華大人,這么巧?!币贿呎f著,不由自主的往他身后的少女看去,嘴里又道,“你放心,我休息了兩日,身體已經好多了?!比A煅不說話,只臉色冷厲的盯著他,他被看得發毛,咳嗽了兩聲。
“你在這里做什么?”華煅負手問道。候至嘻嘻一笑:“我正在收購東西啊?!币幻嬷钢粋€箱子:“你瞧瞧,我可淘到了不少寶貝。”
華煅立刻明白。原來金,賀兩州百姓匆忙逃離,隨身自然帶著最值錢的古董寶物,但是一路顛沛流離,攜帶畢竟不便,這少年便趁機收購,從中謀利。
“好一個見風使舵惟利是圖的奸商?!睅У兑裁靼走^來,在后面大聲的嘟囔。
候至眼神猛地變深,正色道:“如此亂世,一個珍貴的古董哪里比得上金葉子有用?既方便隨身收藏,又可以簡便交易食物藥品?!彼湫σ宦暎敛晃窇值幕赝A煅,“大人錦衣玉食,自然不必擔心這些緊要之事。”接著又道,“你應該也是懂行之人,依你說,我可有乘機壓價?”華煅默然。
少年猶自憤怒,抬高了嗓子:“這些百姓千辛萬苦的逃出來,因為胡肖全實在不是什么好東西,一路□□擄掠。更重要的是他們覺得朝廷定會收復失地,若仍逗留金,賀兩州,將來說不定要擔上叛民的罪名。哪知道過了一個多月,朝廷竟然節節敗退,這樣下去,還不知要逃多遠,這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帶在身邊不過是累贅罷了?!?
這少年詞鋒犀利,已使華煅暗自納罕,再沒想到他有如此胸襟,華煅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原來此人并不是外表所見這樣猥瑣?!庇谑穷h首淡淡道:“若我發現你有不軌之舉,定當法辦。”竟再不多言,轉身離去。
少年愣了一愣,見他就要走遠,突然大聲喊道:“我還沒有請教你身邊那位姑娘的芳名呢。”不待華煅皺眉,帶刀已經吹胡子瞪眼睛。候至似乎早就料到,拊掌哈哈大笑。
回到官驛,華煅洗了把臉,稍事休息,便欲傳飯,卻有下人來報:“大人,有位姓候的公子求見?!比A煅抬了抬眉毛,對楚容道:“送姑娘進里屋去。”方傳候至進來。
候至一入敞廳,聞到飯菜香,不由吸了吸鼻子:“趕得早不如趕得巧?!币桓毕残︻侀_的神情。帶刀對他怒目而視,他才覺察自己失禮,連忙對華煅一揖到地:“華大人?!彼械秒m然響亮,語氣里卻沒有多少謙卑恭敬,倒向招呼自己的老朋友。華煅已知此人素來油腔滑調輕浮憊懶,也不計較,只是淡淡的道:“你來得倒快?!焙蛑撂痤^,嬉皮笑臉的道:“可不是么?你走了之后,我突然想到我一個人帶著這么多珍寶多不安全。正好你是欽差大人,誰都不敢打你的主意,我就跟著你好不好?”
華煅低下眼瞼,慢條斯理的吹著茶,對他提出這樣非分的要求并不意外。候至見他久不答話,急道:“華大人。”華煅此時方抬頭微笑:“當然,不好?!焙蛑谅犚娗皟蓚€字時正要咧嘴,聽見后兩個字,綻放一半的笑容凝結在臉上,呼吸漸重,瞪著華煅。華煅好整以暇的看著他,神情十分放松。
候至咬牙切齒的問:“為什么不好?”華煅嘴角挑出一絲不屑,帶刀代為答道:“你以為你是誰?什么阿貓阿狗要跟著我家大人都可以的么?”華煅詫異,偏頭瞟了帶刀一眼,再沒想到他會用上阿貓阿狗這樣的詞,雖然說正是自己心中的意思,但是由帶刀講來,效果著實奇異。再看看候至,果然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眼看便要發作。華煅立即起身:“送客。帶刀,傳晚膳?!?
候至突然幽幽的嘆了一口氣:“早知道這樣,我當初何必替你解圍呢?”華煅聞言轉頭:“你說什么?”候至看著他:“公子真是貴人多忘事??磥砦抑竿阕约合肫饋韰s是不可能的了。當日在錦安,有人誣賴你身邊那個黑臉木頭殺人的時候,是誰替你說話來著?”華煅愕然,思忖了片刻,想到當日錦安城中有人當街設局,要盜去自己袖中地契,正是有個少年揭露那小叫化裝死,人潮洶涌,自己也沒看得清楚,此刻想來,好像那少年確實有個紅紅的酒糟鼻。華煅雖然素性冷淡,但是一向恩怨分明,于是又坐回去:“哦,原來是你。”
“怎樣?你該不會拒絕我了吧?”候至期盼的看牢他。華煅勾了勾嘴角:“你收購這些東西,付了多少金葉子?”候至想來在心里算過無數次,立刻脫口道:“足足一千片呢?!薄昂?,我出兩千片金葉,買下你手上的貨。你翻了一倍的利,也該知足了?!焙蛑撂饋恚骸澳憧烧鏁蛉缫馑惚P,我千辛萬苦收了這么多,一倍的利就想拿去,你做夢呢?!比A煅哂然:“如此亂世,你一個人帶著這么多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有什么用呢?”候至呆住。華煅這幾日心情不錯,所以容忍他許久,此時終于不耐,反而愈發不動聲色,只是冷冷拋下一句:“你不可再得寸進尺。”
候至看著華煅拂袖而去,就要轉進內堂,只得大叫一聲:“好吧。你保護我十天好不好?我家里很快就派人來接應我了?!比A煅收住腳步,回頭正好碰上少年似天真又狡黠的眼神,不由閃過一抹深思的神色。候至來歷蹊蹺,整個人好像一眼可以看穿,再仔細想卻又覺得莫測,而他竟要賴定了自己,不知玩的什么把戲。華煅思忖片刻,轉頭微笑:“也好,就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