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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害站起身來，走到窗口，默默望著窗外，不再開口。

天亮之后，葉姐帶著早餐過來看護(hù)我，禍害隨即離開，再沒過來。

當(dāng)然我也沒在醫(yī)院住很久，醫(yī)生謹(jǐn)慎的觀察了我兩個晚上，看我沒有感染沒有發(fā)燒沒有任何不良并發(fā)癥，于是開足了吃的抹的止痛的□□藥品放我回家。關(guān)于小心傷口不要感染那套囑咐，自然也少不了。

禍害見我回來，一言不發(fā)。我徑去樓上休息。等葉姐喚我下樓吃飯，我和禍害一人踞飯桌一端，氣氛沉默。葉姐大氣不敢出，輕手輕腳擺好飯菜，低聲跟我告別。

我去浴室洗澡，在整幅長鏡下，側(cè)身看后腰上的那塊紗布。醫(yī)生說：“按時換藥，不要沾水，小心感染，會很快傷愈。”傷愈了，應(yīng)該是一個清晰明確的印記吧。

他的印記。

我站在噴頭下，水兜頭撲面，暢快淋漓的灑下來。洗澡從未像今天一樣變成如此痛快的一件事。洗發(fā)水的皂液順著身體流下，我好像能感覺它頑固的一點點入侵紗布的領(lǐng)地，滲進(jìn)傷口。

開始是微弱的針刺一樣的感覺，然后變得尖銳如錐扎，間隔時間慢慢頻密，我在這斷續(xù)深切的痛中感覺到快意。

我很快因傷口感染再度入院。

傷口感染、潰爛。而我持續(xù)反復(fù)的發(fā)燒。

來看我的，也只有欒少而已。

有一天醒來，意外的發(fā)現(xiàn)坐在病床對面椅子上的，居然是小謝。他正盯著我看，沉默而充滿思慮。——真古怪，一個正在思考的小謝。

看見我望著他，他回過神來，故意若無其事的問：“大哥呢？”

我淡淡道：“我失寵了。”從我住院開始，就再也沒見過禍害影蹤。

小謝一反常態(tài)，沒有對我冷嘲熱諷挖苦打擊，只是安靜陪我坐了一會兒，臨走前拿出一罐藥膏，說：“我叫外婆配的，比醫(yī)院那些好用。”

其實我那傷疤，在醫(yī)院一旦消了炎，好起來飛快。換藥時我曾經(jīng)看過傷處，糾結(jié)虬屈，丑陋無比，翅膀紋身和字母烙記，都已經(jīng)看不出來。——挺好。

體溫還是反復(fù)，直到我與醫(yī)生都失去耐性，開了一堆西藥出院。

小謝送來外婆配好的中藥，葉姐每天兩次熬了，家里二十四小時藥香縈繞。

一切似與我無干。

好像一切都無所謂了，好像又回到初初到明月光上班的日子，肉體與我無關(guān)，而我的靈魂站在一邊，連冷眼旁觀都不屑——劉闖說：“薇薇，你怎么活的沒有一點活人氣。”

禍害與我像是生活在一個屋子里的兩個陌生人，一張桌上吃飯、一張床上睡覺，然而從語言到眼神都不再交流。

我越發(fā)依賴那兩片安眠藥片。

那天晚餐略豐富，我也沒有在意。飯后拿一本書歪在沙發(fā)上，有一搭沒一搭的看。慢慢便有零星炮仗響。等入了夜，鞭炮聲越發(fā)頻密。空氣中都是硫磺的味道，很柔軟窩心，年的味道。

我這才想起去翻手機(jī)日歷，可不是，今年除夕來的這樣早。

禍害丟在茶幾上手機(jī)短信聲一路響個沒完。

我想起去年的除夕，我們四個人買了材料打邊爐。陰暗狹小的飯廳熱氣蒸騰，大家開了支廉價長城紅，破天荒的，薇薇安也和我們一起喝到微醺。

群發(fā)短信亂七八糟的在每個人的手機(jī)里傳，有許多葷段子，都是各自的熟客發(fā)來的。誰收到新鮮的，就大聲念出來。遇到精妙的，薇薇安會舉起酒杯笑曰：“當(dāng)浮一大白。”

后來大家都亂七八糟的笑，有趣無趣的段子都拿出來念，哄鬧說：“白一個白一個。”亂糟糟的碰杯，無緣無故的笑。

就是那次，薇薇安對我說，她就算死也要離開老北市。

我還記得那時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高領(lǐng)毛衣，雪白的臉上飛著醉霞，大波浪的發(fā)卷在腮邊頸旁纏纏繞繞。

我那時老以為，在老北市混一輩子也罷。是我活該的，再零亂污穢，那是我活該的。

可是薇薇安不，我說了薇薇安像野玫瑰吧，全身生滿銳利的刺，時刻警醒自己，也刺痛旁人。老北市像是泥潭，在泥潭里泡的久了的人，都忍不住會麻痹，一點一點向更下層沉下去。如論如何，下沉永遠(yuǎn)比掙扎更舒服一點。

而薇薇安總是用冷言冷語刺醒我們，不要吸毒、不要酗酒、不要賭、要儲蓄、看清楚那個男人不值得依靠——還有，能離開的時候，離開老北市。

我離開了，可是卻墮入新的泥潭。更陰暗、更稠濃、更無力掙扎。不是薇薇安說錯了，是我運氣不好，或者，是我活該的吧。

鞭炮聲突然密集炸響，整個世界再聽不到第二種聲音。很多人在江畔放煙火。我走到玻璃窗前觀看。碩大的焰火一朵朵升起，火的樹、銀的花、星的雨。瞬間的明滅，有多美麗，就有多寂寥。

禍害的身影映在玻璃窗上，頎長挺拔，就站在焰火中心。煙花在他身邊，開了又謝了，開了又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