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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澂雙腿發軟，幾乎摔倒，踉踉蹌蹌地摸爬上岸，侍婢服侍她更衣，她兀自驚魂未定，楚羋卻也很快穿好衣裳，“仲嬴，叫戡來，他不是想拜他母親么？”

戡來了遠遠站著，楚羋屏退了一干寺人仆婢，招了招手，“戡過來。”戡立著不動，只瞧著澂，澂亦忐忑，“夫人叫你呢。”

戡默然走到楚羋跟前，她道：“戡竟長這么大了。”伸手剛摸著他的頭，戡便扭頭避開。楚羋手快，一把緊抓著他的髪髻：“這般的眉眼，越來越像你母親了呢。”戡頭皮吃痛，用力一掙，髪髻全散。“夫人！”澂急忙拉著楚羋，“圉人戡不知禮數，還請夫人寬貸。”

“戡，我是你姨母哦，怎么生份了？”楚羋仍是笑意盈盈。

“是你害死我母親。”戡披頭散髪，狂怒道。

“不管怎么說，你母親勾人在先，我并無半句虛言，況且畢竟還念著姊妹情深，將她埋了，國君本來可說是要將尸首丟去喂魚呢。你要不要知道她埋在哪里？”

戡呆住了，他只見到母親死時的慘狀，隨後便被齊姜與戢帶走，倒確實不知母親究竟埋在何處。

“來罷，戡，跟姨母來罷。”楚羋不顧戡的掙扎，硬是將他摟在了懷中。

“啪！”

“你這賤人。寡人如此優寵于你，為何還要背叛寡人？”

季羋捂著被摑得火辣辣的臉，咬牙回敬道：“我嫁與國君沒有半分出自我的喜樂，國君要的是我的身子和容貌，可知我心內真正歡喜的是什么？國君有了夫人，有了姊姊，還有那么多女人，我不貪心，只要鍾銳一個，他年青英俊，他威武多智，我跟他一起快活得沒法說。”

晉侯狠狠一腳將季羋踹入溫湯，“寡人與你十多年，竟及不上那匹夫三月？”

季羋在水中爬起，雲鬢濕亂，“國君何曾與我十多年？你只會黑夜里來，白日里走，而他陪我在河畔起舞歌唱，摘最紅的杮子給我吃。說什么天長地久，這些日子的耳鬢廝磨就夠了。”

“寡人威風八面、權傾一國你不要，甚至想不惜廢了齊姜與太子你也不希罕，那逃回楚國的懦夫你倒是身心相許，”晉侯踏入湯中，揪著季羋便往水中按，“你且叫你的鍾銳情郎來救你。”

“母親，母親！”年幼的戡奔跑過來呼喊著。

季羋伸長了手摳著泉底亂掙，抓得指縫中滿是沙礫，極力擺脫晉侯鐵一般硬的手，“戡，戡。”

晉侯鬆開季羋沾滿白沙微粒的烏黑長髪，“還有個孽種。”紅著眼便要上岸。

“不，戡是你兒子。”季羋抱住晉侯的腿。

“誰知是你幾時跟野男人鬼混生的？”晉侯怒聲道，再次將季羋優美的頭顱摁下溫湯。

“母親！”戡眼見母親被晉侯施暴，卻為半路衝來的戢一把抱起，手腳拼命撲騰，“母親！”

“……太……子……”季羋的聲音在水下模糊地吞咽著，水面竄出一串串氣泡，她猛地仰頭出水，用盡力氣喊道：“太子救戡！”季羋十指尖尖緊掐著晉侯的腿，全不顧自己額頭在泉底磕出一個口子，血流滿面。

一下，兩下，三下，晉侯越發地手重，末了季羋被揪著頭髪扯出水面時已再無反應，晉侯扔開她，她便輕輕飄飄緩緩浮在水中，額上傷口已洗涮得清潔乾浄，口鼻反倒不絕地漫出鮮血。

“母親！”扛在戢肩上的戡哭喊捶打著，戢也只有十四歲，快要抱不動肥嘟嘟的三弟，卻是一口氣不敢停地大步逃離，見到齊姜車駕時幾乎是一頭撞了上去。

“啊――啊，啊！”澂驚悸地大聲喘著，抓撕著衾褥，“救我！”

“太子婦太子婦！”寺人牙和傅姆拍打著戶門。

澂猛地從夢魘中掙脫，從席上爬起就往門邊跑，不防卻被衾子勾著一絆，卟嗵一聲摔在地上。

寺人牙聽聲響不對，“太子婦！”用肩膀撞開戶門。傅姆舉著火燭進來，見澂跌在席上，“太子婦出了何事？做噩夢了？”

澂抽泣著推開傅姆，“走開，走開。”

傅姆想她只是被夢嚇著了，“是是，太子婦安心睡罷”，輕手輕腳帶著火燭退出才方片刻，澂又叫道：“你進來，點著火燭。庭燎，庭燎全點上。”傅姆應道：“是是，寺人牙快扎了庭燎燃上。”

“阿嫂？”戡也被這大動靜驚醒了，他不敢升堂，只在庭中焦急喚著。傅姆喊他道：“圉人戡快幫忙。”

“教戡走！教他走！我不要看見他！”澂一聽見戡的聲音便心悸又起，“教他走！”

火光暖暖將內室、堂上、庭中光明遍灑，澂這才慢慢神智回轉，日間戡在青臺下沖那淺淺一抔黃土哭泣下拜時，楚羋卻非常好心地拉著澂回憶當日她隱在杮林中欣賞到的一幕，楚羋說得繪聲繪色，澂聽得仿佛身臨其境，萬分驚恐，晚間睡時便夢到那凄厲的畫面。

澂沒有見過季羋，那夢中的季羋竟全是澂自己的模樣，她在夢中呼號輾轉，長髪糾結，血水四溢，沙礫嗆咽口鼻，手腳在水中綠草纏繞，幾欲窒息。

“救我！”澂喚不出聲來，戢背離她遠去。

“我不是季羋！”她撕扯著喉嚨，卻仍是喑啞無聲。

“我不是季羋！”澂在傅姆的安慰下好容易昏昏入睡，忽然又在夢中扭打，這一回，她終于在夢中喊出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