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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鵠邑】
山垣高聳,河曲東流,雪方消,入夜寒(入夜寒,寒者醉,今朝花燈會,題畫燈謎猜一對,陽羨茶浮水……啊,這歌太有魔力了,每次都停不下來),戡枕著銅戈蜷在車下,遙望暮色蒼茫,繁星閃爍,他身旁不遠處的同袍或在低聲交談或已酣眠。晉師剛剛再次大敗赤狄皋落氏,眾人都在享受捷戰的欣喜與歸家的期盼。
戡睡不著,山間孤狼隱隱的嗥叫,令他想起許多往事,往事細碎卻并不模糊。
他記得十一年前的冬夜,那個被君父拋棄的男童在曠野寒風中撕心裂肺的哀號,他凍得要僵了卻再尋不到母親的懷抱,年復一年,他學會了躲在畜廄中求藉牛馬的體溫和乾草的摩擦,他不再取火燒到手,他曉得唾沫也是一種傷藥,若是身上斷過的骨頭開始酸漲那絕對要下雨……
不過今年好命,基本不怎么疼,阿兄還以為自己從小會看天象,提前做了不少防旱的準備。是啊,好命,他做徒兵沒幾天,晉師中一名戎右受傷,阿兄就直接擢他頂替上車。只可惜最初他還沒有盔甲,戎服在戰斗中被敵方掠過的刀刃劃破了,他穿在里面的一件上衣也裂了。
戡從銅胄內掏出疊緊的上衣,展開來覆在身上,很挺括的衣料,細膩的針腳,若非衣服如此厚實,只怕他也要受傷吧。嗯……要多謝阿嫂贈衣。
戡緩緩摩挲那斷裂的衣緣,忽然停住了,向衣緣內側摸了又摸,半爬出車底,把衣緣的里子翻開來――里子正對著的兩面各繡著一個字:
戢
澂
戡呆了一呆,把衣緣翻回原樣,往胸膛上比了比――那兩個在衣內暗處重疊的字靜悄悄睡在他心口處。
***
家老紛向澂稟告東山戰果時,澂正站在階上,居高臨下地給龍馬在額頭畫月亮,“這么說太子就快回來了?”澂眼眉彎彎。
“最遲明年開春罷?!奔依霞娡讼铝?。
澂棄了筆,端端正正上堂,忽然又一陣風跑下來,牽上龍馬,她放慢腳步,平心靜氣地從寺人牙、寺人吹面前走過,出得大門,腳下越發輕快起來,很不熟練地吹了個很不響的口哨,龍馬聽不懂,高傲地看著她。澂反復吹了幾聲,龍馬很不耐煩地趴了下來,澂手忙腳亂地剛爬上馬背,龍馬便飛奔起來。
龍馬疾馳如電,澂在馬背上顛簸不已,花容失色。
轟,龍馬帶著澂從位于曲沃高處的新城直沖而下;嘩嘩啦,馬蹄踩著圓石涉過滏水;嗒嗒嗒嗒,龍馬一路南行,平坦的原野上散漫著清脆的聲響,澂越騎越順手,騎姿漸漸輕松。多久了?五六年沒上過馬了吧。澂一提韁,龍馬高高一躍,直接落到了澮水的對岸。
***
澮水岸旁的鵠hú邑原是曲沃的一處舊城,遷都後仍留有一片場所供晉室君臣圍獵、射箭。晉侯近來閑適,把祭祀之事多半推給公子戮代為主持,楚羋滿意、大臣竊喜,晉侯也樂得輕松,飲飲酒,打打獵,抱抱美人,逗逗幼子,聽說戢出師順利,晉侯心中就更勝意了。
嗖,眼前密林間飛過一騎高馬,速度之快令人傻眼。晉侯大奇,令御人駕車急追。那馬上之人緊緊伏低著身子,馬兒在茂密的林間穿梭自如,晉侯的車反倒處處掛礙,自認追不上那一人一騎了,車子拖拖沓沓剛繞出林子,卻見那馬兒已從另一端奔了過來。
冷不防一隻箭迎面射來,雖是偏了,澂仍嚇得花容失色,撥馬回旋,見是戣操弓立在車上。澂大驚,猛一看晉侯的車子也停在不遠處,她登時面色如土,連忙爬下馬,“國君……”
澂不敢抬頭,心里打鼓。貴族向以乘車為禮,騎馬在今日只是非常之需,自己更是出嫁女子,平日千小心萬小心,不想竟在國君面前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