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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恕說得坦白,澂一時心中不懷他想,道:“那,便先去虢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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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奔馳了六七日,欒恕與澂終於抵達河水北岸,欒恕累得一頭栽倒,澂則伏在車輿內連連嘔喘。平坦寬廣的周行不敢走,這一路上穿越了無數山林溝谷、荊棘草莽,只是靠著澂車內僅留的一點糗糧、束脩裹腹,溫飽尚在其次,主要是澂大病初愈,這般的急馳實在讓她不好消受。
一時找不著舟子,欒恕睡著了,澂走下車來,反身靠在車輿上,北面回眺,群山延宕,風流雲散,絳山,絳山卻是在何處?呵,澂苦笑,此地已是虞國地界,絳山早看不見了,自己卻還在傻傻地尋著什么呢。她收回目光,面色一變,遽呼道:“欒恕!”
欒恕也已驚醒坐起,“太子婦回車!”操弓指向迎來的一輛馬車,隨即又將弓箭放下。澂也看清了,那駕車的不過是個瘦弱少年。欒恕愣了片刻,道:“士縠hú?你怎么跟來了?”
士縠苦著臉道:“不是跟來了,是我才到。”
“什么才到,這不是兒戲,你道跟著你阿兄逃亡很有趣么?”欒恕斥道。
士縠一扁嘴,居然落淚了,“阿兄估計已經死了……”
澂與欒恕登時大驚,士縠將情形簡單敘述了一番,說道士缺自幼體弱多病,這半年來更奔波操勞,傷智害身,前陣子被司空士蒍打得要了半條命仍不肯靜養,繼續聯絡忠于太子的諸大夫,太子被廢,士缺憂急內焚,病情加重,派走欒恕後又掙扎著將未竟之事交待給士縠。
“我臨走時阿兄已不行了,”士縠忍不住號啕,“士縠不恭,不能為阿兄送葬,連喪服也不及更換。”欒恕撫摸著士縠的頭,一解外衣,露出里面穿著的粗麻喪服,再看澂亦是一身微白的麻衣麻绖dié。河水嗚咽,大家相視一眼,想不到這河邊相聚的三人竟然都是兄長亡故,卻也都是有家歸不得。
“縠,你回去罷,此行艱險,司空只剩你一子。”澂道。
士縠抹抹眼淚,“阿兄說當年委質於太子時是抱著我行禮的,所以我也算是太子家臣了,”他整了整衣裳,向澂拜道:“縠為臣子,當盡其忠。太子婦萬毋嫌棄士縠年弱。”
澂看著這稚氣少年,屈身答拜:“仲嬴代太子敬謝。”
“縠已遵先兄之命,帶走一人……哦?不知還有氣沒有。”士縠回轉車後,推開幾捲莞蓆,“好像沒氣了。”
澂跟上前一看,蓆下血絲糊拉的一個人形碎碎黏著一身的草莖,“啊!”澂慘叫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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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來河東河南、穿梭晉虞虢周之間的商人最常走的路線便是由從晉國而下,經虞地的茅津,南渡進入中原地區。祿泉便是這蕓蕓行商中的一員,只不過他已決定跑完這單買賣後就回洛邑呆著涼快去了,何時再重操舊業呢?
“不好說”,祿泉滿頭是汗,一面用手扇著風,一面告訴弟弟祿安,“看情形,這大河兩岸要打起來了,總得太平了才好。”
“阿兄又探聽到了什么消息?”祿安問道。
“晉虞近來過從甚密,恐怕有所圖謀,”祿泉道:“晉侯狠戾,虞公貪鄙,二國比順,必有大兇。”
“大兇?只不要碰上茅戎來劫便已是萬幸了。”祿安皺眉。車行轉眼來到河邊,他便招呼手下將運載的晉鹽卸下。
等了半天,幾只舟船總算稀稀拉拉地漂來,祿泉松了口氣,總算一早重金買定這些舟楫,不然這亂世兇年的,渡個河都難。不過,且慢,祿泉眼尖,老遠看見兩輛馬車向自己馳來。苦,苦,祿泉暗叫不妙,莫非虞國有司又來徵稅?“阿兄!”只聽祿安哀號一聲,祿泉再一看,山林中竄出一股隊伍,個個額髪齊眉,馀髪披散(這個造型請參見范冰冰娃娃裝打扮時的髪型,幾千年前可是蠻夷才有的裝束)。“茅戎!”祿泉也跟著悲慘地叫了起來。
可是,再慢,祿泉定睛一瞧,茅戎怎么倒了一片。只見先前來的那兩輛車停在河干上,兩名駕車之人齊齊向茅戎射擊。祿泉大喜,自己手下的護衛也精神振作,一擁上前予以還擊。
“是晉人!是晉人嗎?”茅戎首領似乎吃了一驚,用雅言喊道。
反正不是虞人,祿泉暗道,單看這些該死的茅戎盤踞此地多時就知虞君能耐了,“是晉人!”祿泉高聲道,忽然靈機一動,吼了一聲“晉太子帥師至!”
茅戎首領登時呼喝著帶領部下一陣風似的逃遁了。
祿泉高高興興迎向那兩輛救命的馬車,“不知朋友從何而來?是否便是晉人?”駕車的兩人面色都很難看,半晌,其中的青年方才吞吞吐吐道:“晉太子……吾子何以說起晉太子?”
“這兩年晉太子征討戎人,聲名遠播,戎人深為畏懼。哈,不想單是提他的名號就嚇跑茅戎了。”祿泉精明,看出眼前之人有所隱藏,也不再細問,“在下商人祿泉,多謝相救。”
“祿氏……武庚祿父之裔么?”另一駕車的少年問道。
祿泉聽他提起先祖,肅然道:“正是。”
“原來是帝辛的子孫,失敬失敬。”少年彬彬有禮。
帝辛!祿泉一陣激動,周天子腳下,有誰正經稱呼過“帝辛”二字,還不總是紂王紂王地罵著。紂者何也,系於馬臀的皮帶!至于帝辛之子武庚祿父,在周代初年欲復辟殷商失敗被殺,更是周人嘲笑的對象,祿氏僥幸逃生,自此退操末業,成了最低賤的商人。唉,四百年人間滄桑啊,祿泉感慨萬千。
“小子何幸,今日得與帝辛貴胄同渡。”少年欣欣然道。
雖說祿泉有些納悶,怎么自己還未出言相邀,對方就大大方方同渡了,還好像非常賞臉似的,不過受人尊重總是好事。帝辛貴胄,祿泉陶醉了,連天頂上的夏日驕陽也顯得親切可愛,這個會說話的孩子,很有出息!祿泉看向鄰舟的乘客—精壯男子,狡黠少年,戴孝女子,嗬呦,面上帶著淚痕的美人!她身邊捲得厚厚的草蓆……滲血了?祿泉打了個冷顫,她給這草蓆里的……戴孝?啊……祿泉臉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