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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王畿】
欒恕果然在下游帶人尋找接應,天幸萬幸,總算找到澂與戡二人,只是他倆大概受驚過度,抑或太過疲累,神情都有些癡傻。欒恕詢問路上情形,戡只答了句“安好”,便與澂各自入溫車更換衣裳。遠處傳來鼓噪之聲,眾人無心理會,只新換的兩名御人還在河畔看熱鬧,聽到欒恕催促這才上岸,一邊駕馬一邊閑聊。
“好馬好馬……”
“……你說是不是蠻夷?”
“形貌兇惡,赤身露體,一定是的啦……”
“我倒不知豹子也會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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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津一帶山林眾多,水草豐美,戢帶著龍馬與朏朏周游了兩日,漸覺異樣。戢的衣裳爛得差不多了,天氣熱了,總不能再披毛皮,初時他還怕自己衣不蔽體,萬一被王畿之人瞧見可就尷尬了。但奇怪的是,除了剛上岸時遠遠看到幾個船人,之後自己一路行來,竟是一個人也沒碰上。戢問龍馬,“母馬呢?”龍馬也灰心地垂著頭。
沒有人,沒有馬,戢懷疑自己估錯了方位,否則以此地林木禽獸之眾,又地近王畿,為何竟無人伐木打獵。天向晚,戢來到一處廟宇,看銘記乃為祭祀伏羲所立。上古之時伏羲于此得河圖洛書,仰觀象于天,俯察法于地,化育人文,為華夏之祖。既然有伏羲廟,可見戢原先所斷地理不錯,此地當處河洛之間,可是……罷了,戢好久沒有睡過屋檐下了,此間雖然破鄙,卻總勝過露宿荒野。戢將龍馬留在廟外,朏朏長大了野性漸增,越來越喜歡黑夜里單獨游蕩,天亮了再循著戢的氣味回來,也隨牠呆在外頭吧。戢撣了撣衣裳,呃,其實已經沒多少布縷可撣,那就除下絲屨,這個,絲屨不是早磨破扔了,戢嘿然一聲走入廟中,臥在伏羲木主之下。
睡不上多久,廟中又進來數人,俱是一身短打,見了戢也不過問,只管挨著睡下。戢被一胖大男子擠得不行,再避就只好抱著木主睡了,遂忍痛吸著對方身體散發出來的汗臭,問道:“吾子夜半來此何為?”那人愣了一下,顯然沒聽懂。身旁一位老者道:“行啦,天子腳下也不用這般講話。我們是來樵薪的。知道你不明白,這里是天子之囿yòu,一草一木一禽一獸都動不得。可附近人民總要炊飲,只得趁天明那陣子偷偷砍伐,運氣好再逮上幾只兔子。”
“天子之囿竟然如此之廣?”
“原先也沒這么大的,也就是這位天子,前幾年吧,把洛邑周圍的山林都納為王田。”
戢暗想,當今天子倒真是……“貪啊!”那胖大男子替戢說出了心里話,“見過貪的,沒見過這么貪的。”老者點點頭,對戢道:“看你是外地來的,可得小心別觸犯了王禁。”
天微明,眾人離廟去砍柴草,戢又瞇了一會兒才起身,騎著龍馬才行不遠,便見一輛兵車追著先前的老者而來。那老者眼見就要被俘,嚇得腿軟跌在地上,戢驅馳而來,揮戈一擊,將車上的乘長與御戎都擊倒,復屈身一探,將老者倒提上馬,揚長而去。
戢放老者逃生,心道這王畿也亂得很,便也有了去意。甫行多遠,身後傳來車馬追逐之聲,戢心知不妙,正欲催馬快跑,偏龍馬此時長聲嘶鳴,掉頭回奔,戢把持不住,龍馬越發暴躁,險些將他顛下馬背。戢不知龍馬何以此時疑似發情,回見身後追來的數十輛車馬漸漸合圍,唯有棄馬而行。疾奔數步,忽然右肩一緊,已吃了一箭,忍痛再跑,左腿上又挨了一箭。戢屈膝點地,待一輛兵車行近,猛地回戈一擊,將車上的戎右鉤了下來。
嗚,一聲悲鳴,戢一驚,那是朏朏的聲音,大約是牠尋來了,這么多車馬甲士,怕是牠也難逃毒手。戢本已踏足上車,一分神,嗤,左腿復中一箭,摔了下來。一名甲士近前用銅殳在他頭上重重敲了一記。
“呵呵,阿兄,這可比畋獵有趣得多啦。”戢隱約聽到這么一句話,隨即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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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人?”
“白狄?”
“赤狄?”
戢頭痛得厲害,頸窩里全是後腦勺流下的積血,眼前晃來晃去的一張臉不斷問著,他卻說不上話,手足沉重,一看卻是上了桎梏。“啊,不成是個啞巴?”對方嘟囔著走了。戢額上燒得發燙,眼前一黑,又昏死過去。
之後幾天,間或有司寇屬員前來拷打質問,戢只堅稱自己是衛國士人,因戎狄來寇,國家敗亡,失了祿田,遂流陡至此。大概問得煩了,也翻不出什么新意,司寇很快定了罪,黥顏頯kuí(額與顴)為隸。最近違犯王禁的罪人太多,司刑手下的胥吏、徒人簡直顧不過來,戢便先被拉了去作圉人,至于黥刑便以後再補施了。
戢醒轉過來,模模糊糊見著一個中年人過來給自己喂了點水,又不知把什么東西和著往他肩上一按,戢顫了一下,那人道:“別怕,是堊灰啊,敷外傷不錯的。”
那人用力按壓戢的傷口,戢痛得掙扎,卻是械具在身,動彈不得。
“違犯了王禁,還傷了甲士,沒有拉去砍頭已經撞大運啦。”那人繼續治著戢的其它傷處,“唉,你該不會真是啞巴吧。”
戢搖搖頭。
“夏人?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