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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叔……”戢久藏不為人知的心思竟被窺破,遽感驚惶,他顫聲道,“阿叔,你說這便是情么?”
“情?你命都不要了,只抱著她不肯走,這如何不是情?”
戢睜大了雙眼,頓時豁然,心中卻是悲喜交集。情!靜慮!仲嬴!一個平白嫁來、婚前素不相識的女人,自己往昔只當她是父親占卜來的新婦,她是仲嬴季嬴有何分別,如何如何,今日卻竟動了情?原來,嚙臂為盟的終非所求,那槿花蜜香下的誓言才是所愿。
從葉邑北上,山巒環抱,通道狹隘,一路上子霖已經盡量走山路險道,但受地形所限,加之楚軍大量增援邊境,戢二人仍不免遭逢楚師。子霖所駕的乃是楚國驛用傳車,偶有突發的情況都被子霖應付過去了,不過這回楚師一名士人多看了戢兩眼,微微偏頭向身後低語。子霖與戢頓覺不妙,剛一振轡發車,那名楚士已高叫道,“伯敵父!”
戢驚得連頭都不敢回,拼命摧馬前行,身後的楚師便也追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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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子鄭貿然出師,打著王室的大旗,一路囂張南下,居然被一群執耒耕田的楚國農夫圍攻,幸而欒恕帶著虎賁下山接應戢,卻正好解困。不過繼而楚國葉邑的縣師亦至,太子鄭潰不成軍,險些被俘,王師損失過半,欒恕拼了命才將他救下,卻也身負重傷。楚縣師將王師團團包圍,正在剿殺之際,自己後方卻忽然生變,一輛傳車率領一眾士卒向自家軍陣中沖來,楚師士卒不明就里,紛紛閃避,王師斥候一眼認出傳車上的男子,大喜道:“司馬來救了!”太子鄭也大為振奮,與欒恕等虎賁奮力拼殺。戢與子霖一邊跑一邊才看清楚眼前情形,就勢歸入王師,戢接過虎賁攜來的兵刃,便指揮欒恕等帶著太子鄭先行突圍。
戢親自殿後,且戰且退,暫時阻住了楚縣師的步伐,不料未多時,縣師又整肅了隊形繼續追擊。戢自忖已方實力有限,不宜久纏,索性回馬沖向縣師前軍,一箭將其主戰車上的大旗射下。楚縣師一滯,陣中倒有人為戢喝起彩來。
“太子快撤!”子霖御馬欲退,縣師中一輛兵車馳來,便與戢的戰車錯轂交鋒,戢的長戈照著對方車轅便是一勾一拉,挾著戰車的飛速與過人的膂力,竟然將車轅生生斫斷。
咵,轟,對方人仰馬翻,與之同時,嗖的一聲,一枝勁矢飛來將戢髪髻上的笄子射落。這一箭,竟是對方車上的乘長躺在泥中射出的,如此距離,如此箭術,戢冷汗暗淌。那面色黧黑的乘長自行爬起,拍拍身上的泥垢,瀟灑而立,“承讓承讓”,他與戢異口同聲道,遙相行了個肅拜。戢的銅戈斫轅不斫人,只為阻截對方聲勢,那乘長示威不示弱,也算手下留情。
“那個乘長……”戢追上王師一邊回顧了一眼,“倒是個人才。”
“嗯,他是仲嬴的姊夫。”子霖不動聲色。
“王子商臣?”戢吃了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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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師終于與諸侯聯軍會合,齊侯等大加慰問,太子鄭顧不得多言謝,只管磨蹭到戢身邊,吞吞吐吐地叫著:“司馬……”太子鄭戢根本就不答理他,守在昏睡的欒恕身邊。幾位虎賁勸了勸,戢才勉強應道:“太子辛勞了,早些將息。”太子鄭如獲大赦,趕快離去。帳內只剩了戢與子霖,戢看著欒恕痛聲道:“他兄長已為我殞命,今次竟又險些折了他。”
子霖的聲音顯得很清冷:“若是今次折的是太子自己呢?”
戢知道子霖是在責備自己闖入方城以及擊退楚師時的魯莽,遂長跪相向,以示謝罪。
“無情,無情……”子霖持過戢的銅戈,“該似這利器般無情。”
戢唯唯諾諾,不知該如何接口,子霖撫著銅戈,問著那吹毛斷金的利器:“商臣這一死,你家新婦卻應如何自處?”
“啊?!”戢大驚,“阿叔何出此言?”
“覆軍殺將,商臣未能截住王師,又在陣前被你掀了兵車,照楚人的傳統,他這會兒多半要自刎謝罪了。”
“阿叔……”戢駭然道,“阿叔救我!”
“嘿嘿,”子霖冷笑兩聲,“我是救不成的,但看他師傅出手夠不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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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豎子無狀!”一名中年大夫一面痛罵,一面狠勁兒地抽打地上的青年男子。那青年頸下有大片的鮮血,身上衣衫盡裂,處處笞痕血跡。
“辛辛苦苦教了你二十年,你一事未成,居然想死?我再遲半步,你還有命么?”中年大夫罵聲不停,一旁其他大夫勸道:“潘崇大夫息怒,王子亦是不想辱沒楚師的聲名。”
“辱沒!似從前屈瑕出征失利,自縊身死,算是光彩么?先君武王與文王,出師未捷誓不回還,俱死在軍旅之中,這才叫幸不辱師。覆軍殺將,你便真這么簡單地一死了之,迂腐!可笑!”潘崇把手一指帳外,斥道:“要想死,至少也該先去殺了周太子與司馬。”他恨聲道,“商臣,你啞了?”
商臣頸下傷口頗深,說話都吃力,微微點頭,用氣聲輕道:“唯。”
潘崇哼了一聲,轉頭問身旁的士人,“國君可有何交待?”
對方尷尬道:“國君忙于布陣,似乎不及多言。”
商臣眼中瞬間掠過一絲失望,隨即別過了頭去,潘崇嘆了一聲,俯身攙扶弟子,“聽見了?乃父并不在乎你的生死。徒弟啊,要自己爭氣啊。”
“唯!”商臣咬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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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侯聯軍來犯,楚王親征,攜令尹子文與討伐鄭國歸來的大將鬭廉、鬭章會合,兵車八百乘,在陘山西南布下軍帳與諸侯之師對峙。箭在弦上,一觸即發,諸侯之師卻於此刻派出一名行人前來商談。其人一身白衣肅服,自稱是王室司馬的屬官侯人震父。震父婉轉稟報,原來時已嚴冬,天氣惡劣,許男突發疾癥而薨。
楚王聞訊當即痛聲道:“寡人不勝哀慟。稍後即當致以賻赗fùfèng,冀許師節哀。”
震父又道:“王太子已率王師護送許男歸葬,齊侯明日亦將退師至召陵。”
王師昔年幾度征楚,余威猶在,盡管日前敗績,但司馬伯敵父陣前力挽狂瀾,亦挫了楚師的銳氣,王師之到來對于楚人而言畢竟還是個不小的忌憚,眼下王師借送葬為名撤軍,齊侯又退至幾十里外的召陵,彼方顯得誠意十足,楚王遂也爽快道:“當此非常時節,吾師亦當後退,以逝者為先。”
震父答謝離去,楚王忽又叫住了他:“司馬伯敵父亦隨周太子北返么?”
“不曾,”震父正色道,“司馬被令長公子射傷頭顱,險些喪命,如今正在靜心休養。”
楚王大為驚訝,原以為當日商臣落馬後箭射偏了,原來仍是重創其人。楚王連連口稱“犬子無狀”,向震父轉達對司馬伯敵父的慰問。送走了震父,楚王心下也忍不住為商臣可惜起來,交待楚師內的醫師再去給商臣診治一番。
“商臣這個孺子,血性還是有的,武功么,還需多積累。”楚王向令尹子文私語道。
“王子商臣個性較為耿直,剛折易催,國君卻向來對他壓迫太多,又久久不肯確立其太子的地位,臣竊以為如此終非善事。”
楚王一聽到這個話題便頭疼,商臣么,喜歡他說不上,討厭么也不十分討厭,偏又占了長子的位置,立或不立都很棘手。自己正是年富力強的歲數,又何必考慮那么多身後大事呢?“嗯嗯,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楚王含糊帶過,令尹子文也不便再多言了。
轉眼寒冬將盡,楚王子商臣卻收到敵軍陣中送來的一封書函,道是王室司馬伯敵父邀他前往召陵共賀新春。是時中原各地包括西方的秦國、南方的楚國都奉行周歷,早已于兩個月前改歲,而伯敵父乃是晉人,晉地向來遵守夏歷,這辭舊迎新的喜事只好在軍旅中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