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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姬咯咯笑著,把帛書遞給澂,“真是比看優人說唱還逗趣。咦,樂尹來了?”
澂聞言登時一驚,卻見戢也變了顏色,只戡還有些茫然。“戡,跟我走。”戢喝道,戡則堅決不動。
“又想外出尋釁斗毆么?安坐勿擾。”蔡姬不滿道。
此時樂尹鍾銳已看見了澂,招呼道:“原來仲嬴亦在此地。”這時再要退避已是不及,澂急忙站起搶上兩步介紹道:“此為外子晉太子戢,此為其三弟公子戡,他母親是楚宗室女季羋。”
鍾銳笑容頓失,拘謹道了兩聲“幸會幸會”,戢與戡也只得整整衣裳上前相與答禮。重新入席時戢自然而然地順手扣住澂的腕子,澂不敢聲張,隨他落坐。原本澂與蔡姬同坐在堂北的尊位,戢與戡共席坐于堂西,現下戢施施然與妻同席,戡便只好移坐堂東,對澂遙遙相對。戡怒形于色,卻也無法發作,蔡姬看在眼里只有竊笑,道:“卻來瞧瞧楚子送了我什么。”
鍾銳指揮一眾屬吏安置樂器,原來楚王為慶賀蔡姬有娠,特將新制成的一組鐘磬賞與她。蔡姬所住的華屋規格已遠遠超出了楚王的其他妾婦,而今又僅僅是為其孕事就頒下如此宏大精美的禮器,足可想見蔡姬何等受寵了。蔡姬雖未得立正室,但所欠缺的也只是個虛名罷了。堂上諸人暗自咋舌,蔡姬反輕蔑道:“他日我誕下麟兒,楚子又當如何賞賜?”
“聽說國君已擬東征鄂地,以多獲其地吉金,鑄成良器。”鍾銳回道。
蔡姬哼道,“這哪里是寵我,分明是嫌後宮諸人還不夠恨我吧。仲嬴,你倒是說說……”
“哦,說什么?”澂自顧蹙眉,根本無心傾聽。
“靜慮。”戢輕聲道:“戡應該不識得那人。他那時年紀還小,不似我因提前加冠,已在朝堂上見過各國使者。”戢輕輕捏了捏澂的手,“毋需多慮,一切有我。”
澂低頭不語,心里卻明顯踏實了許多。
“明明衣裳這般鮮妍,如何偏偏少了笑容。”鍾銳輕嘆道,卻聽咻咻兩聲,鍾銳急急捻動著一具五弦琴的琴弦,摩挲不斷,竟自發出鳥鳴般的樂音。“啾啾,”不一會兒,幾只雀鳥也飛落在宮墻上嚦嚦作答。這奇異的和鳴如此悅耳動聽,雖有高墻之禁,卻仿佛已置身野外,舒展懷抱。在場眾人無不聆聽,澂也不禁微笑。鍾銳笑著點了點頭,“該當如此。”
鍾銳將琴交與一旁的童子,起身繼續指點樂器的安放。那童子本與澂相識,便笑嘻嘻過來道:“每次逢上仲嬴在場,師傅便少打我幾回。”戢想了想,道:“你這琴音質甚好,送與我了。”
“啊,那我可不敢。”童子討饒。
“太子,這琴并非一般的琴具,乃是調音定音的‘均鐘’,莫要為難他了。”澂尷尬道。
兩日來,澂頭一次與戢溫柔地說了這許多話,戢欣喜道:“可是,我以為你喜歡,我也喜歡。”
“阿兄,莫要總是強人所難,”戡在對座冷冷道,“你要這琴,何不直接向那樂尹索取?”
戢只當沒瞧見這位三弟,鍾銳卻已模糊聽到諸人言語,道:“晉太子想要這琴么?”戢卻似是不愿與他搭腔,只悶悶不語。童子提醒道:“晉太子,我師傅問你話呢。”
戢只得道:“內子的琴壞了,我夫婦在渚宮為客,一切從來仰仗主人。”
鍾銳笑道:“自當奉送佳人。”
此時編鐘已經初步架放妥當,鍾銳贊道:“大器已成,姑為諸位試奏一曲。”他舉桴敲擊著銅鐘,叮叮咚咚,樂聲清越純凈,堂人諸人都不由靜了下來,鍾銳卻低頭自笑,喃喃道:“無田甫田,維莠驕驕,無思遠人,勞心忉忉。”更加快了敲擊的節奏,曲風一轉,更以這端莊典雅的大器奏起了婉曲的歌謠,輕唱道:“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澂揣摩其中的詞意,不禁額角冒汗,她側頭望望戢,見他也是一臉的驚疑。“仲嬴,你身子不適么?”蔡姬問。澂心道,何止不適,只怕再任這個鍾銳唱下去,立時就要揭穿一切,遂順著蔡姬的話道:“是,我覺得頭暈,無奈告退。”戢也忙道:“我扶內子回宮休息。”
蔡姬笑道:“只怕是煩兄弟爭吵呢,我打發他們走就是了。”向戢與戡道:“我這里一向寂寞,難得留仲嬴小住,卻不便招待令兄弟,這便自回宮室吧。”戢猶豫了一下稱謝告辭,戡也只得退了。澂望著他倆向外走去,正要紓一口氣,不料戢只行了兩步又折返了來,“靜慮,你不能留在此處。”
“戢,你先帶著戡離去。”澂急道。
戢慘然道,拽著澂的手不放,“不成,我決不能放心。”
“阿兄,莫再這般待她。”戡也回轉來怒聲道。
戢對澂低聲道:“若是你留在商臣夫婦處也便罷了,我信他是君子,這里……是楚君後宮,我如何放心得下?”
“你……”澂聽出他話里的意思,瞬時驚怒,甩了戢的手便走,戢與戡急忙快步追趕。
“仲嬴,你要的琴。”鍾銳攔住了澂,戢趁勢兩步趕上,牽住了澂的手。鍾銳對戢笑笑,戢謹慎地點了點頭。澂在鍾銳面前收斂了容色,抱了琴低聲謝過,轉身對蔡姬道:“今日諸多不便,改日再來拜會。”蔡姬有些哀傷:“我知你自有棘事,也自不勉強了。仲嬴,我只勸你,男人么,都是一樣的,自己快活要緊。”
“我知道。多謝了。”澂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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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澂。”宮門外戡已先自跳上了車,目光分明期盼著。
澂搖了搖頭,“戡,請為兄嫂御車吧,回我之前的宮室。”澂把手伸給了戢,戢驚喜過望,扶著她登上了車輿,戡黯然轉過身去,沉默了片刻,自上車前振動車轡。
“戡。”澂輕聲喚著。
戡默默駕著車,不曾回頭。
“戡,還記得么,昔時你除了隸籍,太子請你作他的御人,你好歡喜……”澂說著向戢望了一眼,戢的面上也現出了溫柔的神情,仿佛也記起了絳城那個短暫的春天,道旁的桃花,絮絮的閑談。車前的戡低低嘆了一聲,是的,轉瞬三年,幾番生死離合,驀地又是三人同車,紫陌紅塵,踏春而行。
“戡,那時,我很快活。”
“明白了,”戡哽咽道,“如你所愿。”他猛地一揚竹策,重重一抽,駟馬飛馳。
春風過耳,不縈于懷,可情不是春風,人又如何能夠,如何能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