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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也好,什么事都不記得了。”
“……季子,你是否腸胃違和,這兩日來,但凡冰鎮(zhèn)的酒品蔬果,你都不肯飲食。”
戡笑得苦澀,“那為何我制的冰你也從不肯使用?”
“哦?”
“新城的凌陰是我與家老一同督工的,我忙了一日一夜,收拾了殘春的馀冰,家老說,夏至?xí)r勉強可使。”戡平靜道,“我在餞邑督造了宮室,一切如阿兄所言,務(wù)求舒適美好。彼處開鑿了一處深廣的凌陰,收藏了無數(shù)巨冰,我看過很多遍,每一塊都玲瓏剔透。可是,夏日來臨,這一回,你還是要西去……”他遙望著澂,“前日我無意聽見寺人牙在問阿兄……什么休書的事……阿兄推說只是送你回母國暫住,”戡面上掠過一絲忿色,隨即懇切道:“那么,你,還回來么?”
澂搖了搖頭。
戡把頭轉(zhuǎn)向滔滔逝水,“……回到秦國,你便快活了么?”
澂瞬間默然,回想當(dāng)初自己欲離開郢都,不敢去見姊姊,只能悄悄向蔡姬道別,那時蔡姬也這樣問她:“你豈忘了,即便你回到母國,來日也仍將如我這般,改嫁他鄉(xiāng),身不由己,何嘗有半分歡樂?”
澂思緒回落,幽幽道:“至少不必再心傷。”她轉(zhuǎn)身剛行了兩步,卻聽什么東西掉在船板上,幾個彈落,滴溜溜一路滾向戡。戡俯身拾起一看,指了指澂的腰間,澂這才察覺裝飾于琉璃璧旁的一對琉璃珠失了一顆。
“有勞季子。”澂謝道。
戡卻并不急于歸還,“你那顆不妨也解了下來,像這般。”戡將琉璃珠高高舉起,對著日光緩緩旋轉(zhuǎn),“快看,澂。”
那邊廂澂依樣而做,忽而驚訝地發(fā)出一聲歡呼——翠藍(lán)的珠子在日光的映射下現(xiàn)出晶瑩璀璨的異樣光芒,隨著手指的撥弄,珠上原本平平無奇的一圈圈回紋也仿佛活了似的,光華流轉(zhuǎn),奇彩紛呈。
“這叫蜻蜓眼。”戡將手臂放下,微笑著看向澂。
“蜻蜓眼。”澂沉浸在這光怪陸離的幻相中。
“眼中復(fù)有萬千眼,故有此名”。戡又道:“這對琉璃璧飾,應(yīng)是你在蔡姬宮中所佩,你鍾意此物么?”
“嗯,我不過愛它俏色可喜。”
戡聞言出了一會兒神,慢慢走了過來,“雖然楚地之琉璃工藝遠(yuǎn)勝中原,可終究是人工所為,遠(yuǎn)遠(yuǎn)及不上垂棘之璧的珍貴。”他將琉璃珠托在手中,放在她面前,“如此的俏色,卻是輕脆易碎。”澂一看,果然琉璃珠已殘了一角,不免惋惜。戡道:“只是,母親仍然愛這俏色,也……愛那杮子的香甜。”
澂驀然驚心,不由得往後一退,地上濕滑,澂身子一斜,戡輕輕在她肩下一托,“留心。”澂微微一扭頭,垂束在肩頭的偏髻便輕輕打在他手背上。
二人俱是一呆,戢立即放開雙手,退了兩步,澂欠了欠身,“季子早些將息。”
戡仍是愣在當(dāng)場,澂便自顧行了兩步,戡忽而追上來道,“阿嫂,你如何梳了這般的髪髻。”
“姊姊教我梳的,說是楚人所尚。”
戡的臉迅速灰敗了下去,半晌喃喃道:“定是哪里錯了。”澂正自詫異,戢出得艙來,見狀咳了一聲,戡轉(zhuǎn)過臉來盯著兄長:“定是哪里錯了。”
戡引著兄嫂進(jìn)了內(nèi)室,戢莫名其妙,戡從懷中取出帛畫,遠(yuǎn)遠(yuǎn)擲在地上,“這不是我的母親,她喜歡的是琉璃,她梳的是墮髻。你說,這畫中人是誰,是誰佩著垂棘白璧,是誰梳著齊國高髻?”
戢與澂都驚得合不攏嘴,戢恚然道:“畫中人明明面容闕如,豈可憑白攀誣他人。”
“這畫顯見已繪成多年,他鍾銳既敢誘狎于人,舉國皆知,為何始終不敢畫下容顏眉目?他怕的什么?”
“……”
“是誰與鍾銳有私,卻陷害了我母親?”
“戡閉嘴。”
戡顫聲道:“阿兄,按說昔年告密的乃是楚羋,可為何我母親遇害當(dāng)日,你與夫人也在左近?”
戢臉一沉,“母親要我陪他去溫湯又何奇之有?”
“其實你們早已知曉結(jié)局,是不是?”
“不!”戢矢口否認(rèn)。
“小卒說,鍾銳去找阿兄,這一去便不歸了,聽說忽然害了急癥?”戡忍不住惡聲道,“你又怕的什么?”
“季子,是我擔(dān)心相見尷尬才遣走了樂尹,一切與你兄長無關(guān)。”澂柔聲道。
“原來阿嫂也一早就知道了么”,戡面上寫滿失望,“那么阿兄阿嫂好不好找來鍾銳當(dāng)面對質(zhì)?”
戢忿然:“我又何懼,派家臣去便是了。”一拂袖便要去召家臣。
“不。”澂緊緊拽住戢,“太子別去。”
“戡既要自取其辱,也只由得他。”戢斥道,一面高聲喚著家臣。
澂惶急得幾乎流淚,“太子,太子……”
“靜慮……你這是做什么?”戢又驚又怒,心上瞬間一涼,跌坐在地。
“太子何事?”家臣良在外應(yīng)道。
“我母親死了,我作了圉人,大家都稱心了么?”戡打開室門,不再回看一眼,哽咽道,“十四年,整整十四年,騙得我好苦!”
“戡!”澂泣道。
戡直直走向船沿,忽然縱身高高跳下。
“戡!”戢與澂一同追出。
戡在翻滾的沔水中幾度掙扎,終于躍出水面,奮力向南岸的楚境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