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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里難得的晴夜，月光清涼如水，映著荷池里瑟瑟殘枝敗葉，愈發顯得蕭瑟寂寂。她忽然記憶里閃過一幕幕熟悉又陌生的畫面，仿佛前世記憶，輾轉千世，卻無法忘記，只能放任心頭翻涌而來的沉沉痛意。

那個秋夜，他帶著她去上苑，指給她看一池碧荷，挨挨擠擠翠華如蓋，菡萏亭亭，淺白淡粉臨水浴月，燈光流離中水色天色，映得花葉如錦。那是溫泉水留住的動人秀色，出塵不染。

他深深看著她，目光如水，語意溫柔：

“馨藍，以后你若愿意，就常住這里，可好？”

她面色緋紅，鬢邊一朵嬌艷的牡丹，亦比不得玉顏一笑，風華照人。

“你胡說什么？我怎么能住到你的園子里來？”

他哈哈大笑，而后，抬手拂過她腮邊碎發，在她耳邊喁喁低語：

“我只想讓你住，莫不是，你不愿意？”

她雙頰滾燙，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扭身跑開。風里傳來他哈哈大笑，爽朗清脆。隔了這么久，仿佛還在她心間回蕩。

記憶里，曾經那樣鮮衣怒馬的人物，縱聲大笑亦是讓人覺得明眸皓齒。那樣的溫存甜蜜，那樣的兩小無猜，都如這殘荷碎葉，隨著秋風一吹，便被卷進仇恨的深海里，只等一些微妙的光線照耀時才可能反射出一絲靈動而曼妙的光，影現她生命中最初的真實與美好，卻再不回來。

她順著石階拾裙而下，階邊的秋海棠開了，怯怯斜過一枝，仿佛弱不禁風。她看了看那海棠花，心里只想著，過不了幾日，這階下也會生了秋草罷。

桂殿長愁不記春，黃金四屋起秋塵。夜懸明鏡青天上，獨照長門宮里人。

仰頭望著天上，墨色微藍的夜幕里，又是冷月寒光，這一輪月亮凄清的照著，不諳人間愁苦，世上的癡人，才會盼它圓滿——不過一轉眼，又殘瘦成一鉤清冷，像是描壞了的眉，彎得生硬，冰冷的貼在骨肉上。

晴兒尋過來，說：

“小姐，這青石板寒浸浸的，秋天里這夜風更是涼，可吹不得的，還是回屋里去吧。”

她仿佛沒有聽到，過了很久，才低低的應了一聲，唇邊微笑清冷。

冷與暖，日與夜，雨與晴，春與秋，于她而言，從今后哪里還有分別？不過日復一日受著煎熬罷了。

下了臺階，走到亭子里，靜靜站了一會兒，晴兒見她想著心事，并不敢打擾，只是在她身后不遠處默默陪著。她忽然覺得微寒，怔忡一看，原來是下雨了。

天變成青深的灰黑色，那疏疏的雨，檐頭點滴，一聲聲直如打在人心頭一樣。心里低低一嘆，方才還有明月照人，不過轉眼，竟然下雨了，這天色，如今也是信不得了。

世事總是這樣無常，前一刻還是幸福美滿，后一秒已然絕決對立，再不能相視歡顏。

忽然中到遠遠傳來一陣簫聲，隱隱約約若撕拆薄縑，斷續喑啞，訴不盡撕心裂肺的哀怨痛楚。音律漸漸而低沉，如山窮水盡，突然又峰回路轉天地開闊，青山流水，古道啼鴉似訴似泣，漸遠漸逝。

馨藍心緒涌動，只覺心中壓抑已久的感情便隨著這簫聲渲泄，一種同命相憐的感覺由然而生。

她尋著那簫聲，一路疾行，晴兒趕緊跟上。

她分明聽到簫聲從西華宮傳來，可為何到了這邊，卻又嘎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