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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朝里事忙,回到王府已近傍晚。
銅礦并著私錢之事終于被揭到了明面上來。之惟是知道成倬這個人的,打從十多年前他剛是個御史的時候便是以直言不諱出了名的。照理說,這樣一人難在朝堂久立,但他每回上奏倒是分寸把握奇佳,何是風聞何是有據,向不含糊,字字都站在理上,所以恨他的人也拿他無法,再加上今上靖平帝行事硬朗,喜聽諍言,他這官倒一路做大了去,如今已是左都御史。所以今日早朝他一上本,便引起了無數關注。
“‘王府私造,官法難加’……”墨景純重復著成倬折中所奏,笑吟吟道,“他還真敢說!”
“景純這是佩服他呢?”在書架邊踱步的之惟回頭瞥他一眼。
墨景純仍是笑笑的:“是佩服。成大人是個好言官。”
之惟輕哼了一聲。
墨景純卻知他對成倬印象不壞,這番冷言冷語應該并非針對這人這折,而是——
果然,聽得之惟道:“他是個好言官,可他有沒想過,他這一份折子是把多少人逼到了刀刃上去?”
“王爺是說別人借他之刀?”墨景純誠也無需他作答,自己便接下去說道,“可這一刀也未必就砍錯了——刀下之人,哪個不死有余辜?”
“‘殺人者死,傷人者刑’?”之惟卻搖頭,然后定睛看向對面,“景純,這一套,此地用不上。”
眸子很清,也很靜,就那樣淡淡的看過來,就像當初一樣——
初見是在大街上。
十來歲的少年為了一個賣藝的姑娘與十多個護院武師廝打。那時他的武功還很稀松,打到最后又是傷又是累,只靠著一點點熱血一點點義憤才沒當場倒下。記不清是怎么回事,似乎是有人抄起了什么猛的向他頭頂砸下。血一下子模糊了視線,他聽見那姑娘高聲的尖叫,但很快就又什么都聽不到了。搖搖晃晃的,他居然仍沒栽倒——后來,他才知道自己竟踉蹌著走到了道中。迎面有什么似乎飛馳而來,在那一瞬,他終于又聽見了聲音——馬蹄聲、還有人聲——于是他想,這下是躲不過去了吧?大約是真被砸昏了頭,他反直迎了上去。使出了最后的輕身功夫,他撲向那行來的東西,口里高呼著:“救她——”——后來,也有人說他喊的是“冤枉”,但他不信,那時,他哪知道那飛馳而來的是蘭王的車駕?他只知道,跌落在地后,他看見一雙鞋面,然后是一雙眸子靜靜的看著他,明明眼前是一片血紅,他卻清楚的感到那眸子是深黑深黑的,見不著底,卻讓人覺得清和——
璞玉樣的感覺。可如今,還在嗎?墨景純回到現實中來,看到對面的目光:玉,還是玉。只是究竟是誰打磨過了?又打磨成了什么?或許還該問聲自己,他墨景純難道就沒想著要如何琢磨嗎?
他的出神,之惟見了,心中卻是另一番思量。“這八個字是對的,但也要看如何去做,在何時何地去做。”他隨手撣了撣書面上其實并不存在的灰塵,淡聲道,“劉岐劉峻兩個,還有他們后面的那個,鑄私錢挖私銅,的確是當查、當問、當拿,這在律法上沒錯。但是,景純,你不妨先想想現在這個時機:且不談這案子是被什么人以什么樣的居心給掀出來的,就單論如今這個國勢,烏桓覆滅十來年了,邊境上卻仍還有殘匪隱匿,不時騷擾,最近聽說又冒出個什么孑利太子,說是烏骨王室之后,揚言復國。呵,而西羌那邊呢?如今和他們正式接了壤,也是烽火隱隱啊。”
“王爺所慮,景純明白。”墨景純垂瞼,“王爺是擔心二劉倒后,朝中無將。”
聽他這么說,之惟反冷笑了一聲,并不肯承認:“我擔心個什么?我一個閑散宗室,替人操的哪門子閑心?我只怕這一鬧不止是拿掉這兩個,更會帶得整個軍中人心惶惶。邊疆我還是去過兩趟的,以為是天高皇帝遠,卻不知實是最遭人疑心猜忌,且還有各部各曹處處掣肘——上面變動一,下面就要操心萬——我是只求天下太平,從此莫有任何風吹草動,要用得著誰掛名帶兵去!”
軒龍朝各皇子王爺本無兵權,以往若有戰事,也都最多不過擔個監軍之職,意在鼓舞士氣而已。但自出了大將軍王這一百年難遇的“戰神”之后,皇子帶兵的事也就多了起來。雖說各人能力有大小,皇子們多數也還不能獨當一面,但也不能再像原先般只做擺設了。靖平年間,便是之惟也曾領過兵,剿過小股土匪流寇。即使是這樣輪流歷練,現今皇家真能出兵放馬的人物也仍不過寥寥,而這回被兩個舅舅牽連了的寧王便是其中算得上英勇的一位。
墨景純聽他話里是個怕沒人帶兵會勞煩上他的意思,但一細思,又覺這話里更似透出保全寧王之意。知道自己這位主子胸中丘壑只怕還遠不止此,便問:“那照王爺如此說,這犯事的幾人便是不該拿了?”
“景純你怎么還是這樣死心眼?”之惟笑笑,踱至書案后坐下,“拿都拿了,難道還能放了不成?這案子關鍵是在怎么審怎么結,咱們得在這上頭動腦筋。”說著有些疲倦的揉了揉額角。
墨景純見狀,忙道:“王爺還是先服藥吧。”說著,便將桌上藥碗推了過去。看著之惟仰首喝盡,再想到此藥來歷,不由暗嘆:這渾水是徹底趟上了。
之惟放下藥碗,拿塊絲帕拭了唇,似乎是仍覺苦味,便皺了皺眉,道:“這案子只能往小里辦,不能再大了去,劉岐劉峻兩個是逃不掉了,也是他們自作自受,我是只望不牽連再多。”
墨景純于他心意已是十拿九穩,這便考慮起了施行之計,因問:“那王爺,您這意思可還需再知會徐奕一聲?”
之惟擺手:“不必了,該明白的他應已明白了——昨日的喜宴便是我的態度,今天若再去找他,便顯得我……太過在意了。”說著一笑,“再被他像昨天般灌回酒,我可真也吃不消了……”
墨景純一哂,暗道這是自找的為誰辛苦為誰忙。正想著,卻聽之惟又道:“再說,這案子,我不教他怎辦,也自會有人教他——你且看著,待過兩日,等到各方各面都來暗示施壓之時,他還敢不明白其中三味?”
各方各面?難不成……那勢……已成?墨景純只覺心頭突突一陣亂跳,不禁抬眼看去——之惟也從書桌后抬了睫看他,面上似笑非笑:“景純,你雖名為我幕賓,卻實是我知己。坦白說吧,我知道你對我從插手此事的決定到解決此事的方法都不贊成。你信奉法理,我卻追求個平靜。景純啊,我倒也問問你:你道天下靠法治,那法理依靠的又是什么?如果天下大亂,如果沒有這份平靜,法理靠什么來實行?”火星在他眸中一蹦而逝,顯得那平靜下來的深海愈發沉郁,偶爾一過的波瀾甚至帶了絲絲倦意,讓看的人無從窺視——除了表面上的“當下”,他的過去將來一切似乎都被他深深的藏起——不到三十的人,面相比實際年齡要輕;眼,卻沉。
“王爺當真覺得……能息事寧人?”看著,他不禁問道。
之惟唇角一勾,半晌方道:“我只想靜一靜。”
墨景純垂眸沉吟了會兒,忽也露出一笑。
之惟看見了,不由——“嗯?”
墨景純搖搖頭,抬起眼來,帶笑的眸子很亮:“沒什么。王爺,景純只是忽然想到:會不會有一日,當真能如王爺所想的‘平靜’了,我所堅持的那八個字便能有用武之地。”
沉默片刻,之惟呵呵輕笑:“景純,你還真固執。”
墨景純望著他,剛要再說什么,卻又忽然剎住,隨即便聽見有人敲門:“王爺。”
“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