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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龍英明睿圣憲皇帝之下靖平十五年
十月,北寇南犯,靈水急,上命朔方守軍援之,傳旨數日,未聞兵訊。
中,朔方副將馮綸擊登聞鼓以求餉。
天下震動。
京中諸王自太子下紛解囊援軍。
十一月,王師乃發。
翌日,靈水大疫,上遣蘭王督師賑之。
秋天是京兆最好的季節,就是來得快去得更快,還未欣賞夠西山霜葉層林盡染,幾場秋雨一過,就已是落霞如土,滿目的灰敗,風一刮,卷了一地干塵,連落葉也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來。
剛掀開轎窗上帷幔便看到此情此景,之惟再也沒了透透氣的心情。端坐轎中,回想方才朝上諸事:邊境上所謂“烏桓太子”孑利不知哪里揪集來兩萬散兵游勇,竟犯靈水,上命朔方將軍馮嘯派兵相援。然而幾日過去,卻非但是捷報,就連動靜也沒聽說一點。果讓今日圣上的臉色又比幾日前還壞些,這也難怪,如今這萬里邊疆,又如何比得當年?那時大將軍王威震八方,現下,只怕那塞上也如這朝上一般亂麻一團。
一路這樣想著,忽然感覺轎子停了下來,之惟眉頭一蹙,責道:“不是叫你們繞道走棋盤街嗎?怎么還走這邊?”原來這幾些天來,圣躬違和,東宮不免興盛,日日車水馬龍甚至阻了交通,而諸王府第也恰都在這一條街道上,大家被堵在街心幾次之后便都紛紛繞道以免尷尬。而最常選的道路便是棋盤街,一是離府第近,二是諸公署衙門也都在此街上,平日里多是官員走動,少閑雜人等,向來便宜行路。
誰料外頭護轎侍衛卻回道:“王爺,現下正是在棋盤街上。”
不等之惟再問,就聽墨景純趕了上來:“王爺,前頭似乎出了什么事情,圍了不少人。”
“王爺,要不要小的們去驅人?”
轎里之惟回答:“不用了,繞道。”
卻聽墨景純苦笑:“王爺,只怕我們已走不了了。”
聞言,之惟終于掀開轎簾,人群呼啦啦涌來,瞬間將他轎子圍了個結實,若不是諸侍衛眼明手快立刻拔刀將他護在當中,只怕那些人已要直沖進了他轎子里。此時,之惟倒也不再發問,只定睛打量:都是些布衣短打的平民百姓,最當中的幾個甚至衣衫襤褸,但面上神情卻是皆不容忽視,只見蓬頭垢面之下掩蓋不住的目光,那是怎樣的悲戚、憤怒,更可怕的是絕望。
這森寒目光大約連侍衛們也都察覺了,所以當為首那人走上前來的時候,都自覺的將拱衛的圈子又縮小了些。
之惟能感覺到人們盯著自己的王冠朝服,于是揮退侍衛。
為首者走上前來,撲通跪下:“王爺,請給小的們作主。”
之惟聽他稱呼,并不認識自己,便淡淡問:“怎么回事?”
“回王爺,小的們是來為冤死的弟兄討個公道。”說著,他忽然抬頭,目光雪亮,“我們要他們以命償命!”說話間,他身后的人群霍然分開了一條道路,只見十幾丈外也有幾個衣著破爛的人,其中一個手里捧著一蒙了白布的東西。
之惟很快猜到那里頭蒙的是什么,說話人的口氣、形容讓他更感覺到了什么,馬上意識到自己不能陷身于是。于是他掃了一眼,并不下轎,冷冷說道:“既是人命案子,前面便是刑部衙門,何不求助于有司?”
那人自然聽得出他的推諉之意,不由呵呵冷笑一聲:“誰說是塞上無日月,神州有青天?原來天下烏鴉一般黑,什么親王皇帝,什么有司什么衙門?!還不是刑部推兵部,兵部推刑部,把我們弟兄當球踢!小的們倒搖請問王爺:這天下究竟是誰家的天下?!”
幾句話大約是早就爛熟于心的,這般聲嘶力竭的喊出竟令在場諸人都是一震。
卻聽——“放肆!”之惟銳喝一聲,“來人,給我將這幾個胡言亂語的瘋子綁了交巡城兵馬司處理。”
“王爺……”墨景純剛要說話,卻被之惟一瞪:“走。”
“王爺!”
之惟不理他,也不看侍衛與那幾人扭打場面,說到做到的就要落簾起轎。
正在這時,卻聽一聲——“大將軍王啊,您老現在哪里?您老要是還在,哪能讓弟兄們這樣被人侮辱?!”
之惟拂簾的手頓住,手背青筋陡現——眼前這一切果然是人故意部署,此刻若一步跨出便可能是萬劫不復。究竟是誰在布這陷阱,處處戳向自己軟肋?一時間,無數念頭浮上,還未想定,卻見面前白光一閃,他不自覺的站起身來,喝道:“住手!”
此時才看清,那鳴冤者現下已是一身鮮血,手中更不知何時竟多出了一把刀來,這讓之惟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目光如矢釘那人于原地:“你是行伍出身?”
那人昂然回答:“小的乃是朔方的守軍。”
之惟盯著他:“朔方?你可知擅離職守乃是死罪?”
那人大笑:“小的別的不敢說,這點軍規令法還是懂的。我知道這一趟來京城就是死路一條,其實這一路上也真是從鬼門關上走了好幾遭了,但為了弟兄的公道,把我這條命賠上也沒什么不值的。王爺,如果您能給我們弟兄們指條活路,那我張二虎這腔子血也算沒白流!”
話音未落,眾人還未反應,便見他橫刀往脖子上抹去,眼見就要血濺當場,不少圍觀的老人女子已驚呼著閉上了眼睛。過了會兒,再睜眼,卻并未見預料中的慘景。
是有血灑,卻不是那張二虎的——蘭王一手握著那刀,血從他手上沿著那刀刃流了下來,四周忽靜,仿佛只聽得見那血珠墜地的聲音。
蘭王的聲音響了起來,還是那般淡然的:“看清楚了嗎?皇家人的血也是紅的。”
“鐺!”鋼刀落地的聲音仿佛振聾發聵。
反應過來的墨景純急忙奔上前去,點了之惟臂上止血的穴道。
之惟捂著右手,轉身回了轎里,這一次自是再無人敢攔,人群很快讓出一條道來,由他轎子越眾離去。
張二虎等幾人也不知是被嚇蒙了還是怎地,都不再反抗,乖乖的被幾個侍衛按下。
其余眾人見再無熱鬧可看也就紛紛散去,只有一乘官轎隨著蘭王大轎遠遠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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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真的來人相喚,斷云其實已得訊有一會兒了。蘭王府里人多口雜,王爺右手血淋淋的回府自然是闔府驚動。她雖身在后院,也是幾乎當即聽說,心中自是不免擔憂。
紫菀見了她坐立不安神情,便笑:“夫人又犯了大夫病了?”
“大夫病?”她不解。
“看不見病人情形就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斷云臉一熱,正不知該回句什么,便見內侍來傳,說讓她立即去九思堂。
想也不多想,拿了藥箱凈紗就要出門,倒是紫菀攔住,硬給她披上件披風:“外頭涼呢。”
她點點頭就往九思堂去,進了門,聽說之惟在花廳,忙趕過去。花廳與大廳之間乃以一大理石屏風相隔,剛走到旁邊,就聽見里頭說話的聲響。
有客?她不由停住,那怎還叫她?正疑惑,里面人說話的聲音傳了出來,一聽之下,不禁一震——那最熟悉不過的如竹濤如松風的聲音——是父親!
只聽柳汝成道:“王爺傷勢如何?”
聽得之惟笑了下:“皮外傷,讓斷云包扎兩下也就行了。勞大人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