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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了你們?也蒙面?”之惟挑眉,眸光一閃,“——路上有人追殺你們?”
“是的,王爺,小的們這一路到京城可說是九死一生,原本想著就是到京城找到那幾個該償命的家伙一刀結果了了事,卻沒想到,剛出了朔方城就被人追殺。我們原本十來個弟兄,到京城時就只剩下我們三個,要不是路上不時有人暗中相救,我們仨只怕也早見了閻王了。”
之惟沉吟,良久不語。
跪著的人順著他凝注的視線望去,只見墻角密結的蛛網在火光中閃爍著詭譎的銀光。
“王爺……”終于,張二虎忍不住道。
之惟回眸。
“王爺,您……您會幫我們伸冤的,是吧?”
之惟苦笑了下,隨即修眉一揚:“你可知道這要多大的代價?”
三個當兵的都露出豪邁一笑:“小的們的性命隨便拿。”
之惟點了點頭,隨即轉身走出了牢房。
張二虎望著那遠去的背影,呵呵笑了起來,對身后的兩人道:“弟兄們,準備好了嗎?”
走到通道盡頭的之惟忽然聽見身后重物撲地的聲音,腳步一頓,但他沒有回頭,只微微抬起了下頜,然后又徑直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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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城南好風月,一條章臺路上處處燈紅酒綠鶯聲燕語,此時正是夜幕初降,華燈初上,媚影妖紅之間晃動著無數衣冠楚楚的人影。
墨景純厭惡的緊皺了眉頭,一向最討厭奢侈浮糜,若不是為護主,他只怕一輩子也不會踏進這糜爛之地。此地便是胭脂樓,城南歷史最久也最奢靡的銷金窟。頭頂上那高照的紅燈里燃的仿佛是沉了年的媚,眼前這漆了紅的客房的門仿佛浸了入了骨的酥,想到此,他連雞皮疙瘩都起了一身,卻見蘭王給他遞了個眼色。
他只得推開那扇虛掩的門。
門內卻與門外仿佛是兩重世界,只見一人端坐,正仰著臉將酒往嘴里倒,條條水流沿著他刀刻般的下巴流了下來,一直流到他的一身勁裝之上。
“是……”一見此人,墨景純吃了一驚。
那人聞聲回轉,一雙鷹眸熠熠生輝,一室浮華立時為他豪邁盡掃,只見他目光炯炯的望向之惟,站起身來:“世子。”
之惟身體微震,隨即微笑:“好久不見了,阿綸。”
“啊,看末將這張嘴——該是蘭王千歲。”被稱作“阿綸”的人卻垂下了頭去,恭敬的讓到一邊,“王爺請上座。”
之惟坐下,抬頭看向仍站著的人:“你也坐吧,既敢約我到這種地方來,又還要鬧什么生分?”
“是,王爺。呵呵,王爺您也知道,不比當年小時候不懂事老是沒大沒小的,現在馮綸哪還敢放肆?”原來此人正是大將軍馮嘯之子、現任朔方副將的馮綸,他父親是老蘭王的長隨,他自然也就從小長隨還是世子的之惟左右,可說是之惟兒時王府內最好的玩伴。
之惟沒接他話茬,隨意打量著房間陳設,淡聲笑道:“你還真是會挑地方,怎么,剛從塞上回來就想看美人歌舞了?”
“王爺見笑,怎及王爺倜儻瀟灑,馮綸此次進京哪有心思看美人?”
侍立一旁的墨景純看見之惟垂睫,抬手將一個杯子拿到了自己面前,一面道:“怎么?”
“王爺想必也知道了朔方民亂的事。”
“民亂?”之惟放下了杯子,抬起眼來,“我不知道。”
馮綸看他神情茫然不似作偽,不由疑惑:“因一件軍士酒后鬧事的案子,朔方城百姓圍攻軍營——此事,王爺不知?”
“你們上折子了?”之惟努力回想著朝上情形。
“折子上就是這樣寫的。”
之惟看著他:“可我知道的,卻不是折子上的。”
馮綸很快明白了折子的去向,冷笑:“看來這份折子是白上了。皇上只怕也沒見到吧?”
之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給自己和馮綸都滿上了酒杯,問道:“阿綸,朔方那頭究竟怎樣了?”
“王爺問的是哪一頭——軍,還是民?”
之惟端起了酒杯,苦笑了下:“我問阿綸你和你的父親,你們怎樣?”
“不好。很不好。”見之惟遞來酒杯,馮綸竟也不推辭,接過來一飲而盡,“我爹他這幾年頭發全白了,家里能賣的值錢東西也都賣了。不信您瞧瞧,瞧瞧我這里頭——”說著,他扯開了自己的外袍,昏黃的燈光下也能清楚的看到堂堂二品副將身上的補丁落補丁。
“那錢呢?”一邊的墨景純只覺自己眼眶一痛,脫口而出。
“錢?問得好!”馮綸看他一眼,又看向之惟,“連我都不記得我們已經多久沒拿到過充足的餉銀了:要百萬,給五十;要五十,給二十,有時候甚至索性連一文都沒有!”
“所以你們就吃空額?”之惟結了眉心。
“吃空額?”馮綸卻笑了起來,“王爺啊,你可知道,現在前方的戰士已經餓了多久的肚子?前幾年,城里的將官就已經把家里的東西都當完了,可還是填不飽這幾萬人的肚子。不瞞您說,逃兵越來越多,抓回來要按軍法處置,可最后往往是行刑的和犯事的一起抱頭痛哭,上去呵斥去拉,那嶙峋的骨頭戳出來扎得你肉疼啊!不吃空額怎么辦?誰能拿五萬人的糧餉填飽十萬人的肚子?!只能開口要二十萬,興許還能拿到個七八萬來,上了戰場,也不至于讓將士們都餓著肚子流血……”笑到最后,聲音已變成了嘶啞的抽噎。
之惟站起身來,轉過臉去,頭頂一盞宮燈,流蘇如淚垂。
“王爺,張二虎幾個攔您大駕的事,我聽說了,您也別怪那些鬧事的兵士,出來當兵就是為了點餉銀,誰知道為國出生入死還要受這樣的窩囊氣。”
只聽背著身的之惟問:“那這次出兵呢?”
“出不動。”馮綸搖頭。聽見之惟長聲嘆息:“糧餉……不夠?”
“不,是一文沒有。”
“那你此來是催餉?”
馮綸輕笑:“也許。”
之惟轉身,沉聲道:“你可知你若將事情鬧上朝堂,會有怎樣的后果?”
馮綸點頭:“爹和我早說明白了:我要餉,朝廷則必先追究我父子治軍不嚴、縱兵鬧事之罪,雖然我們也早上了折子解釋,但這折子看來也是兇多吉少……更何況張二虎幾個已經把事情鬧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弄得滿城風雨。紙終究包不住火。我向皇上請罪便是了。”
“阿綸……”
兒時的稱呼在耳邊,童年的伙伴在眼前,那時的歲月卻早千喚無一回,彼此眼中都只映出現下改變了的對方——
只聽之惟道:“你爹這是丟卒保車。”
馮綸震了下,隨即又露出笑容:“世子,這是迫不得已。”
“你回去!”之惟走到他面前,“在人發現你來京之前,立刻回去!”
“不!”
“回去!”
“不!”
“王爺——”墨景純驚呼出聲,還未及阻止,便見那喜怒向不形于色的王爺竟一把提起了對方的前襟,喝道:“你聽見沒有?給我回去!”
馮綸也反扣住他手:“世子是怕嗎?怕那些暗流?但我不怕,我們大將軍王一手帶出來的人都不怕!”
“不許提我父王!”之惟像被人當胸搗了一拳,喘著氣道,“若他在,也不會允許你們把數萬將士都引進漩渦里!”
“是嗎?世子。但我更知道,若他老人家在,絕不會看著數萬將士活活餓死,更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們被人整死!”
聞言,之惟頹然松了手:“阿綸啊,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馮綸不敢要世子怎樣,只是帳下十萬將士想念大將軍王,也想念世子。”
讀懂他言下之意,之惟冷笑起來:“呵,要么你來,要么我去,是不是?”
“這次出征,若世子肯親掌三軍,重振當年大將軍王雄風,則全軍將士感激涕零。”馮綸急切的說。
之惟抬眸,墨玉瞳中泛起一層淡薄的水光,笑得輕,笑得淺:“你們憑什么這么肯定:我去了,就有餉?難道我是金鑄的不成?”
似也被這直接的言語刺痛,馮綸猶豫了下,垂首回答:“王爺出兵,圣上自會體恤,糧餉自然能及時撥給。”
“就這些?”
馮綸微抬睫,觸到對面湛亮的目光——“現今哪個王爺不是皇子?誰不比我這‘遠親’強?”
“不,王爺!”
“又叫我王爺了?”之惟仍在笑。
一笑之間,馮綸覺得心像被巨石碾過,童年過往終于碎成齏粉,咬著牙,半晌才抬頭面對這曾經亦主亦友的人,一字一句道:“聽說王爺手上的確握有重金。”
“什么?!”之惟驚異到不怒反笑,舉眸卻見非但是馮綸,就連墨景純也是神色怪異,似乎并不驚訝。疑惑之下,心念電轉,激靈處,墨上曇花陡然開在心頭,忽然明白了什么,喉中一陣似血似氣,口中一時又酸又苦:好一個舊地重游,好一個舊時好友,這般精心布置、密密匝匝,誰料到自己最懷念的過往竟能被別人搓成了圈套的索繩?!
“呵呵……”放任自己輕嘲自己最后一次,笑罷,之惟緩緩的坐了下來,慢慢的喝下那杯酒去,然后輕拭了唇角。等廣袖放下,那唇角又恢復了以往清遠的笑容,只見他略挑了秀雅的眉峰,淡淡笑道:“那小王就聽聽小王這重金來自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