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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七便是大將軍王妃蘭王太妃生辰。依著慣例,十一月剛過,蘭王府上下便忙碌起來,尤其是一眾鶯燕,個個都摩拳擦掌要在太妃壽筵之上獻一大禮,以博歡心。
自那天公然提出異議之后,府內諸女與斷云的關系便疏遠了許多,于是這幾日別處都是熱熱鬧鬧忙忙碌碌,荷苑卻是一片沉寂。
獨倚闌干側,看池中蓼花只余殘梗,枯萎的莖桿隨著初起北風輕輕搖曳,破碎了如鏡水面。風里,女子白衣揚起,縱一身男裝,仍發如流泉,衣如蝴蝶。
自街上歸來,斷云不禁一夜無眠。回來路上,之惟忽被急召入宮,只剩得她一人回府,獨享這眾多苦辣酸甜。一陣風來,她不由攏住了自己雙肩,身上仿佛還存著那人的余溫。
看在旁人的眼中,卻道——“夫人,還是回屋換件衣裳歇一會兒吧。”紫菀走上前來。
斷云搖頭,看向陪了自己許久的她:“你去歇會兒吧。”
紫菀望她一眼,又望向遠方水天灰茫處,笑了笑:“算啦,都別歇了,等著午睡吧。”
“王爺還沒回來?”斷云聽了這才意識到時辰。
紫菀笑:“放心吧夫人,今晚上是女眷的慶生家宴,王爺是無論如何都會趕回來露一面的。”
正說著,只聽大門外頭人聲響起,居然是芳些將叩得院門咚咚響:“柳姐姐,紫菀姑娘,開門啊。”
紫菀親去開了門,芳些和藕些一見斷云站在水邊,便雙雙朝她走了過去。
“柳姐姐,你這身男裝還真是好看!”芳些圍著斷云繞了好幾圈,竟還擺出了登徒子狀,拿手里扇子指指點點,“這位公子,此時可有空閑?”
還未等斷云回答,扇子便被藕些一把拍下:“快別鬧了,說正事吧。”
芳些便收了手,問斷云道:“姐姐,今晚筵席,你可準備好了壽禮?”
斷云一時遲疑,只聽紫菀在旁插言道:“夫人的壽禮早已備好了,不過,保密。”
二些相視一笑,也就沒再多問。雙雙拉了斷云過來,芳些看眼藕些,道:“柳姐姐這一身穿得可真好呢,正好幫我們倆練練。”
“練什么?”斷云不解。
藕些道:“自然是我們姐妹倆晚上要給太妃獻的曲兒啊,我們呀挑了一出最拿手的才子佳人戲,要在她老人家面前露一手。”
芳些忙點頭接上:“姐姐你可是這里最見多識廣的,咱們姐倆就先來讓姐姐驗看驗看,不知姐姐肯不肯賞臉?”
斷云被她倆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哪里還敢不答應,正要在闌干旁坐定,卻見芳些回眸一笑,已用上了念白:“默地游春轉,小試宜春面。春嚇,春,得和你兩留連,春去如何遣?咳,恁般天氣,好困人也。”不愧是一代名旦,字正腔圓,懶洋洋困倦倦似斷非斷,“……則俺生小嬋娟”,便是初冬時也喚得來□□如許春滿苑。
也不知是否想起了自家身世,還是人生本就是戲夢一簾,唱到情深處,只見芳些淚光閃閃,迷離水眸流出的何止是戲里“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俺的睡情誰見?則索要因循靦腆,想幽夢誰邊,和春光暗流轉。遷延,這衷懷哪處言?”,怕早是一腔真情一腔寂寞惹人怨,只見水袖一甩,俏臉側轉,朱唇微啟,一句:“淹煎,潑殘生除非問天”,人已繞至斷云身側,翻袖后右手高指,雙目也隨著凝視高空,一雙流光溢彩的眸子隨著緊緊盯著斷云,看得人心頭一陣發緊。
不知是被這凄清唱腔還是被這霧斂眼神迷惑,斷云不自覺的站起身來,只見那芳些忽一旋身,鵝黃羅裙劃一圓弧,漾出溶溶光華,似近似遠,真好似那晚的月色,似醉非醉,映在水中,映在酒中,更映在照出那男子的寂寞的自己的眼底……斷云終于忍不住伸出手去。這
一伸,許是入戲太深,芳些也反過來握住了她的手,水袖輕舞,柔柔的撫過她的臉、她攏得高高的書生式樣的發髻……
卻聽一聲驚呼——“太妃?!”竟是發自一向從容的紫菀,只見她急匆匆的向門口跑去,慌忙跪下。
站在門外的正是沈妃陪伴下的蘭王太妃,大門的綠漆映著她白玉雕琢的面頰,讓她凝靜的表情看來也透著暗青,她的眸子緊緊的盯在院內扮戲的諸人身上,最后像利劍一般釘在了斷云身上。
紫菀偷眼望去,只見太妃深如黑漆的瞳仁里烙著一道白影,忽然想到了種種有關前塵的傳言,立時打了個激靈。
一池靜水荷一莖,萬丈天光一抹云,縱流光飛轉,縱紅顏枯骨,有什么也仍千百年千萬年的記憶猶新——
用半生光陰塑就的如玉面具終于在瞬間崩潰,在回憶浮出水面的那一剎那,眾人看見端方秀雅的蘭王太妃在進府的第二十五個年頭第一次掩面……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