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
車輪轆轆,掩去了車內人落淚的聲響。
之惟仰著臉,靠著車廂,淚珠卻還是不停的掉落。善于掩飾的雙眸卻為何從小就沒學會隱藏淚水?還是有太多的悲憤和壓抑將人挫磨得越發脆弱?兒時的伴約定了男子漢流血不流淚,長大的人更說男兒有淚不輕彈,然而最終卻還是失約——他人當真流血,自己卻做不到不流淚。有些沖動即使用再多的理智也壓抑不住,他只能將自己的身體更緊的靠向車身,將臉更深的別到沖窗的那邊。
斷云坐在這頭,輕輕掀開這邊窗簾一角,輕聲吩咐車夫:“繼續走,往遠里走?!?
揚鞭聲中,馬車從蘭王府前匆匆馳過。
也不知繞了多久,終于慢慢停駐,深夜的曲江水邊,只余岑寂疏柳。峨冠博帶的人走下車來,一直走到水邊,蹲下身去,掬了一捧初冬的江水,將臉埋進了里面。冷冽的水流如斷線的珠子般從指縫間滑落,半晌,他才放下手,面前的江水里映出一輪冷月,和從車里走出的女子的身影。
他抬起眼,她走過來,手里綻放著一盞蓮華。
她捧給他,他接過來,是一朵用絲帕做的蓮。
“就怕飄不太遠。”她邊說邊隨著他一起蹲下。
他將蓮花放進水里,沒有燭火,現做的蓮燈載著月華,隨水流慢慢飄向深暗的水央,不多時,濡濕的花瓣漸再不堪承受那潔白的光亮,終平鋪成原狀,消失在水波里。
他們一直看著看著,看得她眼眶也漸濕潤,聽見他說:“謝謝?!?
她轉眸,他的眼已然風干,良久,低眉一笑,挽住她手:“回府吧?!庇质瞧?,才挪步,輕聲說了句:“去——蘭苑?!?
她微震,他似有覺察,于是濡濕的袖口更緊的粘貼在了一塊。
×××××××××××××××××××××××××××××××××××××××××
還是一樣的明月,同樣映照著一方花園,只是這里卻沒有流水宴席、歌舞聲喧,有的只是一地青綠,在初起的北風中舒展著修長的葉片。初冬的蘭苑是沒有花的,即使秋蘭也已凋謝,然而這苑內還是縈繞著淡淡的一股幽香,像被歲月之水浸泡的清茶,溫暖彌久,無論淡釅。
之惟拾級而上,推開那扇緊掩的門,重芳閣內書香撲面,縈著草木清芬,長久糾纏。他走進去,手指一一扶過書架,架上沒有絲毫灰塵,如同光陰從未曾流逝。
長久的沉默,她卻知道他有話要說。
只聽他終于開了口:“這里是有兩個人每日清掃的,鑰匙就兩把,他們身上一把,我身上一把,就是這個。”他遞給她:“以后就交給你了?!?
斷云感到自己手心里沉得教人心痛,她知他交給她的決不止這一處庭院。
之惟笑了笑,拉住她握住鑰匙的手,指點那些書籍:“這一架子都是孤本,難得得很,需得小心保管了,這一架是經史,這一架是……”
“可我不知道那些抽出來的書該放回哪里。”斷云打斷他,水盈盈的眼盯著他,“我……怕放錯了?!?
之惟搖頭:“沒關系,原本就亂了。”轉眸望著那些書籍,“原來的樣子已經固定在原來的人心里,后來的人再做什么也只能是旁觀。”說著,他指指架上一處空格:“就像這里,原來有兩本,后來先生說要給我講解,就帶回君宅了,卻又從來沒給我講過,直到有一天我整理他遺物的時候才在他自己的書架上發現這兩本,原來,扉頁上提著他當年贈與父王時的贈言,情話纏綿,難怪要藏著掖著怕我翻見,而再后來……我就再沒見過這兩本書,這里怕也放過幾次旁的書了罷,然而卻又在不知何時,空了出來?!?
她也跟著伸出手去,放進那空隙處,那里,究竟是時空的漩渦,還是人心的缺口?纖指輕顫著,“當年,究竟是怎樣?”
他將手覆上:“那是他們的。”
她笑而搖頭,并不相信。
他嘆了一聲:“莫癡。”
她還是搖頭:“那是人說的,不是我。”那是人的告誡,人刻在“墨”上的“螭”龍,卻已不再是她的執著,愛人的心當如海寬廣,當將他心的全部包裹,許他在心龕上供一尊佛。
他該是聽明白了,不然不會張口,深吸了口氣,卻一時沉默。
良久,終于——
她轉身,望見近在咫尺的瞳仁里映出彼此的影,那般清晰——“斷云?!薄犓迩宄慕兄拿?,“是我先斬后奏,一直還未問過你呢:可愿作我王妃?”
她噙淚而笑:“我以為你會問我可愿作你的妻子?!?
之惟再撐不住,一把將她擁進懷中,眼中也隱有水痕:“如果再早幾個時辰的話,我定會這樣問。”
只可惜,一瞬變故,木已成舟。
這樣燙,也這樣涼,愛,如酒。
這樣的愛,只怕都不是彼此想象中的模樣:見識過的無暇、想象中的完美都不曾降臨到自己的身上,從一開始,這份愛情就夾雜了太多的變數,太多的誤解和原諒。這不是他熟悉的愛情,他腦中的畫面該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一個眼神便能令人挺身而出承擔所有風浪;這也不是她想象的愛情,她以為她會嫁一文秀郎君,品古玩賞字畫,逍遙山水人家。然而,情如烈焰,早在準備好之前就已將人融化。
焚身以火,宜其室家,作鳳冠霞帔親王正妃,在他將漩渦引至邊疆之后,默默為他守護這在京城的家。作他王妃,便是要定如石靜如水,即使心急如焚,即使風刀霜劍,也要將這個“家”保下。而他,則會在天邊,用血用命來保全這座府第上的王冠,以及她。
而他要她選的便是這一途吧?可是若沒有他的府,又怎算得上家?
焚心以火,想作的卻只是他妻罷,與他同放河燈,縱他眼中萬千蓮燦,心頭芳華永存,這些她已不會再在意,從他宣布立她為妃的那一刻起,她以為便是他的邀約,要從此風風雨雨共渡一生。
原諒他,不敢以“妻”之名求婚。之惟撫過懷中人的秀發,萬千歉意卻不能宣之于口,冊立正妃本是攜手之約,卻不料世事無情,只能留下空名,而不能長相守。忽然明白了為何有人沖冠一怒為紅顏,縱天翻地覆死不休,而他,卻只能如當年之人一樣選擇:留下這一苑清香,萬家燈火,只能將深愛的人更深更深的往心窩里揉。
“斷云,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嗎?”強作了笑顏,他埋首入她青絲,“還記不記得西山臥佛寺?”
她猛地要抬首,發卻被他枕住,只能微偏了眸瞅他,見他閉上了雙眼,沉入回憶:“臥佛寺里的鐘,鐘上面的蓮花,還有蓮花上面的字——
萬古長空,一朝夢醒。
她聽見自己用顫抖的聲音在十六年后又一次與他異口同聲:“普渡眾生。”
浩茫里,隱約一聲晨鐘。
她想起那時悠遠的天籟佛音。原來,一切早在久遠處,就已然注定。
她更忽然想起嫁過來那天,九思堂內他伴她花轎而行的九步——三生涅磐,六道輪回,九世圓滿。為君流盡三生淚,君卻禁生六道魂。這又究竟是巧合,還是宿命?
望著他睜開來凝注她的眼,她還怎能不答應?斷云點頭:“好,我愿意?!?
他看見青絲上閃爍著不知是她的還是自己的淚。于是,他直起身來,轉過身去:“跟我來?!彼肿叩脚w里,只見一面架上放著大大小小許多支笛簫,他問:“你愛聽哪一種?”
她抹了下眼睛,輕道:“笛?!?
他點點頭,從架上挑了一支竹笛,撫道:“這一管我小時候吹過,已是好久沒碰了?!闭f著,便將笛放到了唇邊。
蘭王的笛很穩,像是密林深處的湖,鏡面樣的水面,映著廣袤的天穹,明澈無垢。一向以為是清揚挑脫的樂器,竟也可為這般宛轉沉斂之音。
只聽那笛聲一絲一縷的飄蕩開去,如同離愁別緒,亦如不盡情絲,將這偌大府第,這光大京師,這浩大晨空都繚繞在了其內。
屋外,遠遠的,昨夜的月還未及隱去,今朝的旭陽已東升而待,笛聲里,不知不覺,已然日月交迭……
×××××××××××××××××××××××××××××××××××××××××
初冬風起,城門大開,門內招展旗幟迤邐而來,兵馬儀仗冠蓋如云,像一道望不到盡頭的云霞。
十一月十二,黃道吉日,蘭王之惟奉敕令掌帥印,率三千羽林合朔方原有駐軍解靈水之危。寧靖的王朝京都已有多年未見過這樣的場面,自然引得無數百姓前來圍觀。
“赫,這么大陣仗!”有人嘖嘖贊嘆。
也有人不以為意:“這算什么呀,你沒瞧見,這里頭才多少兵馬?都是湊數的旗子而已。想當年,你見過沒:大將軍王那時候出征,那兵馬,那鐵甲,亮得,嘖嘖……”
“切,老哥你這就不明白了吧,蘭王這回出兵和以前可不一樣?!币灿腥诵÷暽⒉ィ办`水聽說正流行瘟疫呢,已經死了好幾百人啦!這三千羽林已經是拉出去陪葬了,你還要搭上人擺排場?”
人群中也有人悄聲私語:“她……就這樣當上正妃了。”
“藕些,還惦記著哪?!眱蓚€身著斗篷的女子隱在人群之中,也張望著那出征的大軍。
“姐姐,你說王爺這一走,就是她這個正妃了,我們可……”
“走一步算一步吧,沈妃娘娘怕是不會這么容易就讓她當家的。”
“但愿吧。等王爺……”
不論旁人私語竊竊,行列已行過長亭復短亭。獵獵長風展飛揚戰旗,陰影掩住了高坐馬上的人長睫下的眼。就這樣一直走出城門,走向背向陽光的前路邊關。
忽然,隊伍停住,“王爺!”只聽身邊墨景純輕呼。
之惟抬起眼簾,前途,路央,一人凝立,冷冽的陽光披拂她一身白裳。
“斷云?!”策馬而行,穿過重重行伍,他馳至她身前,“你怎么來了?”
“送你。”一身輕便白衫的斷云仰面凝視,望著他困惑的臉,她抬起手來,遞與他馬前,“折柳相送。”
倥傯便在咫尺,天災就在旦夕,忽然就全無危懼。
微薄的冬日陽光穿云而來,她看見逆光的他眼中流轉的笑影。
相隔這般近,動地而來的不知鼙鼓還是彼此的心音,她見他忽然仰首,搖頭一笑,隨即跳下馬來,將她的手放到了他的掌心。像兩顆破土而出的嫩芽,十指像是蔓生的藤蘿糾纏愈緊,扎地生根。
于是千軍萬馬看到:蘭王攜一片白云同往,策馬馳上未央長路。
塵沙漫漫中,這一幕即使驚心也轉瞬即逝,人們記住的只是在不久以后,這支隊伍再次出現在京城之外,裹挾起彌天的皓雪,以及,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