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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云終于忍不住掀開了簾子看去,只見最前排的羽林已然齊齊抽出了刀劍,刀鋒凜凜所向正是洶涌的人潮,猶如犬牙交錯的巖石面對著深不可測的滄海,一瞬的寂靜下,誰也難料是否是風浪的序曲,只知用尖銳的棱角竭力阻擋那即將洶涌的大潮。頭頂上的天空鉛云密布,又是日暮,莽原孤城,唯有閃閃的兵刃竟成這灰茫中唯一的亮色。
“王妃。”一人打馬來到她身邊,她轉眸見是林云起。他看了眼她,又看向之惟,眼中也是隱隱有光,言道:“王爺不容易。”
她下意識的點頭,一只手心里已攥出汗來,另一手則更緊的扳住了車廂壁板。
身邊的謀士贊許的望了她一眼,和她一道屏息向前方看去。
頭上鉛云洶涌無聲,底下暗潮推進,一浪浪的向前緊逼,只見之惟策馬前進了一步,對面的人山人海轟然一個后退,一時塵煙四揚,如一扇屏風搖搖欲倒,只是,后退中人們的臉也都仍還朝著城外,不肯轉身。
紛亂中不知擠到了哪家的嬰孩,一聲尖利的啼哭刀刃般劃破了鐵幕樣的長空,如同十五月升,引起亂潮沸騰——
“求求您啦,求求您王爺——讓我的孩子出去吧——”隨之而來的刺耳女聲懾人心魂。這一叫就像炸雷提醒了驚蟄,無數的聲音立時跟著響了起來:“讓我的孩子也出去吧!”“饒了我的孩子吧——”“求求您啦——”不同民族的語言混成一片,早已聽不分明,然而那些神情卻是驚人的一致。
已不用再看下去,空中濃云翻滾,連蒼天之心仿佛也被揪緊。
之惟的眼睛已然酸得生痛,灼熱的液體從鼻梁里一直往下涌動,他握緊了拳放在鼻下,深吸了口氣,挺直了脊背。
王爺!那一聲喊沒能溢出喉管,卻倒灌進了心里,澆得胸中一陣透心涼,斷云再不能相望,側首伏在了馬車壁上,像是墜進了冰窟一般,聽得前方似乎是墨景純終于忍不住喚了出來:“王爺……”
之惟在她不能見處拭了下鼻中淌下的熱流,并不看一旁的墨生,眼睛仍是定定的看向前方,定定道:“進城。”
斷云的眼淚亦在他不能見處流了下來。
馬車終于緩緩的動了,風拂過冰冷的鐵刃、鱗甲,發出料峭的低鳴,和著啜泣、嗚咽,聲聲不絕。盔甲下的眼神誰也都看不清晰,只看見堅定而整齊的步伐一路朝門內邁進。人群跟著退著退著,終于轉過了身去,朝城里挪動。
斷云抬起了頭來,看見背過身去的百姓擔筐背簍的背影,筐里簍內嬰孩的淚眼……漸漸的,這些都消逝在城門內,夕陽那頭。不知不覺,自己也跟著進了城。看不清街道,只看得到黑壓壓的人群,都茫然的立在街頭,再不肯前行。馬車快走了兩步,她見當先的他果然反慢了下來。她站直了身體,上前,伸出揉荑,撫上他的鎧甲。
之惟轉過頭來,伸手拉住她手,彼此的手都是又滑又冷,于是,握得更緊。
之惟勉強朝斷云笑了下,看眼面前已經全部退回城內的百姓,輕呼了口氣,道:“關門。”
“領命。”墨景純回身向城門那頭做了個手勢。
眼看就要下閘,卻聽一聲嘶鳴,一輛馬車不知從哪里竄出,橫沖直撞的直向城門奔去。大約是馬受了驚,風馳電掣的橫掃過來,不管不顧,正要搭刀門的兵丁不由都紛紛往兩邊躲避,就是這一刻的遲疑,那馬車已要沖上那半搭的刀門,從馬車里傳來婦孺的連連驚叫,所有的人都被這一幕驚呆。正不知所措時,忽見一抹青影陡起,一道清風一般撲向那匹驚馬。眾人還來不及發出驚呼,那青影已然穩穩的坐在了馬背之上,雙手使力,將那驚馬在離刀門半步處生生勒住。人們的長氣這才吁了出來,定睛看那馬上騎士,竟是蘭王身邊那清秀的幕僚——
“景純——”
“王爺!”墨景純掉轉馬頭,回身一笑,示意之惟放心。
然還未等眾人回過神來,卻聽林云起和人群中的一個年輕的聲音一齊脫口而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