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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龍朝傳下來的規矩是自除夕那天開始,百官放假,衙門關張,有司的官印都暫封存,直到過了正月十五才重新啟出來辦公。所以,以往到了臘月的最后幾天,官員們上班也就拾掇拾掇文件,混個樣子,甚至還有竄到鄰近衙門串門拜早年的。不過,一般此時,所有的上司都會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為這幾天一般都是民間最熱鬧,朝廷最平靜的時候,連一向愛鬧騰的言官們此時也大都偃旗息鼓,各自走各自的門路,或請客送禮,或置辦家用,準備新年。
靖平十五年的臘月卻是這一年中最波濤洶涌的一段時光。
月初,是靈水瘟疫肆虐。
月中,烏桓軍圍朔方,靈水按兵不救。人言鼎沸,朝野上下說法多得像炸開了鍋。最后終于傳回來了準確消息:原來去平疫的蘭王自己也染了瘟疫,幾不治。
月下,幸有寧王領兵退了烏桓。可賊兵并不甘心,聽說又集結了往靈水迫近。而蘭王居然竟將圣旨“留中”,拒絕了寧王要求會師的美意。以他手里現有的三萬兵馬,有誰相信他是真要去抵擋十萬敵軍?都不用言官們再多彈劾,連老于政治的京城百姓們都已能猜到他的下一步打算:他怕是在等朔方城中他父王的舊部嘩變,里應外合奪取兵權,再圖東進。
就在都察院、大理寺等有司的大印即將被封入印箱的時候,幾個言官的折子又一石激起千層浪——這些年輕的言官雖品秩都不高,卻有著非同尋常的勇氣,將朝野內外人們暗地里的猜測堂堂正正的遞到了天子面前:蘭王要反!
事情天大,連當國的儲君也不敢自專,急忙親自呈給天子御覽。據說靖平帝看后,大發雷霆,幾乎沒給氣暈,金殿之內踱了好幾十圈,最后丟給六部九卿一個字“查!”。
自然也有人不敢相信,言說不會——這皇親造反的事軒龍朝史上還真是并不多見,以前也沒聽說蘭王怎樣野心勃勃,況又沒誰將他逼到那個份上。此言一出,便在街頭茶館也會引人上來反駁:狼子野心豈會寫在臉上?平素浮浪正是為掩底下深沉。而這史上皇親不大造反的說法更是講不通——十來年前隆熙年間的例子還在眼前——若不是那人突然死了,如今這帝位還不知會落在哪一位手里。誰知現今的蘭王會不會是想替前人一償心愿,一報那憾恨血仇?
于是這一年的最后幾天,京城官民在準備過年的好心情里都不免添了一絲惴惴。不管輪得到輪不到參與查案,官員們也都不敢再混沌度日,各衙各曹整日都見得到滿滿的正襟危坐者,實是不敢放過一絲風聲。而百姓們則生怕隆熙年的兵臨城下又復重演,甚有偷偷在家中儲備糧食者,以致于糧價一度有所上浮,最后被太子頒令強壓回落,但人心浮動卻不能為政令所阻止。
這樣的惶惶間,有細心的人發現,久閉的宮門竟有開啟,一緹騎自禁宮風馳電掣往城外奔去。有眼力的人立刻都在私下里議論開來:這是承旨太監親去西北頒旨!這一道圣諭乃是真正的出自金口,而非東宮。
于是,一騎紅塵飛往西北而去,身后風塵滾滾,也只能任由人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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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水城頭,此日晴方好。
傍晚時分,落日如金。遠處天幕下雪山起伏,染了余輝,更顯雄峻壯美。山前曾有一道關隘,名曰“陵關”,本為烏桓重鎮,后在隆熙三十五年為大將軍王所破,如今只剩斷壁殘垣于北風中嗚咽有聲,一片遼闊荒原似莽莽無盡。山后則是軒龍重鎮朔方,在這座城池的拱衛之后便是一馬平川的原野沃土,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瑞雪化盡便是來年春風。
蘭王微瞇著眼,似要將這一帶山川都看得更加分明。朔風凜冽,吹得他長長發帶翻卷飛揚,竟恰恰遮住了視線,他隨手撥開,幽微中,似有被注視的感覺,定睛望去,蒼莽雪原那頭隱現玄甲白刃——乃是烏桓大軍。
他卻只是平靜的轉過了身去,又走到對著城內的一面:不愧是商貿發端的邊城,自玉佛寺內病人幾都已還家,水井也被驗明已無瘴毒可以食用以后,靈水城里的年味便越來越濃厚。雖仍被限制著不可出城,城里的集市已先興盛起來,熙熙攘攘的人潮似乎是要將之前的憋悶統統沖走。
終于有人忍不住說了出來:“這里的年只怕過得比京城還熱鬧呢。”
之惟沒響。
這次便連墨景純也再憋不住,道:“王爺,您到底是個什么打算?”
之惟終于有了絲回應,卻是略略一笑:“他們都有個家過年呢。”
兩個幕僚都不由一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再破磚爛瓦也總能圈出一個家來,而這金尊玉貴的親王卻剛剛得到消息:辦案專使奉不知哪一位的諭令竟查抄了蘭王府,在九思堂內抄得所謂“鐵證”數份,乃是蘭王平時與“親信”及父王部將的往來信件,其中甚多憤懣怨上之語,還有好幾首“反詩”“反詞”。于這些,雖驚怒,細想了卻也不覺怎樣,只痛恨人手段卑劣殘酷超過了之前預料。
令人痛心的乃是后面:查抄王府之時,蘭王太妃因怕受牽連,竟當眾宣言自己住所雖位于蘭王府中,卻亦更是大將軍王舊居。自己乃是大將軍王正妃,而非蘭王生母,自此與其脫離關系,兩不相干。
這是連日以來最沉重的一個打擊,因即使在接到那份嚴令其棄靈水回朔方的圣旨時,之惟亦未露出過這樣的神色——
那時,他當著使者的面將圣旨隨手往旁邊一擱,也不說執行也不說不執行,就這樣留了中。那使者也不知是氣得還是驚得渾身發抖,作了這樣開天辟地以來第一人的人卻只是淡淡一笑,任別人百般詢問,也自不語。
而今天,接到這則消息的時候,他也還是在笑的,只是眉眼彎彎,眼底的笑影卻是分崩離析,面色在他自己未注意前,已然蒼白如雪。在旁二人剛要勸慰,蘭王已經走了出去,忙小心翼翼的跟上,卻是踱到了這城頭,風里一站,就是半天。
暮色慢慢的壓了下來,再美好的陽光也總要被黑暗收了去。越來越暗的天光里,他們看見蘭王仍舊盯著下面的城市,裊裊炊煙,點點燈光,隱約的,有光影破碎在他墨玉般的眼。
那個家,是回不去了……
萬家燈火。
人皆有,他獨無。
二十五年的殫精竭慮真心付出,換不來今天的油燈一盞。
他很想很想笑,勾唇,才發現笑已在臉上,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再續何種表情。
就這樣默然,忽聽得腳步聲拾階而來,一抬眼見蟒服犀帶,竟是宮中承旨太監,一見他們便扯開尖細嗓門:“蘭王接旨——”大約也知自己來得突然,見他三人果都不及反應,便忙說道:“圣上說了,邊塞事急,不必拘禮,在哪兒見著王爺,便在哪兒宣旨。”
蘭王這才忙跪了。
身后幕僚趴伏在地,注意到那內侍仍稱“王爺”,不由眸光一閃。
那傳旨太監卻不宣讀,將圣旨交到蘭王手上,只道了句:“圣上口諭:好自為之。”便行個禮,道:“奴才還要回去復旨,這便告辭了。”說著,竟匆匆的就自去了。
如今時刻,也無人計較他禮儀如何。兩個幕僚都忙湊上來,因聽這內侍口風,知是真圣諭,而非東宮令,便齊問:“圣上怎說?”
之惟掃了一眼,面上笑容更冷,淡聲道:“讓我回京,待勘。”
“這就是回去受審哪!”墨生當先驚怒出聲,“圣上……圣上他怎能……”
林云起眼珠轉了轉,卻笑:“直接賜死,倒省心。”
“你?!”墨景純瞪著他,眼里噴出火來,“你說什么?!”
林云起不理會他,不緊不慢的轉眸看向蘭王:“王爺,您說是不是?”
之惟眼底流光萬千,卻始終不發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