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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
安格坐在病床上,面前放著媽媽帶來的湯湯水水,他一邊吃一邊拼命腹誹著。
“什么豬骨湯嘛,一點鹽味都沒有,這么淡多膩啊。”
“花生也是,硬邦邦的還硌牙。該不會是用高壓鍋壓了十分鐘就帶來了吧,難怪這么難吃。”
“雖然平時也不下廚,但既然決定討好我,那就好好做啊,做成這樣我才不會輕易原諒她呢。哼。”
起因是昨天的母子大戰(zhàn)。雖然安格覺得為一個外人影響母子感情分外不值,可是處于這個關(guān)鍵點他抱定了絕不妥協(xié)的態(tài)度,而與媽媽展開了不合作抵抗運(yùn)動。媽媽一見說服教育不成,就改為美食進(jìn)攻,帶了一保溫壺的愛心豬骨湯,不過也被對方以“不為五斗米折腰”的精神給予了堅決的無視。雖然看似冷戰(zhàn),但安格卻在媽媽走后不久就一骨碌翻起來,盆盆碗碗大快朵頤。雖然抱怨之聲不絕于耳,但還是一口氣吃掉了一半。
肚子已經(jīng)撐到不行了,剩下的一半要怎么辦呢?安格發(fā)起愁來。這東西雖然不美味但是倒掉還是很可惜的(啊喂!),分給別的病友喝吧也怕害別人拉肚子(啊喂!!),放到醫(yī)生辦公室的冰箱里萬一被別人誤嘗了豈不很丟臉(啊喂!!!)雞肋啊啊啊啊~~~
正猶豫間,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望爺還在加班沒有走,晚飯一定也忘記吃了。不然就把這盆愛心豬骨湯拿去禍害他吧,雖然味道不咋地,不過好歹也是滋陰補(bǔ)陽美容圣品……
安格拿定主意后,下床蹬上拖鞋,小心翼翼地將還溫乎乎的保溫壺抱在懷里,朝著白望的辦公室走去。白望自己獨占一間不過6平米的小辦公室,四面都堆著高高的書堆。安格堅信如果哪天地震了,白望一定會被他的書砸個半死,所以從不輕易進(jìn)去。
今天,他的辦公室只開了一條小門縫,里面燈火通明,電腦桌上堆滿了各種期刊和厚厚的著作,如古代戰(zhàn)場般尸橫片野。白望拿著一個鼠標(biāo)直接按在一本厚厚詞典的書頁上,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在電腦屏幕上,絲毫沒發(fā)現(xiàn)門口有人。
他一定是在為自己查找別的治療方案吧。一想到這里,安格心中又是一道暖流通過,他正要敲敲門走進(jìn)去,忽然看見白望身子往后一靠,右手無意識地攀上左肩,揉搓摩挲著,漸漸抓緊。
在他的側(cè)臉上,如劍一般展開的濃眉正深深皺起,熠熠發(fā)光的眼睛此刻則放空望著前方,他雖然用力地抿住嘴唇,但一絲絲呢喃依然悄悄泄出——
“子桐……子桐……子桐……”
不僅如此,他更雙臂收攏,就像身前抱著一個人一樣,用一種痛苦的,渴望的,煽情而又沙啞的聲音反復(fù)低喃著——
“子桐……子桐……子桐……”
這個聲音傳入安格耳中,卻如同五雷轟頂般,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他……心心念著的名字……是……
白、望。
我最喜歡的人。
最尊敬的人。
亦師亦友的人。
一出場就被派發(fā)了好人牌的人。
你這么辛苦地為我尋找治療方案,到底——
是為了誰???
心臟壞掉了。
如同壞了齒輪的機(jī)械表,身體上印刻著的時鐘,不會走了。
少年的頭抵在墻上,黑發(fā)如水洗,一絲一絲垂下來,掩住了純真的眉眼,掩住了冰白的肌膚,掩住了眼前所發(fā)生的一切一切。
他覺得自己好像死了一樣,對于周圍的感覺是如此麻木,就好像戲臺上演著生旦凈末的戲,煞是熱鬧,卻全部與他無關(guān)。
五感,全都消失了。
不知道靠著墻壁站了多久,安格終于直起身子,抱著保溫壺往回走。只是這一次,他并沒有回到病室,而是走出了病房,沿著醫(yī)院的長廊一直走到盡頭,推開安全通道的門,來到了空無一人的樓梯間。
地上很臟,但他卻毫不介意的坐在臺階上。身旁好好的放著那個保溫壺,但他卻沒有看上一眼,只是望著玻璃窗外的夜空發(fā)呆。
為什么不下雨?為什么不下雪?
電視劇里的這個時候,不都是會出現(xiàn)風(fēng)雨雷電來反映人內(nèi)心的變化嗎?
可是,在安格面前展開的,依然是一片浩瀚的星海。每一顆星星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都在爭先恐后地閃爍著光芒,意圖給迷路的人指引方向……
還記得小時候,會聽、會唱、會彈的第一首曲子都是一首叫《小星星》的歌。媽媽總是把這首歌當(dāng)成搖籃曲,在耳邊一遍一遍的重復(fù)著。以至于他后來每次想起這首歌,身子都忍不住跟著搖晃起來,如同現(xiàn)在一樣,搖晃著,膝蓋上打著拍子,一個字一個字合著記憶里溫柔的聲音一起輕唱:
一閃一閃亮晶晶,
滿天都是小星星。
掛在天空放光明,
好象千萬小眼睛。
一閃一閃亮晶晶……
媽媽……怎么辦……我的眼睛……看不見星星了……
再也……看不見星星了……
這時候安全門忽然吱呀一聲打開,護(hù)士小美的面孔出現(xiàn)在門口。她剛瞅過一眼就虎著臉生氣道:“安格,大半夜的瞎跑什么,也不說一聲,你不知道全病房的人為了找你都找瘋了嗎?”
小美二話不說,上來拉住安格的手就走。她沒有發(fā)現(xiàn)安格的異常,也沒有注意到地上的保溫壺。安格就這么被她拽著手,沿著空無一人的通道往回走。墻壁上印著兩人手拉手的影子,耳朵里能聽見一輕一重不一樣的腳步聲,可就算這樣,安格那被額發(fā)掩住的眼睛里依然忍不住涌出了熱淚,他需要拼命忍住,才不至于在如此靜謐的空間里露出自己的慌張——
我真的重要嗎?
還是說——
我,已經(jīng)變成多余的那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