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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安格忽然發出一聲尖叫,他想起來許久沒看鍋,大概米粥都熬成米鍋巴了。
“糟糟糟糟糟!”
安格連忙回到廚房,一邊關火一邊揭鍋蓋,還把手燙了一下。正手忙腳亂間,客廳里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喂?爸爸。什么,你在廣州機場?你不是剛飛過去嗎?怎么這么快就開完會了?”
“安格,你趕快打的去醫院一趟!你媽媽先兆流產,正大出血,在醫院搶救!”
什么???!!!
“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你先去醫院陪一下媽媽,我再有兩個小時就到!”
電話一下子就斷掉了,完全不理會對方的反應。在爸爸心中當然是媽媽更重要了,可是有誰會在乎他……
安格緩緩回轉身去,望著窗外一碧如洗的晴空,身子卻整個顫抖了起來。
是報應嗎……
難道是報應嗎……
一個男人匆匆跑進住院樓,正要上電梯,忽然發現了什么,他驚訝地轉身又回到入口處,在靠墻一排休息椅上,撿到了沒精打采的兒子。
“安格,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
少年坐在藍色的塑料椅上一動不動,時間像橡皮筋一樣拉長后,他才抬起頭來,一臉無辜地望著爸爸。
男人等不及他的解釋,匆忙拉過胳膊后就往電梯間里拽。等電梯開始運行上升后,男人這才轉過身,眉頭皺了起來。
“你見過你媽媽了嗎?她怎么樣?”
時間又像放慢鏡頭般由24幀變成了12幀。安格呆了呆,然后才緩慢地搖了搖頭。
“不是五個小時前就通知你了嗎?難道你……就一直在樓下坐著?”
身后的少年點點頭。
“那你來醫院干嘛?你就這么不想見到她?”
安格張張嘴,露出想說話的意思,喉嚨里卻沒有聲音。這時候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正好替他解了圍。男人拉著他又一路來到婦科病房,打聽到吳子桐在哪個病室后,正要進去,卻被一股力量墜在了后面。
安格一邊搖頭一邊往后面退,卻還是不解釋原因。男人心中焦急,不由分說推著他進了房門——這一次,安格終于避無可避地對上了病床上的媽媽。
明明快到夏天了,她身上卻裹著大棉被,面色蒼白而憔悴。昔日里珍寶般美麗光潤的容顏全都消失殆盡,病床上現在只有一個虛弱的、悲傷的、失魂落魄的可憐女人……
吳子桐臉上還殘留著淚水爬過的痕跡,看見墻角處默默望著自己的少年,眼淚又不禁涌了出來。她用雙手摁在自己臉上,一只手上還插著輸液管,一邊哭一邊說:“安格,我對不起你……安沛,我們的孩子……沒有了……”
站在墻角處的少年身子大力晃了一下,他依舊沉默著,沒有說話。
安沛用盡一切辦法安撫著悲痛欲絕的妻子,好容易才從她斷斷續續地話語中了解到事情的經過。今天早上,吳子桐照常帶領全科查房,這時候有個病人家屬忽然沖進來,一邊咒罵醫院一邊就要擄袖子打人。病房里頓時亂得跟一鍋粥一樣。這個家屬本來不是針對吳子桐來的,但出于回護同事的目的,也因為她是這個病房的負責人,于是挺身上前主持調解,結果好人當不成,反被人怨恨,那個病人家屬也不知氣急了還是生性暴躁,突然一腳兜在吳子桐的肚子上,她向后跌倒時又撞在了平車的邊緣……人還沒扶起來,白大衣的下擺處就是一片血。
那個家屬開始還威脅說:你還真別嚇我,我從小嚇大的,哪有挨一下血流成這樣的,你揣番茄醬了吧?
后來,他的聲音漸漸虛弱了下去:你……你懷孕了干嘛還往前蹭啊,我……我找的人又不是你,這不添亂嘛……
此時吳子桐已經聽不見他在說什么了,一陣陣劇痛沿著骨髓竄到了頭頂,疼得連眼睛都花了。無數雙手墊在她的身下,無數的腳步聲圍繞她奔跑,而她卻只能看見頭頂上連成一條光帶的照明燈,還有隨著喘息聲越來越絕望地回響。
“孩子……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
在無影燈的強光下,她果真看見了一個孩子。那是一個長得很像安格的可愛女孩,留著齊耳的短發還有齊齊的劉海,眼睛像小動物一樣濕潤而明亮。她低聲叫了一聲“媽媽”,然后就漸漸的淡了,淡了……
終于,什么都沒有了。
當無影燈關上的時候,大人活了,孩子,流掉了。
說到這里,吳子桐簡直泣不成聲,整個人都崩潰掉了。
“我真的不應該往前站……誰都可以處理這個糾紛,只要不是我,不是我就可以了……那個孩子,我連她的心跳聲都還沒聽到就這么失去了她……而且,而且安格還等著救命……我為什么要那么傻啊……現在該怎么辦啊……”
這個時候,一直站在墻角默然不語的安格忽然開口說:“這個孩子一定是預感到我們打算利用她的險惡用心,所以才不想出生了。這樣也好,至少我不用背著吸她血吸她髓的罪惡感內疚一輩子。”
“安格!”
安沛厲聲制止了他的話:“都什么時候了,你還一個勁兒地說風涼話!剛剛脫離大出血危險的人是你媽媽!剛剛離開我們的孩子是你妹妹!就算你對這個世界有太多怨恨,也不要針對你的親人!”
安格的身子又大力搖晃了一下,然后他無動于衷地回答說:“是嗎?可是四個月的胎兒也不過是一團血肉而已。就算,它流掉了,也只是流掉了一個小肉塊兒,根本無足輕重。”
“出去!”
安格沒有發怒,也沒有反對,他就像訓練有素的士兵一樣,一轉身就出了病房門。只是在房門緊緊關上后,他又像立足不穩般大力搖晃了一下,不得不雙手墊后靠在墻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依稀能聽見哭泣聲,像海的波浪,一波一波的傳來。
而他就像一葉風暴中的小舟,天地旋轉,隨時翻船。
在一片眩暈到失神的光亮中,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自前方響起,將他用力地拉回了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