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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管夏荷依心中有多少猶疑和考量,山西的那個小孩還是在第一時間被安排住進了醫院,病房與安格只有一墻之隔。
荷依曾以值班護士的身份去探視過那個孩子,相貌是決計沒有安格的好,唯唯諾諾不敢說話的樣子顯得十分拘謹。這個孩子雖然不及安格百分之一,可是他眼中求生的欲望,卻和那個人一模一樣。
荷依在這種目光的注視下,很難說“不”。
于是只能禱告上天,她不過是離開三四天而已。就這么三四天的時間,請千萬不要把安格帶走。
禱告完后更嚴重的問題又出現了——該如何告訴安格自己要離開的事實?
手術前一天,夏荷依知道自己被逼上梁山了。
與其讓別人轉告安格或者是任由安格自己去胡想,不如自己去告訴他,讓他安心的等待。
夏荷依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來到安格的病房前,終于鼓足勇氣敲門走了進去。
“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說。”
安格今天的狀態出奇得好,竟然能夠摘掉氧氣靠在墊子上坐一會兒,以至于夏荷依會產生一種錯覺,他會不會就此慢慢好轉,最后康復出院……他漂亮的黑眼睛一直看著她,透亮的目光像是一眼就望到了她的靈魂。
“是……這樣的……”短暫的猶豫后夏荷依狠下心來告訴了安格手術的事情,并且很含蓄地告訴他其實自己并不想離開,只是不希望第二個安格毀在等待之中而已。
安格很認真的聽著。他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覆蓋住他的眼睛,覆蓋住他所有的心事。他的睫毛是多么的好看啊,在說話的間隙夏荷依不只一次地想,毛絨絨的,好像最名貴的皮毛的邊緣……不,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能夠比安格的睫毛更加美麗的,它是獨一無二的,它是最初,以及最終的美麗……
“語焉不詳。說得那么含糊,是怕我嫉妒即將獲救的那個小孩嗎?”他終于笑了起來,雖然依然垂著頭,依然只讓對方看到他那異常美麗的睫毛,“昨天不是剛收進來一個小孩嗎?就在隔壁屋,該不會這么巧就是你要救的孩子吧?”
夏荷依喉中干涸一片,她艱難地說了一聲“是”。
安格飛快地抬起眼睛來看了一眼,他的眼睛濕漉漉的,看上去像蒙著一層璀璨的星光,而非淚水那樣不爭氣的東西。
“真好啊,能夠被這么漂亮的大姐姐捐骨髓,以后他一定會變得越來越漂亮。”
夏荷依怔怔地看著他的笑顏,眼淚卻提前一步不爭氣地滑落下來。
“四年前我登記的時候目的只有一個,可是沒能如愿,現在卻要在這個節骨眼……”
安格的睫毛簌簌地顫動著,他好容易才擠出一個笑容繼續道:“你怎么能這么說呢?雖然獲救的人不是我,可是只要能讓我親見這個世界是有奇跡存在的,我就覺得真的沒有白來一遭。”
“你也知道,曾經的我,對人性是那樣的絕望和憎恨。”
夏荷依的眼淚撲朔朔掉下來。
她怎么會不知道?比起絕望而又怨恨的離開人世,還是現在這個安格更讓人安心和喜歡,可是為什么心中又涌出那么多的不舍,就好像心臟裝不住馬上就要炸掉了。
“啊啊啊,你這么沒節制的哭下去,一會兒帶著熊貓眼出去,他們又該說我欺負你了……”安格抬起手,用食指關節輕輕拭去荷依下睫毛處的眼淚,“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干嘛哭得這么傷心啊?你不是自己說的嗎?幾天就出來了。”
是啊,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傷感,倒是我這個準備把眼睛哭瞎的人看起來太可笑了。
當安格的手指觸碰到荷依眼角的時候,她條件反射似地后退一步,整張臉一下子就燒了起來。安格怔了一下,然后才醒悟般苦笑起來:“哦對了,你也算是有家室的人了。”
“不……其實我不是這個意思……”
夏荷依還沒找好借口如何解釋這個狀況,安格立刻搶過去說:“不過你不能打小報告,更不能跟你老公說。我還是未成年呢,你可不能因為這一點小錯誤,就把我記一輩子。”
荷依動了動唇,但是終究沒能說出來——她該如何告訴他,就算這是個小錯誤,她也打算記一輩子呢?
“對了,有個東西想給你,不過一直沒找到機會。”
說話間,安格從床頭柜里拿出一個絨布小袋來:“這里面是些花種,據說是很珍貴的蘭花,我看我是沒什么機會給它們很好的照顧了,你能不能幫幫我,讓它們開出花兒來。”
說罷,又把培植蘭草的方法很詳細地告訴了夏荷依。他說話的時候,夏荷依總忍不住走神想起初一二班的那個植物委員,以及他在窗臺上種出的那一排花草。因為她走神走得太厲害了,安格不得不重復了好幾遍,又讓她完整無錯地重復了三遍才作罷。
“是很珍貴的蘭花,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顧它們。”
他一再的強調著,語氣像頤指氣使的小孩。夏荷依對他的賣萌行為向來沒有絲毫的抵抗力,于是慎重地點點頭,指天畫地一定要讓蘭草長得像韭菜一樣郁郁蔥蔥,茂茂盛盛,花謝又開,割了還長。
安格笑了起來。
“你別瞎起誓。我會每年來檢查工作的。就算將來飛升了,我也會在天上注視著你的。”
夏荷依的心強烈地悸動起來。但她不明白是因為對方含蓄地提到了死,還是語氣中暗含的曖昧。她把絨布袋子上的小紅繩抽出來,往脖子上一套,掛在胸口上,拍一拍回答道:“我一定會遵照你的指示認真種花的。如果花還是長不出來,那就是你賜福不夠。我可是會帶著花種去找你重新開光的。”
安格哈哈大笑,等他笑夠了,招招手對荷依說:“廢話說了一籮筐,來點正經的吧。夏荷依,你就要去實現你的偉大理想了,不跟我告個別嗎?來個告別吻吧。”
夏荷依的心又猛烈地撞著胸壁——告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