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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君山在長沙也算有頭有臉,挑的人家自然不會差,盛老板就是長沙天福綢莊的第三代掌門人,相傳其祖父與曾國藩頗有淵源,當年在長沙很有名望。
俗話說富不過三代,盛老板的父親是獨子,受了姨太太的蠱惑,偷偷吸食□□,盛老爺子對他失望透頂,一手將盛老板培養出來,才不至于讓綢莊敗落。不過,在盛家諸事不順之時,長沙各家綢莊紛紛崛起,涌現出八大家,八大家以大盛綢莊為首,而盛家老字號天福綢莊竟被擠出八大家,幸虧盛老板勉力維持,才不至于被打垮。
薛君山知道湘湘的個性,自然不會讓她受委屈,盛家大兒子死在戰亂中,小兒子承志就是唯一的傳人,其他家族雖然生意做得大,但都是關系錯綜復雜,而且那些女人爭權奪利多年,都是成了精的主,湘湘哪里斗得過。不過,真正讓他下決心的是盛承志的早熟,為了讓盛承志早日繼承家業,盛老板從小就把他帶在身邊親自教養,他聰明伶俐,學得很快,小小年紀已經能獨當一面,而且待人接物彬彬有禮,比起湘湘那個炮仗脾氣,不知好上多少倍。
盛家父子看過湘湘,都十分滿意,此時也不是講究的時候,回去準備了豐厚的聘禮,第二天就吹吹打打上門了,兩家的事草草定了下來,去玉樓東好好吃了一頓,大家都似乎松了口氣。不過,湘湘又鉆了牛角尖,覺得一家人都急著把自己趕出家門,這個家真是一刻鐘也待不下去。
第三天,盛承志又上門了,這次是收到父親的指示,邀請湘湘回家參觀。看著湘湘懨懨的神情,小滿放心不下,準備跟著去,還沒走出門就被奶奶一頓笤帚打了回來。
盛承志看得好笑,拉拉湘湘的袖子,附耳道:“奶奶打不打你?”
盛家人皮相都不錯,也難怪盛老板進門的時候幾人誤會。盛承志雖然年紀比湘湘小兩歲多,個子已經比她還高,加上一雙烏黑的大眼睛和長長的睫毛,無端端就有幾分風流倜儻的影子,湘湘想起跟他的關系,心亂如麻,紅著臉低聲道:“連我爸爸她都打,你說呢?”
秋日明晃晃的光線里,她臉上似乎覆蓋著一層細細柔柔的沙,又似乎蒙著一層輕輕淡淡的紗,還像鋪子里最華麗的緞子,流光溢彩。盛承志倒也知道這位姐姐好看,加上孤單長大,渴望找個玩伴,對于爸爸的決定一百個樂意,心里像喝了蜜一樣,下意識地捉住她柔軟的手,湘湘微微掙了掙,盛承志哪里肯放,朝她嬉笑道:“以后我一定好好對你,像我爸爸對我媽媽一樣!”
從家人閑談里,湘湘知道他母親早逝,父親深愛妻子,再未續弦,一手將兩人帶大,也對其父深為敬重,聽他這么一說,心頭酸疼得厲害,朝他擠出一個羞澀的笑容,倒是再沒有掙開。
盛承志心頭怦怦直跳,秋高氣爽的天氣出了一身大汗,走路更加沉穩,愈發顯得像個男子漢大丈夫,比起那個猴子脾性的小滿不知道好多少倍,讓湘湘越看越喜歡。
兩人拉著手上了車,湘湘難以忍受這種尷尬氣氛,扭頭看向窗外,盛承志還沒看夠自己的漂亮姐姐,擠在她身邊盡情觀賞,笑得近乎癡呆。
湘湘只覺渾身都燒起來,看到窗外成群結隊的人,顧左右而言他,“城里什么時候多了這么多人?”
盛承志終于挪開目光看向窗外,擰緊了眉頭,透露出不合年紀的肅然。司機嘆了口氣,“鬼子已經打過來了,聽說正在打岳陽,只怕就是這兩天的事情。你去看看火車站,現在已經亂套了,傷兵源源不斷,車根本開不出去,滿地都是人。最可憐的是那些傷兵,人手不夠,又缺醫少藥,好多人疼得在地上打滾,太慘了!”
大家都沉默下來,盛承志輕聲道:“別怕,到時候我帶你去國外避避,爸爸說在美國有朋友。”
司機欲言又止,湘湘心頭一動,手上緊了緊,盛承志得到回應,立刻將她的手緊緊捉住,笑容又起。
八角亭也是一團混亂,各家各戶門口都圍滿了人,把貨物抬上各種各樣的交通工具,汽車、板車,連獨輪車都來湊熱鬧,眼看沒辦法進去,盛承志和湘湘早早下車,一路招呼著往自己家的鋪子走。
看到兩人手拉手過來,眾人開始起哄,將兩人圍在中間七嘴八舌戲弄,湘湘哪里見過這種陣仗,羞紅了臉直躲,好在盛承志見慣了大場面,把湘湘護在身后,架勢十足地高高抱拳道:“我們剛剛定親,大家別急,成親的時候再請喝喜酒!”
眾人哄堂大笑,一個矮矮胖胖的中年人拍拍他肩膀道:“小老板,急的是你吧,剛定親就手拉手帶回來,生小孩可不是拉拉手就行的,快要你家姐姐喊聲叔叔,叔叔好好教你們!”
盛承志生怕湘湘生氣,慌忙捉住她的手訕笑道:“各位叔叔伯伯,大家行行好,高抬貴手,等生了小孩我一定提公雞去各家各戶報喜。”
一個白胡子老人一個煙袋鍋子敲在他頭上,笑罵道:“都說你聰明,怎么這都不懂,我們又不是你岳父,要你公雞做什么,還不快回去,你爸爸等好久了!”
有白胡子老人開路,眾人這才放過他們,回去各自忙活。白胡子老人正色道:“承志,局勢這么緊張,你們怎么還不把貨搬走,趁著現在有人幫忙,趕快搬到鄉里去,城里太不安全了!”
盛承志賠笑道:“謝謝劉大爺,我回去跟爸爸再商量一下。”
劉大爺瞪他一眼,上下打量著湘湘,臉上笑開了花,“什么事都不急,討媳婦就跟火燒屁股一樣,趕快生個小孩出來給我玩,不然我見你一次敲你一次!”
想起未來的“悲慘”前景,盛承志一張臉立刻垮了下來,轉頭看了看湘湘,輕輕嘆了口氣,小心翼翼拽住她袖子。還好,湘湘并沒有生氣,朝他嫣然一笑,悄然把自己的手塞入他手心。
街上店鋪大部分都關了門,幾家開著的也在搬運貨物,現在隨時小命不保,賺不賺錢已經并不重要。奶奶小時候經常帶雙胞胎來八角亭,一是采買東西,一是炫耀一下自家的雙胞胎寶貝,湘湘看過這條街的繁華,不禁有些黯然,盛承志也是玲瓏心肝,拉著她的手悄悄緊了緊,認真道:“別怕,我們一定會回來的!”
會回來,但是也許已經白發蒼蒼,或者客死他鄉。湘湘突然莫名傷感,對自己一直堅持的信念有了懷疑,自己的家在這里,根在這里,即使出國逃避,這一切如何放得下?
見她又是滿臉愁容,盛承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盛老板開門做生意講究笑臉迎人,最忌諱愁眉苦臉,何況今天是她第一天上門,大家都眼睜睜看著……盛承志不敢想下去,強打精神,湊到她耳邊用唱花鼓戲的調調笑道:“你莫愁,你莫慌,萬事我都有主張,不少你的吃,不少你的穿,生一堆小孩把你煩……”
跟他接觸了兩天,湘湘再不會把他當小孩子,但也還不至于愛上他。不過,想起這就是要相伴一生的人,她心中有些奇妙的情感悄然破土而出,眾人勸她的時候都說女大三抱金磚,她所看到的事實也是如此,媽媽比爸爸大了三四歲,把爸爸照顧得妥妥當當,而她未見過的爺爺也比奶奶小兩歲,到頭來支撐全家的還不是奶奶一人,如果她嫁給他……胡思亂想間,她踢到什么東西,腳下一個趔趄,盛承志眼明手快,將她穩穩當當接到自己懷里,街上哄笑聲又起,還有人拼命打口哨,兩人都鬧了個大紅臉,目光閃避,手卻沒有松開。
遠處突然平地響起一聲驚雷,“兔崽子,你還不快點回來!”
兩人慌忙松開手,盛承志閃身擋在她面前,對飛奔而至的盛老板笑道:“爸爸,我們把貨搬到鄉里去吧,城里太不安全了,趁著現在人手還夠,我們的貨兩三天搬完了,鋪子關一陣子也行,我正好跟湘湘去玩。”
盛老板忍住火氣,冷哼道:“你就知道玩,又不讀書,又不管鋪子,都不知道你想做什么!都到這時候了,你也該收收心,以后把盛家這攤子接下來!”
盛承志耷拉著腦袋,全然沒了剛才的精神勁頭,湘湘抿嘴一笑,悄悄扯扯他袖子,盛承志收到這無言的安慰,仿佛漂流許久的小舟找到港灣,順手捉住她的手,朝她粲然而笑。
他的眼睛很亮,情意很真,一笑起來仿佛所有的星星都落了進去,讓人挪不開視線。湘湘第一次見到這般漂亮的眼睛,微微一怔,這才想起自己比他大的事實,生怕被他小瞧了去,梗著脖子瞪他,不知不覺滿臉染成嫣紅。
盛老板眼睜睜看著這小兒女在面前眉來眼去,雖然有些憤懣,心中到底還是歡喜,大步流星朝天福綢莊走去,兩人拉拉扯扯跟上,盛老板腳步一頓,回頭看看兩人,搖搖頭,終于露出燦爛笑容。
天福綢莊門面只開了一半,鋪子里空無一人,伙計們走得干干凈凈。盛老板連叫了兩聲,幫傭的李婆婆才從廚房跑出來,笑吟吟道:“老板,什么時候開飯?”
盛老板交代一聲,引著兩人來到后院一個小小的房間,就著微弱的光亮點亮油燈,撩開長衫下擺跪在正中。眼睛習慣黑暗后,湘湘才發現這是一個供奉祖先的地方,一抬頭,前方全是牌位,還沒等她看明白,盛承志已經拉著她跪下來,顫聲道:“爺爺奶奶、媽媽、哥哥,我帶湘湘來看你們了,你們看她好不好看?”
湘湘醒悟過來,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響頭。
咚咚的聲音還在回響,盛老板突然厲聲道:“你自己看看,盛家還剩了幾個!”
盛承志渾身一震,哽咽道:“爸爸,你不用說,我知道的,盛家只剩我們兩個,我一定會好好經營,不會讓綢緞莊垮了,更不會斷了香火!”
盛老板滿臉黯然道:“你知道就好,不要跟外頭那些人摻和,他們命賤,每個都是一大家子,死他一個兩個也不至于沒人繼承家業,再說也沒什么家業可以繼承。我們盛家不一樣,家大業大,人丁單薄,稍有閃失就能萬劫不復,而我盛天富就是天大的罪人!”
也許是這屋子的氣氛太陰森,也許是他的話太沉重,湘湘幾乎喘不過氣來,下意識地將身體縮了縮,仿佛這樣就能逃避一切。
“聽說你不喜歡打仗,不喜歡跟著其他學生鬧事,是吧?”對著自己選定的新兒媳,盛老板的臉色還是和緩許多。
湘湘連連點頭,輕聲道:“鬼子打過來了,我真的很害怕,想趕緊走。”
盛老板正中下懷,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根據自己多年經驗,覺得這個女子值得信任,壓低聲音道:“沒錯,我也是這個意思,這里的生意我來看,你們趕快成親,在鬼子打過來之前離開長沙。”
他長長吁了口氣,笑得無比凄楚,“等你們回來,只怕我都做爺爺了,錢的方面你們不用管,我會安排好。你呢,別的也不要想,趕快跟盛家生個帶把的,雙胞胎最好!”說完,他仿佛看到兩個抱著兩個一模一樣的小家伙的景象,自顧自笑起來。
感受到他的好心情,盛承志悄悄松了口氣,想把他扶起來。盛老板用力打開他,含笑斜他一眼,“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要你扶什么!以后對你妻子好點,胡十奶奶我老早就聽說過,是個能干人,他們胡家出來的姑娘我信得過,以后盛家就指望她了!”
兩人相視而笑,盛承志連忙扶起湘湘,跟盛老板招呼一聲,樂呵呵牽著她往外走,盛老板目送兩人的背影遠走,回頭又跪了下來,滿面悲愴。
帶著幾分得意,盛承志帶湘湘參觀了整個綢緞莊,這里前面是鋪子,后面住人,中間有個小小的天井,菊花開得正好,香氣四溢。
胡家有奶奶在,所有花都沒存留之地,全換上了菜,看到這么多花盆,湘湘暗暗歡喜,蹲在一朵盛放的墨菊前,托著那碩大的花左看右看。盛承志嘿嘿直笑,順勢蹲在她身邊,撈起長長而彎曲的花瓣去撓她鼻子。
湘湘鼻子聳了聳,朝他做個大大的鬼臉,盛承志從來沒見過她這調皮的一面,只覺眼前豁然開朗,有種找到同類的感覺,呆了半晌,突然賊笑兩聲,附耳道:“堂客,你別告密,我以后經常帶你出去玩!”
雖然名分已定,這兩個字還是有些刺耳,湘湘暗自磨牙,將花拉到面前,瞄準他的臉彈了回去。花中仍有水,盛承志滿臉狼狽,嗷嗚一聲,撲上去報仇。湘湘和小滿斗了十多年,早就鍛煉出敏捷身手,怎么可能被他捉到,在花盆之間繞來繞去,還信手拿出手帕在他面前揚啊揚,簡直就像在逗貓玩。
這只“貓”被盛老板看得死緊,從小到大哪里有過跟同齡人玩耍的機會,脾氣也不算好,追了一會就炸了毛,滿臉漲得通紅。
這可不是小滿,隨便怎么鬧都會讓她,湘湘見勢不妙,捉住他的手輕輕拍了拍,笑瞇瞇道:“不跑了,我好累啊!”
她的笑容太美,她的聲音真溫柔,盛承志滿肚子氣煙消云散,又有些落不下面子,搶過手帕想砸到地上,見她滿頭是汗,心中一軟,輕輕抬頭,如對待一個絕世珍寶,一點一點為她擦拭。
湘湘滿臉羞赧,撇開臉看著一朵盛開的白菊,待他的手久久停在自己面上,輕輕嗯了一聲,提醒他的唐突。
盛老板躲在暗處含笑看了一場小兒女嬉笑追逐的好戲,臉色忽而黯然,拖曳著腳步回到廂房,在祖先牌位前長跪不起,低低悲泣。
民國二十七年十一月,政府發出撤離的動員令,街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公館請的幫傭都被子女接回鄉下,家里更加安靜,而胡劉氏也恢復原來的忙碌,里里外外收拾得一塵不染。
早晨起來,奶奶走到門口探頭看了看,聽到后頭窸窸窣窣的聲音,定定看著一片枯黃的葉子,不知在想些什么,腳步愈發沉重。
門吱呀一聲開了,薛君山拖曳著腳步走進來,顯然許久沒睡好,滿臉灰敗。奶奶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沖上去,拉著他急吼吼道:“君山,到底怎么樣?日本鬼子打到哪里了?我們能打贏嗎?你在忙什么,怎么這么久沒回來?”
在房間門口沙發上迷糊的湘君聽到動靜,拉開虛掩的門猛沖出來,又不敢在此時攪亂他的心神,猶如定在臺階上,咬了咬唇,向他擠出一個燦爛笑臉。
薛君山無從應對奶奶的發問,和湘君四目相對,無聲地笑,大步流星上前把她打橫抱起,閃進房間一頭栽進沙發,將臉貼在她胸前,一句話都沒說就沉沉入睡。
湘君輕輕把他放下,端著盆子打來熱水,絞好毛巾,用無比輕柔的手勢為他擦干凈,又拿著刮胡刀過來,把他的臉清理出來。他滿臉胡子的時候根本不能看,簡直跟土匪惡霸差不多,即使清理干凈也是黑無常的模樣,怎么看怎么嚇人,然而,湘君從來沒有像現在感覺平靜和安全,也第一次覺得他實在是好看,嘴角一彎,把冰冷的唇輕輕落在他唇上,猛然想起,這是婚后第一次主動親他,雖然有莫名的羞赧,還是不忍心放棄,一點點挪過去,直到他唇上嘴角所有地方都親遍。
夢鄉里,薛君山咧了咧嘴,笑得像個傻子。
湘君發了一會呆,臉色一紅,趕緊去端了熱水過來,為他把鞋子脫下,被那臭氣熏得差點窒息,打開門透透氣,又滿臉笑容閃進來,打上香皂給他洗腳,一連洗了三遍才收工。
即使動靜這么大,薛君山仍然未醒,也難怪他累成這樣,到處都是一團混亂,他要安排人員疏散,要調派人員維持秩序,要照顧富商巨賈和官老爺,已經連續幾天幾夜沒合眼。
湘湘在門縫里看了一會,懨懨地回到床上,從枕頭下拿出手表捧在手心,看著指針一格格移動,突然有種想哭的沖動。
門響了,小滿閃身而入,徑直坐在床榻上,兩人好些天沒這么親密,竟都有些尷尬,小滿挪開視線,半真半假地笑道:“你太過分了,有了小男人就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