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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民國三十二年十一月，平靜多日的湘雅以及長沙各大醫(yī)院又開始緊張起來，院長接到前線的電話，立刻布置下去，騰出病床，調(diào)派人手，接應(yīng)來自常德的傷員。

公路被破壞，汽車不能行駛，輪船帆船都不敢去益陽，當(dāng)局無奈，只得大量增派火輪搶運(yùn)傷病員，這次戰(zhàn)況極其慘烈，重傷員不計(jì)其數(shù)，多拖延一天就多出許多人命。

準(zhǔn)備工作還算順利，考慮到傷員太多，醫(yī)院增加了不少簡易病床，并且統(tǒng)一調(diào)度，由幾位最有經(jīng)驗(yàn)的醫(yī)生把關(guān)，一進(jìn)院就辨明輕重級別以及大致病情，以便最快速醫(yī)治。

十一月三十日，第一批火輪就要到了，而第一批重傷員將會搶運(yùn)到湘雅醫(yī)院，聽到這個消息，奶奶不由自主想起刻在腦海中的某個畫面，那些鮮血淋漓的孩子，那些缺了手腳的孩子，那些慘叫和痛哭……最讓她難忘的，卻仍是自家人，死去的人和幾乎累死的孫子孫女。

天公不作美，這兩天轉(zhuǎn)冷了，奶奶直發(fā)愁，熬了一夜，給湘湘改了一套棉花緊實(shí)的貼身衣褲，一早就拿著衣服敲開她的房門。

湘湘這些天哪里睡得安穩(wěn)，聽到聲音就醒了，看到天色微明，連忙起身開門，開始準(zhǔn)備去上班。奶奶盯著她穿上，嫌她手腳不麻利，還一個勁湊上來幫忙，湘湘哭笑不得，也不好說什么，干脆手腳打開讓她折騰，奶奶為她穿好了，戀戀不舍將耳朵湊到她肚皮上，湘湘忍無可忍，大叫道：“沒有啊！有就見鬼啦！”

奶奶摸了一把，嘿嘿直笑，“我就想見點(diǎn)鬼，你快點(diǎn)生一個，我現(xiàn)在閑得很吶！”

湘湘張開雙臂將她抱住，狠狠搖了搖，強(qiáng)笑道：“我搖醒你，看你還做夢！”

聽到院子里有聲音，祖孫倆笑笑鬧鬧出了門，一見大家果然都在，胡長寧正一臉嚴(yán)肅跟蘇鐵說話，蘇鐵神情頗為謙恭，連連點(diǎn)頭稱是。

看到湘湘，蘇鐵微微一愣，原來她在家隨便慣了，就穿著那套貼身棉衣褲出來，曲線畢露，加上一改往日的陰沉，眉梢眼角帶著笑，整個人看起來神采飛揚(yáng)，嬌俏可人。

湘湘卻沒留意他，因?yàn)榘l(fā)現(xiàn)湘君回來了，兩姐妹都忙得一塌糊涂，多日未見，湘君整個人黑瘦如柴，愈發(fā)顯得老氣。胡劉氏明明心酸難忍，表面上也不敢顯露半分，紅著眼眶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湘君卻似累極，臉色笑容勉強(qiáng)，唯唯諾諾。

湘湘心里也難受得緊，跟幼時一般，湊過去蹲在她腳邊，抱著她的腿不說話，湘君作勢要擰她耳朵，她也不躲，湘君終于笑出聲來，趁胡劉氏去張羅飯菜，附耳道：“你快想個辦法讓弟弟回家，他這幾天在我那里天天喝酒，都快喝死了！”

湘湘哪里有辦法可想，那家伙不娶秀秀就罷了，還要在她傷口上踩上兩腳，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湘君仿佛知道她的想法，輕聲道：“秀秀肯定舍不得他，我看能不能讓他答應(yīng)這門親事，以后的事就好辦了！”

“你還不知道他的臭脾氣！”湘湘憤憤道，“別提這事了，到時候又害秀秀空歡喜一場，她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湘君這次真的發(fā)了愁，湘湘在她身上蹭了蹭，強(qiáng)笑道：“好啦，我今天回來的時候要蘇鐵順便帶我去你們那里瞧瞧他，不行的話我給他打一頓他就舒服了！”

湘君看看那個目光始終沒離妹妹的俊秀青年，感慨萬千，有心想開她兩句玩笑，又怕弄巧成拙，引發(fā)她的執(zhí)拗性子，把這剛萌芽的小苗掐死在搖籃里，趁蘇鐵看過來，沖他展顏一笑，無聲地表示支持。胡長寧似有所感，回頭看看兩姐妹，再看看越來越滿意的準(zhǔn)女婿，摸摸下巴不存在的胡須，露出久違的笑容。

吃完飯，蘇鐵騎著車帶她去上班，奶奶不知道發(fā)了什么瘋，明明兩人絲毫不知，竟然一直跟到街口。胡長寧許久沒見她回來，拖著毛毛的小手出來找人，果不其然，她坐在街邊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發(fā)愣，而那兩人只怕早就到啦！

胡長寧知曉她的心思，讓毛毛拉她起來，輕笑道：“媽，放心吧，他們都有經(jīng)驗(yàn)了，不會亂來。你要是不放心，自己搬條凳子看住她做事，叫她做兩個小時休息一個小時，行不行吶？”

“你知道個鬼，你這個木腦殼，跟你說也沒用！”奶奶撲哧笑出聲來，起來時才覺腿腳沒力，又不好意思說，攬過毛毛，撐著毛毛的肩膀往前走。毛毛有些愕然，看到胡長寧朝他悄悄搖頭，這才明白過來，腳步更慢，胸膛挺得更高，像個真正的男子漢。

湘湘因?yàn)榧夹g(shù)過硬，也被安排在前面接待那關(guān)，對傷病員進(jìn)行最直接有效的處理，重病者則徑直送往蘇鐵坐鎮(zhèn)的急救室。今天早上吃得太多，湘湘泡上一大杯茶消食，才喝了兩口，運(yùn)送傷員的軍用卡車就已經(jīng)到了。派來支援的軍警大聲吆喝，一人一馬當(dāng)先開路，將傷員一個個弄下來，看得出來大家都有些心急，叫罵聲此起彼伏，連傷員的□□也掩蓋下去。

仿佛面臨一場大戰(zhàn)，湘湘收斂心神，迅速沖去接應(yīng)，一個個檢查分派。其實(shí)，根本用不著分了，這一批所有的都是重傷員，有三個已經(jīng)沒了呼吸，湘湘就地施行急救無果，眼睜睜看著三張年輕的臉龐蒙上白布，心頭突突作跳，疼痛難忍。

“還有沒有？”發(fā)現(xiàn)擔(dān)架沒了，湘湘揉了揉胸口，啞著嗓子沖外頭叫了一聲。

“還有一個！”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湘湘拼了命將尖叫聲吞入腹中，瘋狂地沖了進(jìn)去，看到一個錐心刻骨的溫柔笑臉，終于發(fā)出不明所以的凄厲聲音，朝他懷中撲去。

“別！”“不要！”“不要啊！”無數(shù)個聲音同時響起，從他身后沖出一個瘦弱的身影，正擋在她面前，猛地把她推開，湘湘臉色一沉，只聽院長在身后大喊，“別動，顧先生受了重傷，趕快準(zhǔn)備手術(shù)！”

顧清明仍然笑得出來，“夫人，沒事，我能走到這里，說明我命硬，只怕連閻王爺也不敢收我，你先幫我看看，再倒杯水給我喝，我就是渴得慌！”

從他慘白的臉色和小穆的淚眼，湘湘到底看出名堂，唇一咬，二話不說就往回走，徑直走到急救室外頭熱烘烘的小房間，讓他把衣服脫下來。

“脫不下！”這一次，他只憋出了三個字，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她，不知是太熱還是別的原因，額頭冷汗涔涔。

小穆在兩人臉上看來看去，突然抱著頭蹲了下去，嗚嗚直哭。湘湘已然明白過來，從托盤里找出剪刀，扭頭面向他時，狠狠在自己手上掐了一記，掐出一大片青色，提醒自己不要顫抖。

他外面穿的是棉的軍裝，棉已經(jīng)成了鐵塊，一剪刀下去，幾乎把她虎口震開，外面的布料倒是開了，露出紫紅色的棉花，因?yàn)樘炖洌寄Y(jié)成了塊。

他仍然在笑，卻冷汗如漿，發(fā)不出一絲聲音。她一轉(zhuǎn)身，在自己近乎麻木的手腕又掐了一記，這一次連血都掐出來，卻半分作用都沒有，手太抖了，剪刀根本拿不住。

護(hù)士長滿臉通紅地沖進(jìn)來，看到這情形，連眼眶都紅了，不過她到底老成些，迅速端來一杯溫水，將一瓶云南白藥倒進(jìn)杯子里，一徑送到顧清明嘴邊，他撇開臉用口型說了不甚清晰的三個字，護(hù)士長紅著眼睛瞪住他，惡狠狠道：“叫你吃就吃，這么多廢話，你能充英雄硬撐著走到你夫人面前，難道連一瓶藥都怕！”

他笑容又起，這一次神情都有些恍惚了，小穆用血淋淋的拳頭塞住嘴巴，一下下砰砰地撞墻，蘇鐵正急匆匆經(jīng)過，將他一把拉起來，冷冷道：“怎么回事？”

“都是我，都是我，不多嘴告訴他湘湘夫人要離婚不就行了，大家都不說，我為什么要說，都是我害的……”

蘇鐵聽不下去了，將他丟給一個警察看住，繞進(jìn)房間，只在門口呆了一秒就走過來，從湘湘手里近乎野蠻地奪過剪刀，見她一個趔趄往后倒，連忙扶住她，厲聲道：“快點(diǎn)準(zhǔn)備！”

如來時一般匆忙，護(hù)士長走的時候無人發(fā)覺。顧清明似乎覺得自己妻子被人訓(xùn)斥，十分不快，擰著眉頭瞪蘇鐵，不過那種輕飄飄的眼神一點(diǎn)殺傷力也沒有，蘇鐵的一口毒牙又開始作祟，一邊剪棉軍衣一邊冷笑道：“嘖嘖，他們說所有重傷員都是抬進(jìn)來的，只有一個當(dāng)官的是走進(jìn)來的，當(dāng)官的果然不一樣，身體是鐵打的呢，血也流不完，嘖嘖，衣服都成了鐵塊了，人還有氣……”

蘇鐵一貫冰冷的聲音這一次聽來卻讓人覺得溫暖，湘湘一口氣灌進(jìn)一大杯茶，也不知道是燙還是冷的，只覺得嘴都麻了，看到顧清明的意識朦朧的目光又追過來，加了點(diǎn)開水，兌了冷開水送到他嘴邊，這一次他倒沒鬧意見，嘴角努力勾了勾，一口氣喝光了。

蘇鐵將棉軍衣剪開時，汗水已經(jīng)把地板打濕了，他把剪刀遞給湘湘，示意加快速度，自己先去準(zhǔn)備，湘湘終于平靜下來，將毛線衣、白襯衣、白汗衫一層層剪開，拿著一塊塊紫色物體，下唇被咬得鮮血直流。

褲子同樣遇到了這種情形，剪開褲腳，湘湘腿一軟，跪倒在他左腳邊，對著鞋襪內(nèi)的紫色物體，差點(diǎn)發(fā)出凄厲的嘶吼。

來探望的人一批接著一批，大家屏住呼吸，默默看過，又默默離開。即使房間里擁了十來人，也從頭到尾不見人聲，只有剪刀的咔嚓咔嚓，每一下都讓人心驚膽寒。

當(dāng)胸口血染的繃帶現(xiàn)出來，顧清明顯然撐不住了，頭一點(diǎn)點(diǎn)挪到她肩膀上，見沒有遇到推阻，沖著她的方向迷茫地笑，終于整個靠了上去。

護(hù)士長又來了，緊繃著臉重新處理了傷口，安排人手將他抬到擔(dān)架上，徑直送去照X光片。

湘湘還想跟，蘇鐵將她拉下來，她甩開蘇鐵去追，護(hù)士長攔在她面前，厲聲道：“你到底怎么回事，要真的傷及心臟，你剛剛已經(jīng)害死他了！”

“他真的沒事？”湘湘顯然不敢相信，抹了抹嘴角的血，怔怔道，“明明彈孔在心臟部位！”

“你白學(xué)了！”護(hù)士長用力推她一把，拂袖而去，經(jīng)過護(hù)士值班室時，聽到有人哽咽道：“那才是真正的男人，跟護(hù)士長的男人一樣，身上十幾個洞眼，眉頭都不皺一下……”

后面的話，護(hù)士長已經(jīng)什么都聽不到了，身體不著痕跡地晃了晃，淚終于流下來。

蘇鐵把湘湘拖回來塞進(jìn)椅子里，看著她雙目無神的樣子，一陣急火攻心，恨不得長痛不如短痛，就此掐死她了事，省得以后難受。

在她臉上不輕不重拍了兩巴掌，蘇鐵轉(zhuǎn)身進(jìn)了急救室，開始做一臺大手術(shù)，大手術(shù)不外乎取子彈，這是他從醫(yī)最厭惡卻不得不做的事情，誰叫現(xiàn)在是戰(zhàn)爭年代呢！

難得有個看上眼的，一轉(zhuǎn)眼就沒了指望，他心頭一陣煩悶，差點(diǎn)把手術(shù)刀刺進(jìn)病人的心臟，連他都被自己恐怖的想法嚇了一跳，冷冷一笑，將病人肺部的子彈取出來，在心中念了一句，“感謝上帝！”

感謝上帝，又多留了一條命貽害人間。

這臺手術(shù)不知道做了多久，他出來時已是下午，湘湘難得地乖巧，正抱著食盒等他，當(dāng)然，她臉上沒有那么多污七八糟的東西，沒有那種死了男人的喪氣臉，他會更高興。

趁她不備，蘇鐵賊心又起，將她杯子里的茶一口喝光，不過想起剛剛某位病患喝過，差點(diǎn)全部吐出來。湘湘自然沒留意，眼巴巴地守著他狼吞虎咽，還不忘倒上熱茶。

蘇鐵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思，若是依他惡劣的脾氣，一定會將整杯茶砸在她臉上，不過，冷漠如他也不得不摸著良心說句話，她們?nèi)叶际钦嬲暮萌耍冗^去遇到的某些表面一套暗里一套的人渣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吃飽喝足，蘇鐵終于看她臉上的痕跡難受，不是怕她痛，是怕她家老奶奶和父母瞎操心，他起身在托盤里一陣翻找，將她粗魯?shù)亓噙^去，為她處理傷口。

似乎看出他的不耐，湘湘這一次被弄疼了也沒半句怨言，等他將東西丟進(jìn)托盤，眼巴巴看著他，怯生生道：“蘇鐵，顧清明的傷要不要緊，你能不能救？”

蘇鐵橫她一眼，推開她就往外走，湘湘急了，猛地抱住他手臂不放，蘇鐵不怒反笑，“你不是蠢人，應(yīng)當(dāng)看得出來我對你有意思，如果我要你陪我睡一覺再救人，你做不做？”

湘湘愣住了，整個被他凌厲的目光蠱惑，牙一咬，一手抱著他的手臂不放，另一只手就要解衣服扣子。

蘇鐵抬頭看了看，只覺胸口悶疼得厲害，簡直就要窒息而亡，電光石火間，他掙開手臂，一巴掌將她扇到地上。

蘇鐵俯下身，逼視著她迷茫的眼睛，咬牙切齒道：“你腦子里到底是什么！我不做手術(shù)，別人難道不會做！我拿你男人威脅你，別人也可以拿你父母家人威脅你，難道你一個個陪過去！你夫家容不下你，你難道就不會跟你男人脫離夫家！你奶奶有句話說得好，你真讀書讀傻了！”

湘湘顯然什么都沒聽明白，睜著一雙大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眸子燦若晨星，滿臉狼狽都掩不住那種光亮。

就是這種野性的光亮讓心如死水的他活了過來，孤單多年，找一個知心伴侶是多么不易，何況她身后還有那么溫暖的一家人。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遮擋住那光亮，也遮蔽了心中惡魔的回響，隨后，輕輕擁她一下，轉(zhuǎn)身走開。

不是他膽小畏怯，即使傷勢嚴(yán)重，臉色慘白，那個男人的目光依然堅(jiān)定而明亮，確實(shí)是真正的男人，能給她更熱烈的情感，更值得她愛。

湘湘到病房時，顧清明正好一覺睡醒，張嘴想喚她，卻發(fā)現(xiàn)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倒是一直緊張的小穆見著了他的動作，湊上來笑嘻嘻道：“老哥，餓不餓？”

打完仗，這兩人怎么稱兄道弟了。湘湘又是好笑又是感動，默默走到床邊，和他目光的目光一對上就纏繞到了一塊，再也無法撤離。

顧清明抬了抬手，湘湘就勢蹲下，和他緊緊相握，他手上的血痕未消，看起來無比猙獰，她下意識在他手上蹭了蹭，將一大顆淚流入他掌心。

小穆走開幾步，以近乎癱軟的姿勢在門口的凳子上坐下，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語，“終于回來了，差一點(diǎn)就回不來，真是太慘了，太慘了，大家簡直是去送死啊……”從外面伸進(jìn)來一只手，將他拎了出去。病房里的兩人相視而笑，眸中都是水花翻滾。

“餓！”喝了一杯溫水后，他終于找到自己的聲音。湘湘垂下眼簾，不動聲色道：“等下有雞粥。”

顧清明定定看著她，滿臉期待的笑容，湘湘打來熱水，為他把殘余的血痕擦拭干凈，一時間兩人都是百感交集，無人吭聲。

擦完臉，他輕聲道：“你還要不要離婚？”從她的態(tài)度看得出來，他這次真是賭對了，不過，沒得到她的承諾，他仍然有一絲忐忑。

想起剛剛蘇鐵的話，湘湘斬釘截鐵道：“不去重慶，我就不離！”

“當(dāng)然不去！”已經(jīng)沒有什么能掩飾他的急迫和雀躍之情。當(dāng)初匆匆奔赴戰(zhàn)場，棄群狼環(huán)伺中的妻子不顧，簡直是他人生最后悔的事情。他在長沙和湘潭得到的是何種待遇，反觀湘湘在重慶的生活，別說湘湘要跟他離婚，連他自己都沒臉見人！

第一次來到醫(yī)院，小滿鬼鬼祟祟，雙目無神，有如流浪漢，差點(diǎn)被警察打出去。而后，他看到了一步步從車上走下來的妹夫，還有幾乎哭出來的湘湘，還聽到了一個很厲害的軍官的故事。那軍官胸膛中槍，下了戰(zhàn)場，跟衛(wèi)兵一起步行五個小時走到指揮部，稍作處理，仍然跟隨傷病員一起走到益陽上了火輪，一直到今天都是談笑如常，即使一步一個血印。

很快，小滿把剪下來的棉軍衣包起來，騎著車回到家。來開門的是秀秀，見到他掉頭就走，小滿叫住她，哽咽道：“姐夫在醫(yī)院，這是他的血衣，你們趕快做點(diǎn)東西，我?guī)н^去，放心，我不進(jìn)來，就在這里等著。”

院子里的三個女人都驚得魂飛魄散，秀秀用顫抖的手接過血衣，也不招呼他，回頭拿給奶奶，徑自去殺了只生蛋的雞，加了些米下去煲粥，一邊看火一邊為湘湘和蘇鐵做飯。

奶奶和胡劉氏抱著已成紫色鐵塊的血衣低低嗚咽幾聲，胡劉氏突然醒悟過來，飛快地沖出門，果然看到小滿趴在石獅子上發(fā)傻，雙眼紅通通的，胡劉氏輕輕打了他一下，顫聲道：“下來，外面冷得很！”

小滿如愿以償?shù)剡M(jìn)了家門，胡劉氏倒了杯熱茶給他，拿起線準(zhǔn)備穿針，只是怎么也穿不進(jìn)去，小滿接過來一下子就穿上，朝她羞澀地笑了笑，抱著膝蓋坐在她身邊看自己的腳。

有血衣在眼前，兩人的事情如何做得下去，奶奶丟下手里的東西，也不去搭理小滿，拿著香燭去拜菩薩老爺，拜了一會，到底還是想到事情做，又急匆匆去廚房幫忙，見廚房插不進(jìn)手，趕緊出來給顧清明找棉衣。

小滿看她顛著小腳跑前跑后忙活，怔怔道：“不止是棉衣，全身的衣服都要，鞋子也要，都是血，都不能穿了。”

話一說完，他自己也受不住了，把臉藏在膝蓋中間偷偷地哭，胡劉氏扶著椅背起身，慢騰騰挪到劉明翰的房間，看到秀秀正在箱子里埋頭翻東西，突然有些心虛，訕訕道：“秀秀，飯做好了嗎？”

秀秀輕輕應(yīng)了一聲，把一件嶄新的襯衣放進(jìn)藍(lán)布包袱里，把鼓鼓囊囊的包袱系上，悵然笑道：“姐夫跟我哥差不多高，只有他的能穿。”

她如此坦然，胡劉氏反倒說不出話來，秀秀將包袱塞到她手里，又一頭鉆進(jìn)廚房，胡劉氏左思右想，還是跟了進(jìn)去，秀秀回頭淡淡笑道：“媽，讓小滿回來吧。說起來是我不對，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跟他這么計(jì)較，弄得你們都那么難過！”

胡劉氏平素訥于言辭，此時更說不出什么，忍著針扎一般的心痛匆匆離開。

小滿也不嫌麻煩，一連跑了幾趟，給湘湘送飯、送衣服、送洗漱用品、送雞粥。等他把小穆帶回來休息時，胡長寧聽到消息，也帶著毛毛回來了，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既怕吵到病人，又擔(dān)心女婿，在院子里抄著手轉(zhuǎn)悠半天，還是吃飽喝足的小穆一句話解決他的難題，“他吃完粥精神好多了，跟湘湘有說有笑呢！”

小滿再次變成車夫，載著胡長寧往醫(yī)院趕，一路上兩人猶如陌生人，無人開口，小滿滿心忐忑，生怕他又趕一次，那自己再也賴不下去了。

好在胡長寧并沒趕人，到了醫(yī)院還讓他一起去，小滿心花怒放，跟在他身后走起路來都有點(diǎn)飄飄然，若不是許久沒洗澡，又出了幾身汗，渾身臭烘烘的，倒也有了以前的風(fēng)流倜儻模樣。

到了病房門口，蘇鐵正拿著X光片子匆匆而來，兩人點(diǎn)頭算是招呼，蘇鐵徑直走到顧清明身邊，指著片子給他看，似笑非笑道：“顧先生，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顧清明哪里看得懂，湘湘湊上來仔細(xì)瞧瞧，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不禁笑了起來，“子彈偏離不到一公分就到心臟，淤血也排得很干凈，只要兩個傷口收了就好了。”

顧清明笑瞇瞇道：“我都說嘛，閻王爺不敢收我！”

蘇鐵拿過片子，跟他握了握手，淡淡道：“沒事就好，剛才可把你夫人嚇壞了，我先跟你道個歉，剛剛我太著急，打了她一下，還請不要見怪才好！”

湘湘這才想到剛才的事情，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jìn)去，低著頭訕笑。其實(shí)，她也搞不明白，明明是他落井下石和動粗，為何倒是她自己尷尬。不過，經(jīng)過這次，她對蘇鐵又有了新的認(rèn)知，這確實(shí)是正人君子，話說得不好聽，醫(yī)術(shù)和醫(yī)德卻都同樣地讓人欽佩。

顧清明又不是瞎子，兩人之間的小動作如何看不見，有他這一句，心里的疙瘩終于消除了，用力和他握手，連聲道謝。

胡長寧和小滿交換一個眼色，難抑興奮，笑容滿面地打聽要怎么治療，湘湘拍著胸脯笑道：“放心放心，有我在呢，包你不用七天就能出院！”

蘇鐵看得刺眼，嘴角一勾，拿片子去拍她腦袋，“你就不怕我找顆子彈再塞進(jìn)去！”

湘湘一個趔趄，被人猛地拉開，摸著腦門左看右看，傻了。

走出病房，蘇鐵顯然有些步履蹣跚，背脊也佝僂許多，畢竟做了多臺手術(shù)，鐵打的人也受不住。院長疾步走來，在他肩膀拍了拍，笑嘻嘻道：“辛苦了，你快回家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再來吧，明天還有一批傷員呢。”

蘇鐵不是蠢人，有心留下來，自然場面上的工夫也做得出來。兩人寒暄一陣，院長匆匆走了，胡長寧從一個柱子后閃出來，賠笑道：“蘇醫(yī)生，謝謝你！”

“胡叔叔，我還是比較喜歡你叫我小蘇。”蘇鐵含笑應(yīng)著，沒有回頭。

胡長寧連聲稱是，又喚了聲小蘇，一時尷尬得開不了口，倒是蘇鐵微微一笑，落落大方道：“胡叔叔，別往心里去，那件事我們就當(dāng)沒提過，成不成？您看，我在世上無親無故，您要是不嫌棄，就認(rèn)了我做干兒子，以后家里人要是有個小病小痛的也可以隨時找我。”

胡長寧正求之不得，笑道：“既然做我的干兒子，以后胡家就是你家，以后有空我?guī)闳ムl(xiāng)下釣魚打野兔子，山里野味真是頂呱呱的，你一定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