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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聲雞叫驚破了白塘村的寧靜,胡大爺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沖著左手邊嘟噥道:“今天怕是中秋吧?”
無人回應,狗叫聲一陣緊過一陣,胡大爺當家半輩子,最見不得別人忽視他的話,一股無名之火陡然而起,喝道:“今天是不是中秋!”
仍然無人回應,遠處孩子的哭聲倒是應聲而起,胡大爺煩躁不已,一巴掌扇過去,卻打了個空,不但腦子里空了,胸口那個位置也似乎被人掏了個大洞,空得幾乎提不起這口氣。
睡在房間門口的秋寶猛地驚醒,一骨碌起身,腳下一軟,跌進半個身子,生怕又挨罵,奮力睜著雙眼認認真真道:“今天是中秋!”
奇怪的是,床上的人睡得正好,根本就沒問什么。秋寶縮縮脖子,不得不承認自己經(jīng)常被胡大爺嚇唬,做夢都是他在發(fā)脾氣,趕緊縮到小床上準備睡覺,又有點尿脹,趕緊披了衣服出門。
回來時,胡大爺床上已沒了人,秋寶將腦門一拍,沖進灶屋拿了幾個溫熱的紅薯粑粑拔腿就跑,最近胡大爺胃口不好,他媽媽交代過,隨時帶點東西給他吃,能吃多少是多少。
如果是中秋節(jié),這會胡大爺自然在山里頭。秋寶多了個心眼,先跑回去跟胡家目前的管家婆媽媽說了一聲,胡大奶奶過身后,胡家的幾個姑奶奶要回來幫忙,卻都被臭脾氣的胡大爺轟走了,還是胡小秋出頭,把自己的妻子水蘭推上這個風尖浪口。
聽到秋寶的聲音,胡小秋睡眼惺忪從屋子里出來,隨意漱漱口,接過秋寶手里的紅薯粑粑,一聲不吭就往山上走,秋寶有點傻了,磨磨蹭蹭往屋子里鉆,還想睡個回籠覺,水蘭推他一把,壓低聲音道:“快去跟你大奶奶他們磕頭!”
這會秋寶不醒也不成了,他接過水蘭塞過來的酒壺,戀戀不舍地回頭看了看,指望媽媽心軟收回成命,只不過他才回了一次頭,水蘭就沒了蹤影,只得趕緊去追爸爸,好在胡小秋脾氣還算好,絲毫沒訓斥他來得慢,在他丑不拉嘰的光腦門上摸了一把,又摸摸自己的光腦袋,嘿嘿直笑。
趁著今天過節(jié),而且他心情不錯,秋寶大著膽子憋出一個藏了許久的問題,“爸爸,毛毛什么時候能回來?”
胡小秋微微一愣,用力敲了敲他的頭,笑道:“要是我被日本鬼子打死了,你會怎么辦?”
秋寶哪里敢想象這種事情,眼眶立刻紅了,挺直了腰桿道:“報仇!”
“不就是啦!”胡小秋用手在眼前搭個涼棚眺望村口的方向,笑吟吟道,“他不報仇怎么會回來呢!”
“可是,他的仇那么大,猴年馬月才能回來啊!”秋寶隨著他的目光看去,下意思抬起雙臂在空中畫了個圈,比出一個大的意思,誰知手伸到一半就被胡小秋打了下來,嘴巴一撅,不敢吭聲。
胡小秋看著他直嘆氣,兩個孩子年紀相當,卻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也是一樣讀私塾,人家毛毛坐的樣子都比自家的兔崽子好看,學問更是了不得,難怪胡家當成心肝寶貝,長沙湘潭一堆老人家搶。
走到半道,朱沛披著滿身霧水迎面而來,兩人遙遙相視而笑,疾走兩步,也不嫌路窄,勾肩搭背走到一起,竊竊私語。
看來是有好消息!秋寶立刻來了精神,支起耳朵捕捉兩人的只言片語,果然聽到打鬼子的消息,樂不可支,將酒壺子掛在肩膀,從懷里掏出彈弓練眼法。
墓園里,胡大爺坐在胡大奶奶墓前正在抽煙,頭頂上的煙霧縈繞不去,無端端生出幾分凄涼之意。朱沛腳步一頓,撇下胡小秋走上前,將一張報紙送到他眼皮底下。看到《精忠戰(zhàn)報》幾個大字,胡大爺立刻來了精神,將煙袋一扔,粗略看了一遍,臉上的千山萬壑都被笑容撐開,低聲道:“這幫孩子,還真成了氣候,不錯不錯!”
“何止是不錯!”胡小秋樂呵呵道,“前不久東鳳鄉(xiāng)下來一隊鬼子兵,你猜猜怎地,全殲!通通死啦死啦的!”
“還是打游擊對路!”胡大爺若有所思道,“打得鬼子兵不敢下鄉(xiāng)作亂,讓他們嘗嘗湖南蠻子的厲害!”
樹林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幾人笑容一斂,嚴陣以待,還是胡大爺最為清醒,揮揮手道:“別怕,是胡家的人!”
果然,從樹后走出來的人果然是胡家人劉明翰,他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破衣服,戴著一個大大的斗笠,斗笠上滿是樹葉,偽裝得非常巧妙。和幾人打過招呼,他徑直拜在胡十奶奶墓前,匍匐在地上低低嗚咽。
胡大爺慢悠悠走過去,在他肩膀輕輕拍了幾下,劉明翰恍若未覺,重重磕了幾個響頭,轉(zhuǎn)而挪到旁邊的胡長寧墓前,泣不成聲道:“爸爸,我來晚了,你別怪我,我會給你們報仇!”
朱沛抹了抹臉,輕聲道:“表哥,你自己小心,鬼子吃了游擊隊不少虧,最近風聲很緊。”
劉明翰怔怔看著墓碑上的名字,回頭看看胡大爺,撐著地起身,咧嘴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爺,如果我被捉了,千萬不要管我,胡家撐到今天不容易,不要連累你們。”
胡大爺一個煙袋鍋子敲了下去,厲聲道:“你這個傻孩子,你叫得胡長寧一聲爸爸,就是我胡家的子孫!你到底在做什么,跟我透點口風吧,讓我也高興高興,講老實話,我做夢都在跟日本鬼子打仗,打不贏就用嘴巴咬,真是笑死人!”
難得聽胡大爺講笑話,秋寶第一個笑出聲來,只不過很快被胡小秋一個眼刀子逼了回去,實在沒搞明白為啥不能笑,悻悻然退出老遠,縮在一個墓碑前看著幾個大人發(fā)愣,見幾人都沉默不語,頓覺無趣,回頭一看,赫然是被活活釘進棺材的胡三奶奶的墓碑,整個人如墜入冰窟窿里,下意識拔腿就跑,絆到什么東西撲倒在地。
“你怕什么怕!”胡小秋回頭一看,額頭青筋直跳,三步并作兩步?jīng)_上來,將他拎到墓碑前按倒,厲聲道:“這里都是你的長輩,你拜都來不及,跑什么!”
秋寶作勢要哭,被他一巴掌打了回去,捂著臉渾身顫抖,再也不敢出聲,抱著腦袋恭恭敬敬跪在胡三奶奶墓碑前,一邊磕頭一邊啜泣。
被他一打岔,胡大爺忘了要問的事情,拉著劉明翰就走,劉明翰倒還記得,賠笑道:“大爺,別拉,我還要去跟打游擊的張鵬飛聯(lián)絡(luò)。要是把湘潭和長沙的幾支隊伍聯(lián)合起來,一定能把鬼子打成縮頭烏龜!”
“也不差這一時半會!”胡大爺拉不動他,有些急了,甩開手悶悶道,“你們打鬼子不容易,缺什么盡管跟我說,只要我胡家有,隨便你拿!”
朱沛頓時來了精神,笑道:“我知道缺什么,聽說有個叫馬福和尚的用竹篾刀殺了一個鬼子,弄來一桿槍成了事。糧食咱們不缺,只要是打鬼子的隊伍,到哪里都餓不著,缺的只有槍彈。”
“馬福和尚我們也爭取過來了,確實是條硬漢,一身武藝,敢打敢拼!”劉明翰連連點頭,悄聲道:“張鵬飛上次就是接了我們送出的情報,在易俗河抄了人家的彈藥倉庫才弄到槍,只是這幾桿槍還遠遠不夠,我們只有辛苦一點,四處打探情報,只等鬼子一下鄉(xiāng)就動手搶,積少成多。”
胡大爺一直緊蹙的眉頭終于松了,回頭沖胡小秋笑瞇瞇道:“你不是一直想動手嗎,機會來了,你多提點錢跟你大表哥走,讓游擊隊吃好喝好,好好打鬼子!”
胡小秋腳下似裝了踏板,立刻就跳了起來,很快不見蹤影。劉明翰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悶悶道:“也不知道小滿和湘湘怎么樣了,最不省心的就是他們兩個。”
朱沛輕笑道:“放心吧,聽說他們已經(jīng)到了郴州的第九戰(zhàn)區(qū)司令部,說不定哪天就從這個樹林里冒出來呢!”
“千萬別冒出來!”劉明翰連連擺手,苦笑道,“我就知道他們不會乖乖待在重慶,這兩個做事沒頭沒腦,千萬別出事才好。”
“別擔心,有小叔看著他們,諒他們也不敢亂來!”朱沛不知想到什么,笑容漸漸收了,瞥了胡大爺一眼,吞吞吐吐道,“大爺,湘……湘寧的事要怎么辦?”
胡大爺將煙袋拿起來抽了兩口,仰天大笑,“能怎么辦,在三奶奶旁邊再挖個坑,給他立個衣冠冢,讓他們一家團聚!真好!真好!”
他狠狠抽了一口,嗆出了滿臉水跡,抄著手一本正經(jīng)地在胡大奶奶墓前轉(zhuǎn)了轉(zhuǎn),指著左手邊一棵松樹道:“你馬上去找人,在這里再挖個坑,給我小兒子立個衣冠冢吧,我胡大爺一家也快團聚了,真好!真好!”
他說了那么多“真好”,旁人卻聽得背脊發(fā)寒,秋寶怎么也不敢相信笑容滿面的湘寧和長庚會變成兩個輕飄飄的“坑”,撓著腦袋在三奶奶和大奶奶之間走來走去,突然醒悟過來,再也不管胡大爺會不會罵人,抱著松樹嗚嗚直哭,小心翼翼地在胡大爺和朱沛臉上看來看去,希望他們能改變決定,別把活生生的人變成兩個“坑”。
劉明翰聽得手足冰涼,茫茫然回頭,在一片墓碑林里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努力逃避的那個,也許因為連日辛勞,頓覺頭暈目眩,一下子坐到地上,悄聲自言自語,“我會在哪里?”
朱沛聽到了,隨著他的目光看去,對著墓碑上“湘君”兩個大字凄然而笑,死死握住拳頭。
不過一會工夫,胡小秋一手護著一個褡褳呼嘯而來,后面跟著氣喘吁吁的水蘭,朱沛見她跑得辛苦,強笑道:“蘭姐,別擔心,秋哥一會就回來!”
自從水蘭升職做了管家婆,大家都不叫她“蘭妹”或“嫂子”,老老少少都改口叫“蘭姐”。聽到這個稱呼,她還是有點不適應,微微一愣,停下腳步扶著一棵樹喘氣,笑罵道:“擔心個鬼,我是來看大表哥的。大表哥,難得來一趟,跟我們過完節(jié)再走吧!”
胡小秋一轉(zhuǎn)眼就有了殺伐決斷的氣勢,腰桿一挺,趕蒼蠅一般朝她揮手,“女人就是頭發(fā)長見識短,我們過節(jié),鬼子也過節(jié),就是要提早行動,讓他們過不了這個節(jié),知道不!”
水蘭被他氣得直翻白眼,隨手抄起一根樹枝朝他丟去,惡狠狠道:“知道個屁,一天到頭在屋里團團轉(zhuǎn),就沒聽你說句好話,要走快走,別礙我的事!”
胡小秋接下樹枝,深深看她一眼,半真半假地笑道:“走就走啦,我要是回不來,你要挑個聰明點的男人嫁,別又生個笨兒子出來!”
“秋寶,跟我回去,省得討人嫌!”水蘭冷哼一聲,甩手就走。秋寶還當自己真討人嫌,慌慌張張追了上去,斜眼看到她臉上淚痕遍布,頓時似乎明白了什么,輕輕握住她的手,給予無言的安慰。
目送妻兒遠走,胡小秋斜眼看到地上的酒壺,從肺腑間生出一股豪氣,抄起酒壺送到劉明翰面前。不過,他個頭比劉明翰矮了不少,頗有些氣勢不足,他靈機一動,袖子一撂,將黑黑壯壯的腱子肉亮出來,自我感覺比劉明翰那瘦猴威武不少,不會讓他瞧不起,這才樂呵呵道:“今天中秋,你既然不愿留下來,那就一起喝完這壺當過節(jié),從此我跟著你打鬼子!”
不過讓胡小秋去送點錢而已,很顯然,他的理解出了問題。只是一來不好打擊他的積極性,二來他們肯定明里暗里已經(jīng)跟游擊隊通了氣,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胡大爺眉頭擰了又擰,蹲在大奶奶墳前生悶氣,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能管事的只剩下他一個,他要走了,田里的活計還不知怎么辦。
劉明翰倒也痛快,抄著酒壺灌了幾口,轉(zhuǎn)瞬就滿眼鮮血一般的紅,回頭對著一片墓碑笑得白牙森森。
酒壺很快從胡小秋手上轉(zhuǎn)到朱沛手里,他只喝了一口,轉(zhuǎn)頭默默跪在胡大爺面前,一字一頓道:“大爺,城里的鋪子快保不住了,陳翻譯和維持會會長曾奎甫都想搶,大伯被他們聯(lián)手打壓,什么話都說不上,也沒什么辦法,只能假手于我暗中撤資,他則在城里繼續(xù)坐鎮(zhèn),轉(zhuǎn)移他們的注意力。”
胡大爺并沒回答,懵然伸長了脖子,四處尋找大兒媳的墓地。晨風帶著沁涼的水汽撲面而來,使得眼睛無比酸澀,幾乎無法睜開,而這一片冷冰冰的墓碑森林全成了一個模樣,哪里能分辨出誰是誰。他低頭用力敲了敲煙灰,只確定了自己死后的位置,終于心滿意足,放棄了找尋的努力,甕聲甕氣道:“撤出來的錢不用交給我,直接往游擊隊送吧,你去打聽能不能買點槍彈,這樣老搶鬼子的也不是辦法。還有,有空你上長沙一趟,幫毛毛他們找到秀秀,再把兩個都帶回來,小滿也快回來了,我還要讓他們熱熱鬧鬧成親呢!”
劉明翰心頭一動,目光定在胡鐵樹夫妻的墓碑上,沖著芬芳的空氣輕輕道:“大爺,秀秀是我的妹妹,本來就該我去找。您先不要著急,小秋就待在湘潭不要亂跑,我把湘潭的情報人員安排好,馬上就要去長沙見金友松,他們幾支隊伍不和,已經(jīng)打了好幾次。等把長沙的事辦好,我再領(lǐng)他們回來,小滿應該也快回來了,到時候我們好好慶祝慶祝。”
“也好!”胡大爺本來就不舍得讓人再去冒險,他既然愿意出這個頭,肯定再好不過。
“我也聽說了。”朱沛注意的卻是另外的事情,恨恨道,“都到了什么時候,還在窩里斗,老百姓都罵死了,說他們是一群廢物!”
胡大爺一想就明白了,氣悶不已,狠狠敲著煙袋鍋子怒道:“你們到底什么意思,什么都知道,都瞞我一個,當我是老糊涂對不對!”
胡小秋賠笑道:“您最近精神頭不好,這不是怕您擔心嘛!您的身體要是垮了,誰來跟小滿主持婚禮,您說是不是?”
放眼望去,確實只有自己能做好這件事情,完成胡十奶奶他們的心愿,胡大爺終于沒了脾氣,只是這口氣堵在胸口,幾欲窒息,挺直胸膛大聲咳了咳,也無力跟胡小秋和劉明翰再交代什么,叫上朱沛,抄著手慢慢悠悠走了。
太陽將火紅的臉一點點隱沒在連綿山后,留下漫天的朱紅和金色紗線,讓秋收不久的田地無端端褪去幾分蒼涼。白塘也變成一潭血色,村里的人們聽著各種小道消息,竟無人忍心多看一眼。
吃過晚飯,辛勞一天的人們就齊聚村口大榕樹下,和幾個打聽消息的十來歲半大孩子扯談,幾人無非是說一些游擊隊打鬼子的事情,因為寥寥幾件事要來來回回地講,不得不添了許多細節(jié),一個個說得口干舌燥,卻樂在其中。
大家關(guān)注最多的還是胡小秋,沒人說,并不意味著人們心里不知道,他這趟不是好差使,不然也不會一走這么多天沒個信。雖然問不出個所以然,大家聽孩子胡扯兩句也算聊以安慰。
胡小秋做事麻利,頭腦靈活,待人更是沒話說,在胡家多年辛苦操持,已是胡家實際上的掌舵人,也成了方圓幾十里各個村子百姓的主心骨,也難怪村里人心惶惶。
不過,最應該關(guān)注的水蘭倒跟沒事人一樣,天天吆喝來吆喝去,忙得腳不沾地。村里的女人們問起,她總是不咸不淡地回不知道,著實令人有些詫異。
胡大爺帶著秋寶回到家,水蘭已經(jīng)把飯菜端上桌子,笑道:“大爺,走完了嗎?”
胡大爺嗯了一聲算是回答,坐在門口抽了袋煙才進來坐下,秋寶內(nèi)心歡呼一聲,有氣無力撲上桌,小小聲道:“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