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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社會保障不健全,沒有保護看不起病的窮人。如果醫患之間不談錢字,中國的醫患關系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兩人同時打住了這個話題。“醫患關系”向來是醫生交流的禁區,討論得越多,心就會越寒。
振羽嘆了口氣,重新整理思路:“這個病人怎么辦?他可已經欠費了哦。”
龍天猶豫了片刻,最后還是咬咬牙說:“先欠著吧……我再去找找別的關系……”
龍天不停去騷擾周沁雪,甚至抬出兩家是世交的背景來,強迫她給政策。周沁雪被他纏得沒有辦法,只好把顧沅叫到辦公室來商量。
“為了那個病人,龍天已經找過我好幾趟了,非磨著我同意減免費用繼續醫治。那個人在急診科已經超過七天,后面的費用醫保都不能報,你看能不能先轉到你們科,至少也能報銷一部分?”
顧沅的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冰冷的笑容來。
“周院長,當初可是你答應我,把消化科收病人的權利都交給我的。消化科如今風生水起,給醫院帶來了不少效益。怎么?龍天磨兩次嘴皮子,你就要違反與我的約定了?”
沁雪露出為難的表情:“龍醫生和你一樣,都是我們非常重視的外援專家。他慎重其事地兩次遞交紙面申請書,我也不好太駁他的面子,畢竟以后搶救室的工作還要指著他……”
“周院長算過這樣一筆賬沒有。我作為副教授級別的醫師,每個門診號7塊錢,一上午看15個門診賺105塊錢。你打算減免的2萬元醫藥費相當于我這樣級別的醫生整整一年的門診都白看了。醫院又不是慈善機構,每個交不起醫療費的病人都申請減免,醫院免得過來嗎?”
沁雪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顧醫生,你有什么好辦法嗎?”
顧沅輕輕一笑:“其實就一個字——拖。”
“拖?”沁雪的眼睛亮了起來。
“為這個病人龍天之前也找過我,要想確診的話,直腸、腋下、齒齦和腹壁的活檢必須要取。據我所知,直腸活檢是肛腸科取,腋下活檢是皮膚科取,齒齦活檢是……”
“我明白了。我現在就給這些科去電話的,讓他們好好配合……”
顧沅清雅的笑著,微微瞇起的眼睛,掩住瞳孔中的一抹陰愔之色。
“肛腸科怎么還沒來取活檢,到底檢查單送了沒有?”
“早就送了,不僅送了還打了好幾個電話催,可是他們科不是說醫生休假就是說病人太多,一直沒人來。”
“那皮膚科呢?皮膚科該不會也是相同的借口吧?”
“皮膚科那醫生一張掃帚臉,說回頭找找單子,從此駕鶴西去再不見人……”
“嘴碎。別咒自己的同事。”龍天在振羽腦后拍了一記。
“他要再露一臉我都不會這么陰損。”振羽恨恨不平道。
“再這么等下去我怕病人熬不住啊……”龍天憂心忡忡地看著一排排監護儀。
這時候,護士突然沖進來說:“龍醫生、楊醫生,快!11床的病人心衰了!”
兩人迅速對視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中找到“終于來了”這層含義。
這一次倒是龍天反應更快,他動如脫兔般沖出辦公室,剛一出門,就被眼淚汪汪的家屬們圍住了。他一向最怵這種場景,連忙大手一揮,把這群人趕鴨子一樣趕給振羽,一邊疾走如飛一邊大聲道:“丫頭,我先走一步!這邊就交給你了!”
振羽瞪大眼睛——你怎么能撒丫子就跑,卻把最難處理的患者家屬交給我?
可是家屬們左一句“醫生”右一句“大夫”的聲聲凄切,振羽也只能佯裝鎮靜地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耐心解答他們的問題。
這個患者的家庭結構非常簡單。一個在家務農的妻子,一個剛上小三的女兒,一個五歲的兒子。明明子女都小,這對夫妻卻過早呈現出風霜之色。他的妻子臉色蠟黃,語聲低微,看上去也像有病的樣子,見了醫生后反而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緊緊抓住她的手不住地顫抖著,好容易才從嗓子眼里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來:“大夫,他是我們家里的頂梁柱,真的不能倒啊,請您一定要把他救回來……”
振羽此刻也是骨鯁在喉,本來早已醞釀好的“你們要做好思想準備”怎么也說不出口了。這時候,她感覺到有人在拉她的衣角,低頭一看,才發現是那個五歲的小男孩正抬高頭天真地說話。
“阿姨,我爸爸答應給我買生日蛋糕慶祝我五歲的生日,我明天就滿五歲了,爸爸什么時候可以回家?”
這個小孩非常懂事,有時候大人忙不過來,都是這孩子陪在病床前,甚至還學會了給他爸爸酒精擦浴。
懂事而早慧的孩子,你為什么還要問,爸爸什么時候可以回家?
小三的女兒也趕緊湊上來,抱著她的手臂搖晃,一邊哀求道:“姐姐,我是剛剛從學校趕過來的。期中考試的成績下來了,我考了雙百分,卷子在這里,您能不能拿進去,讓我爸爸也看看。人家說,人一高興,病就好得快……”
手里塞進兩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卷子,案頭通紅的100分無端刺痛了振羽的雙眼。她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用力點點頭,低聲說“我一定幫你交給他”,就匆匆離開了。當她最后一次忍不住回眸的時候,看見一家三口緊緊抱在一起,都用驚恐而哀慟地目光可憐巴巴地望著她,一股無比強大的念力摧城拔寨般推了過來——
“醫生請救救他……”
“醫生請救救他……”
“醫生請救救他!!!”
振羽幾乎是含著熱淚埋頭沖進的搶救室,而當她抬起頭的那一刻,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帶來了無比巨大的沖擊。
所有的監護儀都在發出短促的警報聲。
男人的氣道已經切開了,一個護士在摁皮球吹氣。
龍天在做徒手心肺復蘇,看見她后大吼了一句:“還愣著干什么!把手里的東西趕快扔掉!帶上手套滾過來幫忙!”
振羽幾乎把手中的白紙揉碎了!
我怎么能把它丟掉?
那是女兒給爸爸的祈愿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