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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兒,還記得我們常念的那首詩:
親愛的,但愿我們是浪尖上一雙白鳥!
流星尚未隕逝,我們已厭倦了它的閃耀;
天邊低懸,晨光里那顆藍星的幽光
喚醒了你我心中,一縷不死的憂傷。
……
我心頭縈繞著無數島嶼和丹南湖濱,
在那里歲月會遺忘我們,悲哀不再來臨;
轉瞬就會遠離玫瑰、百合和星光的侵蝕,
只要我們是雙白鳥,親愛的,出沒在浪花里
……”
那是瑾外婆的字跡,剛毅中蘊藏著些許不常示人的柔情和風淡云輕。我沒有再看下去,喉頭仿佛被什么東西梗著,半響,我抬起頭:“這些是外婆們的信件。”
“沒錯。這些東西,我想一并交給你保管。外婆們生前就希望能夠將她們的故事一代一代傳下去。”
等一切歸于平靜,我離開布魯瓊斯,回到了學校,外婆們的那個木匣也被我帶了回去,木匣里的信,一開始是出于好奇沒事翻一翻,可不知怎么回事,漸漸的,那些字句仿佛有一種魔力,吸引我沒日沒夜地看下去,直到一個月后全部被我看完,竟有了一種落幕后的惆悵,我甚至覺得,在過去的十七個年頭,我從來沒有與兩位外婆那樣親近過。
這太瘋狂了!
這只木匣不僅拉近了我與兩位外婆的距離,甚至讓我覺得,自己與韜國、與那段歷史的距離,一下子全都拉近了!要知道,“韜國”對于在這里出生的我來說,只是遙遠的東方大地上一個古老的國家,我知道自己長著黑頭發、黑眼睛、黃皮膚,我和母親及外婆們很多時候用韜文對話,我喜歡吃她們做的韜國飯菜,然而,我卻從未有過去那里看一看的念頭;而歷史,則是我最不感興趣的一門學科,過去了那么久的事情,眾說紛紜,我曾執著地認為,這世上的歷史書都是片面的,我們沒有必要去深究那些不知真假的陳年舊事……
一個念頭就此萌生,偶然的抑或注定的,我要去到那個遙遠的東方國度,那個據說是我們這個黑發黃膚的種族的發源地去看一看,去尋找外婆們年輕時的蹤影。
我在電話里將這個想法告訴了母親,艾麗也坐在母親身邊,用免提鍵聽著我近乎瘋狂的奇思異想。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只問了一句:“需要我們陪你去嗎?”
“不用,媽媽,謝謝你,我想我自己能應付。”我謝絕了母親,我想獨自占有這段旅途。
十一月份,一切手續辦妥,我獨自一人踏上了這段讓我魂牽夢繞的旅程,我的目的地是一座叫做玄武的古都,飛機將在大都市滬都降落,在那里,我將踏尋瑜外婆曾經生活過的地方,以及白利南路,也就是如今的長寧路,那所叫做圣瑪利亞的貴族女校的廢墟,之后,我將乘火車從滬都到玄武,去兩位外婆相識、相知、相戀、生死相許的地方,去找尋她們的故事。倘若她們在天有靈,定會陪伴我一起重游故地,我想。
在飛機上,我又隨意打開一封信,那是瑜外婆柔中寓剛的俊逸行楷:
“舊國二十九年十一月九日,剛剛立冬后的這個禮拜六,在滬都至玄武那段瘡痍的鐵路上,我獨自一人坐在一列‘藍鋼快車’的頭等車廂里……”
橫跨太平洋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不知什么時候我已握著信箋睡著了,睡夢里依稀看見兩位外婆,竟像是和我仿佛年紀,遠遠地,對我微微笑著,她們穿著舊國的旗袍,華髻側挽,風華絕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