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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場
國立芭蕾舞團的《舞姬》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雖然記者們有些好奇,為何臨陣換角,而且出來謝幕的時候,馬修洛爾還坐著輪椅。但是鑒于國立每個人的嘴都很嚴,除了藝術,其他一概不談,記者們也沒挖掘到什么花邊新聞,只得眾口同聲地稱贊這次大膽的嘗試,說:“在《卡門》之后,國立又一次帶給觀眾全新的體驗”“國立再也不是古板的象征”“國立勇于創新”……舞蹈評論家,亦不吝贊美之詞,從編舞到演員,從燈光到舞美,全都夸得上了天。
在□□里當領導的老團長,大贊江美華帶領國立沖向新的高峰。又立刻開始聯系,準備讓這部劇去參加巴黎國際舞蹈藝術節演出,順便到歐洲和北美各個國家巡演。江美華自然笑得合不攏嘴,趁便又提了提團里老樓翻新經費的問題。老團長一拍胸脯:用實力說話,最有說服力。放心,年內一定批下來!連宿舍都一起翻新!
隨之,各種大小獎項也接二連三地飛了過來——夏瞳和陳巖雙雙榮獲優秀青年演員獎。
順理成章,夏瞳被越級擢升為主演。江美華再也不夸贊她的“外語能力”,而是人前人后地說:這是團里最刻苦的演員,也是最可靠的演員,什么叫成功等于百分之一的天才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夏瞳就是明證了。
她安排夏瞳去巡演。對于夏瞳去參加瓦爾納大賽的事,團里也全力支持。此外,還送了陳巖一起去比賽。第二年七月,兩人果然不負眾望,在李亞的指導下,夏瞳獲得那一年女子組金獎并總統夫人特別藝術獎,可謂技壓群雄。陳巖獲得男子組銀獎——在金獎空缺的情況下,也是最高榮譽了。國立自成立以來,還沒有這么風光過。
當兩人載譽歸來,等待他們的是《天鵝湖》的演出。之后,日程也滿滿地排上:《胡桃夾子》《吉賽爾》《羅密歐與茱麗葉》……《舞姬》……甚至,莫莉的成名作《卡門》。國立的“黃金搭檔”就此誕生——
也許不應該說是“誕生”。因為在他們之前,國立也有一對黃金搭檔,就是關海和華眉。命運弄人,關海和華眉的經歷同夏瞳、陳巖有著天淵之別。
華眉手術之后雖然經過復建,但已經不能再跳舞了。當年年底離開國立。不過很快就加入了一間影視制作公司。雖然還沒有拍電影,但是已經在電視劇里演過一個小角色。廣告接了一大堆。夏瞳和陳巖從瓦爾納歸來的時候,在機場就看到燈箱海報里,華眉正笑容甜美地推銷一款瘦身產品——任誰看到華眉那雙美腿,都會忍不住心動吧?
關海還留在國立。跳槽飛天的事情,不了了之。每次有節目匯演,他仍舊出來跳變奏。干凈利索的旋轉和爆發力十足的跳躍,一如既往地贏得觀眾的喝彩。不過,由于華眉的那件事,許多女演員都害怕和他搭檔。他自己好像心里也有陰影,對雙人舞有些懼怕。故此,團里沒辦法安排他主演舞劇。只能讓他參加匯演。而匯演的次數十分有限。最后就把以前分派給陳巖的任務交給了他——巡回全國各地,進行芭蕾普及宣傳演出。不斷地走進學校,走進工礦,走進農村。
他和夏瞳長期分離兩地,婚事也就耽擱了下來。兩人誰也不提,雖然照舊用手機聯絡著。但相比從前朝夕相見,這一年來淡薄了許多。甚至,關海到機場來接夏瞳,見了面,好像沒話說。
還是一起來的莫莉先打開了話匣子:“喲,大明星從歐洲回來了,怎么也沒個明星份兒?好歹也弄件法國時裝,戴個墨鏡呀。怎么像個女學生似的?”
夏瞳聳聳肩:“我給你們買了禮物不就行了嗎?”
關海的是手表,莫莉的是胸針和巧克力。
“你這個壞心眼的小妖精!”莫莉罵,“自己整天減肥,卻送巧克力給我吃,是想害死我嗎?”
夏瞳不想解釋——她去比賽,每天都在緊張地練習,根本沒時間出去觀光。禮物還是在機場買的。
“走吧!”關海來幫她拖箱子。她還回頭問李亞和陳巖:“李老師,陳巖,要不要順便送你們?”
李亞搖頭。陳巖也笑道:“我才不做電燈泡呢!”這話引得莫莉狠狠一瞪:“怎么?那你的意思是,我是電燈泡啦?”
大家都一笑,就此告別。
車還是莫莉的車,不過開車的是關海。夏瞳不禁驚訝。
“挺容易的。”關海道,“莫莉說的沒錯,比跳舞容易多了。”
他們一起先到莫莉家,休息了一會兒,就出門吃飯,接著又泡酒吧,交換這一段時間以來生活中的瑣事——夏瞳說起在瓦爾納,有個來自哈薩克斯坦的選手,其導師喝醉了酒,躺在地上大聲唱《天鵝湖》,幸虧選手和搭檔合力將導師拖走,才沒有驚動評委。關海和莫莉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到了十一點多鐘,莫莉又喝醉了,一直嘟嘟囔囔,問:“你們兩個啊,怎么還不結婚?快點結婚啦!生活這么無聊,我想找點兒樂子呀!”聲音這么大,整間酒吧的人都聽到了。夏瞳和關海好不難為情,趕忙連背帶扶,把莫莉送回家里。
“你晚上住這兒嗎?”關海問夏瞳。
“我想回宿舍。”夏瞳道,“明天要排練。”
關海聽了,就幫夏瞳拿上行李,又開莫莉的車,送她回國立去。
街道滿是車燈,是一條流光溢彩的河流。夏瞳和關海好像水里漂浮著,靜謐,像是氤氳的水汽在蔓延。
“你怎么不說話?”關海忽然問。
“我……我怕你開車分心。”
“哈!”關海笑,“我就這么不值得信任嗎?放心,開車比跳雙人舞簡單多了。我不會出錯的。”
這茬兒,好像是夏瞳心里的一條刺。她不知要怎么和關海談這個話題。那天,在手術室外,她也只是沉默地陪伴著關海。只不過腦子里想的,全是《舞姬》的動作。為此,她覺得萬分愧疚。
“你……有沒有找哪位老師幫幫你?”她問。
“有。崔大師一對一輔導。好長時間了,沒用。”關海道,“江團長還逼我去看心理醫生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覺得心理醫生就會胡扯,純粹是騙錢的。”
夏瞳沉默。
紅燈。他們在十字路口停了下來。
“我媽還逼著我去求簽算命。”關海回過頭來嘿嘿一笑,“什么如來觀音太上老君——各路神仙都拜過了,你說好不好笑?”
一點兒也不好笑,夏瞳想,而且她知道關海在強顏歡笑。
交通燈又變綠了。他們繼續前進。
“連外國神仙也拜啦!”關海繼續道,“我媽有個朋友信耶穌,帶著我和我媽去了教堂。那個牧師說了句話,倒是有點兒道理——他說,任何事情會發生,都是經過上帝的允許,而上帝自有他的美意。我開始很想不通,但是后來忽然明白了——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嗯,那一連串亂七八糟的事,你可能不是今天的樣子吧——你是個出色的舞者,是一件寶貝,你值得被大家看到。真的。”
夏瞳的鼻子猛然一酸,眼淚滾了下來。
關海從后視鏡里看到了,連忙剎車,靠到路邊:“你別哭!我是說真的!你可以成為主演,可以去瓦爾納拿大獎,我真的很開心!你是當之無愧的好舞者——從舞蹈學校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應該是天鵝女王,是睡美人,是糖果仙子……到了團里,我就一直想,應該咱們兩個一起做主演,那就好了。現在可不是終于實現了嗎?”他誠摯地望著夏瞳,但神色中掩飾不住有一絲黯然:“當然,這和我最初的夢想有一些不同。我以前是想和你一起跳舞,跳到七老八十,再也跳不動為止,現在……也許我們永遠不能一起跳舞了吧?不過,我不后悔。我寧愿是現在的結果,真的!”
聽他這樣說,夏瞳哭得更厲害了,在后座上蜷縮成一團,抽噎不止。
關海完全不知如何安慰才好,手忙腳亂地尋找紙巾,卻找不到。
“別哭啦!”他央求,“你再哭,我也只好跟著你哭啦——看,人行道的人都看著咱們呢!該以為我欺負你了!”
但夏瞳還是止不住哭聲。
關海無奈,唯有發動車子,繼續往前開,一直開回國立,才沒再聽見夏瞳哭了——她在后座上迷迷糊糊睡著了——想是因為長途奔波太過勞累吧。
關海就把她的行李放在門房,先抱她回宿舍去。一路上夏瞳都依偎在他的胸口,上樓梯的時候朦朧地醒過來,說:“看……托舉也不是這么恐怖啊!”
關海笑了:“那是因為抱的對象是你呀!”
夏瞳揚起頭:“那我和你練習不就行了?以前怎么沒想過試試——走,咱們這就練習去!”說著,就要自己下來走。
“別!”關海道,“你才下飛機,太累了。再說……我已經摔沒了一個首席女主演,難道還敢冒險摔另外一個嗎?團長會殺了我的!”
“你再這樣,我生氣啦!”夏瞳道,“你剛才還說,任何事情發生,都是上帝的旨意,背后有他的美意——如果上帝不叫你摔我,一定摔不了!就算摔了,也是他的美意——走,上練功房去!”
“小姐!”關海仍舊推辭,“這都幾點了?去練功房開燈,保安叔叔會罵的。”
“這里又不是學校,哪兒還有熄燈的規矩?”夏瞳拉他,“走啦——”
關海拗不過她,終于一起來到老樓里。不過,也沒敢太張揚,只借著外墻的射燈和走廊的燈光勉強看見練習——這樣偷偷摸摸,好像回到了舞蹈學校的時候,兩人一起刻苦努力——或者不如說是夏瞳拖著關海刻苦努力的日子。
沒有音樂。他們從最簡單的pé開始,到各種ude造型,到小跳和旋轉,如同在舞蹈學校最初開始學習雙人舞的時候一樣。
夏瞳還記得。由于她是插班的,入學的時候,其他同學都已經上過一年的雙人舞課了。關海早先的搭檔聽說因為體重暴增被退學,所以他們兩個才被湊到了一起。關海那時候還沒有躥個子,看起來跟夏瞳差不多高,又是滿臉頑皮的笑容,讓人一看就覺得是學校里調皮搗蛋學生的典型。見到夏瞳,他嘿嘿一笑:“你就是大家說的那個洋妞啊!我還以為是黃頭發藍眼睛的呢!不過還好你不肥,否則這學期我的手又要斷啦——來認識一下,我叫關海!”
夏瞳當時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不明白他說的話是什么意思,且想:這人,怎么話這么多?上課就上課,練習就練習嘛!所以那整一堂課,除了必要的指示,比如“朝左一點”“太靠后”了之外,她沒有和關海說過一句話。這也搞得關海有些訕訕的,第二天再上課時,也不和她說話了。
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忽有一天,夏瞳道:“就快要測驗了,我們的《藍鳥雙人舞》還沒練好,晚上練一下吧。”
關海大概是太訝異夏瞳會主動和自己說話,抓了抓腦袋,道:“可是今晚我要寫作業,還要……恩,復習數學,下星期要考試。”
夏瞳皺了皺眉頭:“下星期要考試,可以周末復習呀!但是周末練功房的人太多了,沒辦法練習雙人舞的。”
“周末我和哥們約好了出去打機耶!”關海道。
夏瞳的眉頭擰成了川字,露出厭惡的表情,想:我怎么碰上這樣一個倒霉的搭檔呢?打機有那么重要嗎?你不知道上學年有多少人被退學了嗎?她想這樣說,但是不慣教訓別人,所以只是那樣冷著臉,瞪著關海,看他好像毫無覺悟的樣子,就轉身離開。
“等等!”這時關海叫住她,“練……練就練啦!不過,英文作業可不可以借我抄抄啊?聽說你這洋妞閉著眼睛都考一百分耶!”
夏瞳瞥了他一眼,一聲不吭,從書包里拿出英文作業本來:“晚上練習的時候還給我!”
這樣,他們就開始了一起練功一起讀書的“出雙入對”的生涯。誰也沒有想到,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但是,就這樣走過來了,那么自然而然。
他們又開始跳《藍鳥雙人舞》了。這算是不那么復雜的一支舞——相比《羅密歐與茱麗葉》中那些毫不間斷地拋接托舉旋轉,這里面大部分時間大家是各跳各的,旋轉的難度也只算普通。但是畢竟生疏了,且關海很是緊張——夏瞳抓著他的手,感到他掌心全是冷汗。
他們憑著記憶,慢慢地踩著每一個舞步。開始只是嘗試,小心翼翼,各自按照各自的節拍,漸漸,他們心里的音樂好像響到一起去了,動作的幅度也就變大了起來,軀干和四肢,呼吸和眼神,都能配合得恰到好處。夏瞳把手遞給關海,關海就扶著他旋轉,穩穩的,她整個人就像個錐子,釘在老舊的地板上,毫不搖晃。
她的穩定是對關海的鼓勵。之后是。夏瞳只輕輕推了推關海的手,關海就已經收到了信息。夏瞳一轉身,兩人緊握著的雙手松開了。關海的手迅速地移到夏瞳的腰上——一圈,兩圈,三圈……這里的極限是多少圈呢?他們已經不想去數了,心里哼唱著旋律,到了那個特定的音符,就停下。關海稍稍一推,夏瞳就轉到,完美的造型。
又一路跳下去——差不多在一分二十秒的時候,會有一個托舉。夏瞳瞥了關海一眼,他似乎正沉浸在舞蹈中。
就是這樣,她想,很好。試試吧!我虧欠了他。他對我這么好,我要如何來報答呢?如果摔倒,就摔倒吧!
合上眼。é,跳躍。
關海接住了她,將她舉過頭頂。
成功了!她心里狂喜——看關海,似乎渾然不覺。她也就不去說破。繼續著下面的舞步。
又是幾十秒的時間,約在兩分二十秒,是這一段的結束。她像鳥兒一樣,飛身一躍,關海把她扛在肩上。定格亮相。
若是演出,此時觀眾會鼓掌。
在他們當年考試的時候,老師也忍不住拍起手來。
今天卻沒有。夜深人靜,連風都沒有,樹葉也紋絲不動。
關海這時才愕然發現自己舉著夏瞳。一個趔趄,險些把夏瞳摔下來。
“別急!”夏瞳自己站穩,“這不是很好嗎?你跟我可以跳,跟別人也一樣可以跳呀!”
關海瞪著眼睛喘著氣:“真……真的……我真的做到了?”
夏瞳笑著點頭:“要是沒做到,我現在已經躺地上啦!”
“太好了!”關海一把將夏瞳抱起來,連連轉了四五個圈,“那我們可以一起跳舞了!《天鵝湖》《睡美人》……我們都要一起跳!我再也不讓陳巖那小子霸占著你啦!哼,看他不順眼很久了,真想扁他一頓!”
夏瞳被他轉得頭都暈了,連連捶著他,要他放自己下來。“別驕傲得太早啦!你都多久沒練雙人舞了,只怕不讓你魔鬼訓練幾個月,江團長才不會放你上臺呢。再說,陳巖哪里礙著你了?誰和誰搭檔還不是團里說了算?以前你和華眉搭檔的時候,我也沒成天嘟嘟囔囔呀?還有,‘打人’這種話,可不能亂說。你呀……有前科了!”
她還想再說教幾句——這幾乎是以前幫關海輔導功課時落下的毛病——可是關海忽然抓住了她的肩膀。
在昏暗的燈光下,兩個人的臉都因為汗水而閃閃發亮。那種光彩是有熱力的,讓夏瞳有種要溶化的感覺。況關海的眼神不同以往,是那樣的認真又那樣的熱切——即便是在向她求婚的那一刻,她也未曾看到如此的目光。
她呆住了。不會移動了。
于是關海把她拉向自己,深深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夏瞳的感覺眩暈,耳朵嗡嗡作響,聽到一個聲音在說:要這樣嗎?不過,他們已經定了婚,怎樣都無所謂吧?是遲早的事,不是嗎?何況他對她這樣好,她還有什么別的要求呢?
她的頭腦變得一片空白。心里有一絲涼意,蔓延全身,讓她直打哆嗦。但關海的身軀是滾燙的,抱著她,好像要把她嵌進自己的身體一樣,宣告天下,她是他的,誰也不能奪走。
不過,誰會來和他爭奪呢?
夏瞳迷迷糊糊的,感覺衣服自肩頭滑落。
2.第二場
關海奇跡般的回歸,讓人驚訝,又開心。
江美華是不問過程只問結果的人。當看到夏瞳和關海在全團練功的時候展示了一段雙人舞技巧,立刻大喜過望:“好極了,好極了——今年我們承辦國際芭蕾明星節。這可又多了一員猛將啊!”頓了頓,又笑道:“哎,你們兩個不是要結婚嗎?定了日子沒?你們的日程表都很緊,結婚要提前通知我才行!”
關海咧嘴傻笑:“一定的,團長!結婚還要請您當證婚人呢!”
“你們兩個不是還要在婚禮上跳一段吧?哈哈!”崔寧跟著起哄,“跳《睡美人》的第三幕里的那一段最好,應景!”
夏瞳只是紅著臉不說話。陳巖過來問她《天鵝湖》排練的事,她就欠了欠身,走到一邊去了。關海當然沒少丟給陳巖幾個白眼。
《天鵝湖》的排練是相當辛苦的。尤其,陳巖和夏瞳都是新近升上主演之位,從來沒有擔綱過如此經典的芭蕾舞劇。陳巖好歹之前是獨舞演員,做過李亞的替補,學過齊格弗里德王子的舞步。夏瞳則根本一直以來就是“一只天鵝”,對于奧杰塔和奧迪爾的動作,只有學校里學過的個別舞段而已,不得不付出更多的努力。
雖然準備的時間足夠長,有三個月。但其中,卻有國際芭蕾明星節,必須得□□去參加。這就又扣掉了兩個星期的時間。是以,夏瞳和陳巖都緊迫感十足,每天加班加點練習。不累得連手也抬不起來,決不停下。
關海雖然嘴里抱怨陳巖霸占自己的老婆——是的,他們已經注了冊,只是沒有擺酒——但并不來打擾夏瞳,反而萬分貼心地送來水果和牛奶,免得夏瞳廢寢忘食,倒在練功房里。
他來得多了,陳巖有一天忍不住道:“夏瞳,你再這么吃下去,我會舉不動你的。”
夏瞳呆了呆:“我長胖了嗎?”
陳巖煞有介事地點頭:“不信你問李老師——”
李亞終究還是沒有離開國立,被江美華強行留下做了芭蕾大師——幾乎是用一種“先斬后奏”的方式,先對外面宣布,李亞留任,將他的簡介直接放在網站“芭蕾大師”那一欄里。此后,他再想要拒絕,也不好意思。
這一段時間,他專門負責指導陳巖和夏瞳。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好像是胖了一點。不過排練這么辛苦,到演出的時候一定瘦回來——但是,過兩個星期芭蕾明星節,只怕上臺不太好看。”
“真的嗎?”夏瞳愕然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她自從跳舞以來,只有被人說太瘦,從來沒有被人說胖。此刻胳膊和腿都還是那么纖細,不過,一向平坦的胸脯似乎稍稍有了些線條——見鬼了!難道有人到這年紀才發育的嗎?以前有好幾個同學都是青春期身體起了變化,不得不離開舞蹈學校。命運不會此時與她開玩笑吧?
“我會減肥的啦!”她說。
于是從這天起就不吃晚飯了。接著練午飯也省了。到了一天只吃一個蘋果的地步。那個周末,莫莉約她出去逛街,她整個人已經瘦了一圈。
“你瘋了呀!”莫莉道,“你是跳《天鵝湖》還是《天鵝之死》啊?我看你還沒跳,就要死了!不行,我要押你去吃東西!”因死拖活拽,把她拉進一家韓國餐廳里。
但是也不管用。點了一桌的好菜,夏瞳卻只是吃泡菜。
“你是兔子嗎?”莫莉發火道,“這蘿卜這么酸,有什么好吃的!”
夏瞳的筷子仍然只是伸向泡菜:“你是肉食動物,當然不會欣賞這么好吃的東西。”
“你這固執的死丫頭!”莫莉怒沖沖地將五花肉鋪到烤盤上。油脂吱吱作響。整張桌子都籠罩在肥膩的肉香味之中。
“咦——”夏瞳驟起眉頭。
“你別‘咦’!給我乖乖吃五片,否則不準離開桌子!”莫莉說著,已經將一塊烤好的肉夾到了夏瞳的跟前:“乖,張嘴——”
夏瞳本來就沒什么食欲,忽然被這肥膩的氣味攻擊,才吃下去酸蘿卜辣白菜就一齊造起反來。她胸口一陣惡心,忙起身沖進洗手間。
“你……你還好吧?”莫莉嚇得臉都白了。已經幫她要了一杯熱水。
“都跟你說,我不能吃這些東西啦。”夏瞳擺擺手,“只能麻煩大小姐你把它們都吃掉了。我喝水就……”才說著,忽然又是一陣難受。想起身,卻踉踉蹌蹌撞到了桌子,因而又跌坐下去,捂著嘴干嘔不止。
“小姐,我真受不了你!”餐廳的客人全都望了過來,幾乎要疑心這里的食物是不是有毒。莫莉趕緊結帳,扶著夏瞳出來:“你在學校的時候就這樣,要么不吃東西,吃了東西又吐出來——你知道這一種毛病嗎?這叫神經性厭食癥!我在網上查過,死亡率很高的——營養不良啦,電解質失衡啦,器官衰竭啦——喂,小姐,你懂不懂啊?你這樣不行的!”
夏瞳路也走不穩,一手抓著莫莉,另一手扶著墻,嘴里卻逞強道:“你別胡說八道!我哪兒有厭食癥了?我……我每天排練的時候都好好的……如果不是你帶我出來吃東西……”話還沒說完,兩腿一軟,順著墻倒了下去。
“喂!”莫莉差點兒要喊救命了。好在餐廳的服務生跑了出來,幫莫莉把夏瞳搬到了車上。還問:“真的不用叫救護車嗎?”
莫莉一踩油門:“我自己送她去醫院就行了!”
夏瞳躺在后座上,感覺天旋地轉。怎么能在這個時候生病呢?馬上就是國際芭蕾明星節,然后就要跳《天鵝湖》,她連一點兒時間都不能耽擱啊!
她想要坐起來,想要讓莫莉送她回去,想說,只要睡一覺就好了。可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思維也越來越混亂。最后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等到再清醒過來,已經躺在醫院的病房里。
這時稍稍恢復了一些精神,看莫莉坐在床邊,表情古怪地盯著自己,不禁問道:“怎么?我……我要住院嗎?”
莫莉不答,還是那樣神情詭異。
夏瞳被她看得,汗毛都豎起來了:“你……你干什么呀?問你話呢——我不要住院吧?”
“你這個死丫頭!”莫莉指了指她的肚子,“你自己不知道自己什么事嗎?”
“什么事?”夏瞳莫名其妙,“得了腸胃炎嗎?”
“我真想掐死你!”莫莉按住她的肩膀,好像要鎖住她,不許她逃走,“你和關海……你們……我以為你們兩個牽手都臉紅,誰料到你們沒擺酒先洞房,把生米煮成熟飯了,你也沒和我說過?”
“你……你……”夏瞳驚愕地盯著莫莉。
“醫生說你有啦!”莫莉道,“你這壞丫頭——老實交代,你們是怎么……怎么……‘那個’上的?”
夏瞳聽不到她的話,周圍的世界似乎瞬間消失,耳邊只有一個充滿恐懼的聲音:什么?醫生說什么?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喂!”莫莉拿手在夏瞳面前晃了晃,“你真的一點兒感覺也沒有嗎?醫生說,差不多六個星期,那算起來,就是你剛從瓦爾納回來的時候?嘿,你們倆也真是的——不是你才下飛機,然后我們去喝酒的那天吧?借酒壯膽了?還是關海酒后亂性呀?”
夏瞳呆呆的——就是那一天!關海事后還向她道歉。她卻想要裝作什么都沒發生過。
“你的例假沒來,你都沒懷疑過?”莫莉盯著她。
夏瞳垂頭,舞蹈演員只要節食過度,或者排練勞累,生理期往往不準。她怎么會知道是懷孕了?
“嗐!你這個小糊涂!”莫莉道,“你乖乖躺著休息,我出去打電話給關海,讓他過來。如果是他欺負你,霸王硬上弓,我幫你教訓他——不過,你們兩個都已經注冊結婚了,這是喜事嘛!教訓完了,我還是要做孩子的干媽哦!”
夏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著莫莉走出病房去,房門關上,感覺自己好像被關進了牢房之中——而且是死囚牢!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主演生涯才剛開始,卻要被這個孩子給毀了!優雅的天鵝,變成了笨重的孕婦!還有什么夢幻可言?江美華一定會把她換下來。等她生下孩子,再進行恢復訓練,最少也要一年后才能重返舞臺,那時,是什么世界?關海不就在一瞬間被陳巖取代了嗎?
怎么可以這樣?她感覺疼,不知是什么地方,讓她坐臥難安。身上又一陣陣地出冷汗,病號服都粘在背上,叫她更加難受。于是掙扎著坐起來,才發現右手打著點滴——必定是這根針讓她疼痛不已。便伸手拔了,下床,胡亂披上件外套,跌跌撞撞地走出病房去。
她不要留在這里!她不要呆住囚籠之中!她不要被這弄人的命運給毀了!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她沒有結婚,沒有懷孕……這是個噩夢!她只要走出去,醒來時,還是那一如既往的舞團生活!
頭腦混沌,腳步虛浮。她也不知是怎么走出大樓去的。然后不辨方向,只是隨著感覺一路蹣跚而行。
出口到底在哪里呢?噩夢要如何醒來呢?
秋老虎肆虐,太陽烤得地面白花花的。行人都躲到樹蔭或長廊中去了,唯有夏瞳在烈日下行走。仿佛這白亮灼眼的光芒能帶領她走出幽暗隧道。
可是她走啊,走啊,光是越來越亮,人卻絲毫沒有驟然蘇醒神清氣爽,沒有那種“啊,原來是個夢”的釋然之感。
最后,腿腳好像灌了鉛一樣,每挪動一步都艱難,汗水流進眼中,模糊她的視線。便抬手擦了擦,朦朧看見前面一棟樓,寫著“老年醫學大樓”。這是什么地方?
“夏瞳!”她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怔怔地循聲望去,只見李亞提著一籃水果,正從長廊里走出來,“你……你在這里做什么?你病了嗎?”
夏瞳好像是看到了救星——也許這就是那個可以帶她走出噩夢迷宮的人。
已經再沒有力氣了。但她還是掙扎著朝李亞走了過去:“李老師……你……你可不可以帶我出去……帶我出去?”
“你說什么?”李亞莫名其妙。
但夏瞳已經癱倒下去。虧得李亞抱住,才沒有撞到燈柱上。
“你怎么了?”李亞感覺她毫無重量,差不多只剩一把骨頭了,“你……你最近減肥減得太過分了吧?”看到她外套下的病號服,皺眉道:“你從哪個病區走出來?醫生怎么說?我帶你回去。”
夏瞳“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我不要!我不要!李老師,求求你不要帶我回去!我要離開這里!我要回團里去!”
“說什么傻話!”李亞把她打橫抱起,“把身體搞壞了,還怎么跳舞。我帶你去找醫生去!”
夏瞳只是拼命搖頭,但除了哭,沒有掙脫的力氣。
李亞費了好大周折,找到護士,才從夏瞳的手環上辨認出她的病房來,用輪椅推了回去。那邊早已找了她好久了。醫生一看到他們進來,劈頭就問李亞:“你是孩子的爸爸嗎?怎么能帶著他亂跑?天氣這么熱,中暑了怎么辦?”
李亞愕然:“什……什么?”低頭看夏瞳,但夏瞳卻用毯子把自己蓋了起來——不如死了算了!不如死了算了!
又折騰了半天,重新打上點滴。夏瞳躺在床上,猶如一具尸體。
門外,莫莉正和醫生解釋:一切不關李亞的事,他是她們的老師,來探病的,正巧撞倒夏瞳。真正孩子的父親已經趕過來了,正在路上。
醫生大約瞧他們年紀輕輕,尤其夏瞳看起來瘦弱得像個十七八歲的中學生,很不悅道:“老師?你們還是學生嗎?那你們的父母呢?”
莫莉一叉腰:“我們不是學生——他們兩個——我說我朋友和那孩子的爸爸,已經結婚了!”
夏瞳愣愣的。這些話語飄過來,仿佛加濕器里噴出的蒸汽。沒有痕跡。
李亞還沒有走,坐在她的床邊看著她——雖然是背對著李亞,但依然可以感覺到那目光。眼神想是很復雜的。
“這……又不是壞事。”李亞道,“你和關海不是已經結婚了嗎?我知道很多女演員都趁年輕生孩子,這樣恢復得快,還可以再跳十幾年。你這么刻苦,基本功又好,沒問題的。你知道嗎?巴蘭欽的女神之一,在事業巔峰的時候,連生了三個孩子,但這絲毫沒有阻礙她成為美國最偉大的舞蹈家之一。”
夏瞳不想聽。她們和她是不同的。她們都是年紀輕輕就已經蜚聲舞壇,而夏瞳什么都沒有。辛辛苦苦追求,好不容易才上了一個臺階,命運卻又要把她推下去。為什么她這么愛芭蕾,芭蕾卻不愛她?
“嗯……”李亞斟自酌句,尋找寬慰夏瞳的辦法,“如果你是擔心芭蕾明星節,還有《天鵝湖》……我看關系不大。只要你養好身體,許多芭蕾舞演員懷孕兩三個個月都還能繼續登臺——美國芭蕾舞團的就是懷孕兩個月還跳完了整出《天鵝湖》。啊,我還聽說有人一直跳到九個多月——只不過,兩三個月的時候,其實和平時沒太大分別,九個月的話,就要考驗服裝師的本領了。”
“是……真的嗎?”這次夏瞳答了腔,坐起身來。
“當然是真的。”李亞幫她拿枕頭靠著,“我認識一個舞者,她就是懷孕三個月還堅持跳完了整個演出季。她的搭檔事后才知道,被嚇個半死。”
是啊,夏瞳想,怎么會不被嚇個半死呢?出了什么差錯,就一尸兩命了!不過,她寧可一尸兩命!與其這樣躺在床上,被人無微不至地呵護十個月,她寧愿死在舞臺上!“陳巖知道了,該不敢跟我跳了吧?”她喃喃。
“陳巖是個技術過硬,發揮又一向很穩定的演員。”李亞道,“我覺得和他搭檔,你沒什么可擔心的。”
“江團長也會……不答應吧?”夏瞳道,“我可不可以不告訴她?誰都不告訴?老師你可不可以幫我保密?”
李亞不待回答,關海已經沖了進來,臉上的表情不知是興奮,還是做錯了事而愧疚,連說話都結巴了:“夏……夏瞳……我們……我們……”一眼看到李亞,有些尷尬,不敢再說下去。李亞就笑笑:“我還要去后面探望老團長呢。你們聊吧。”說著,退了出去。
關海便又紅著臉,結結巴巴地對夏瞳道:“那個……都是我不好……我沒想到……我……”
“混球!”莫莉隨后進來,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你在胡說什么呀?當然是怪你!不過現在不要說這些廢話。你們趕快擺酒結婚——你想等多一段時間,夏瞳連婚紗也穿不進去嗎?”
“是,是,是!”關海道,“我……我這就叫我媽去查日子,讓夏瞳的爸爸媽媽也都回國來,咱們立刻結婚——下個星期,好不好?”
“這才像句人話!”莫莉道,“不過你小心你未來岳父岳母打你一頓!婚禮準備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夏瞳,你要立刻回去國立請假,在家好好休息,準備做新娘。”
夏瞳呆呆看著他們——他們顯得那么的理所當然,在這里肆意決定她的人生。婚紗……蛋糕……她想關海的媽媽會每天煮一大堆的補藥補湯讓她吃……她的父母也會從國外帶最昂貴的維他命……
光是想起這些,已經讓她喘不過氣來。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我不要!”她忽然大聲道。
“什么?”關海和莫莉看著她。
“我不要!”她驚詫于自己出奇冷靜和堅定的聲音——上一次這樣,好像是拒絕江美華送她讀大學。“我不要現在結婚。我要參加芭蕾明星節,我要跳完《天鵝湖》。”
“你……你瘋了嗎?”莫莉道,“就你現在這身體……”
“我要跳完。”夏瞳冷冷地重復——誰也不要想阻止她!
“你真是病糊涂了,我叫醫生來跟你說!”莫莉跺腳,“關海,你看住了她,別讓她又夢游出去啦!”
關海點點頭,坐在夏瞳的床邊,握著夏瞳的手——冰涼的,像具尸體。
“夏瞳——”他輕輕地喚。
可是夏瞳不看她,雙眼直勾勾盯著對面的墻壁。墻上一副風景畫,不知是歐洲哪里的城堡,像是童話中一樣。于是她看到《天鵝湖》,看到《睡美人》,看到《灰姑娘》。看到那些可以屬于她,但現在長了翅膀,要離她而去的角色。她要抓住它們!
關海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畢竟和夏瞳在一起這么多年了,雖然她的心思,他不是全都了解,但是她對舞臺瘋狂的追求,他又怎么會不知道?
她決心要做一件事的時候,是他無法阻止的——就像那時,為了參加《卡門》的甄選,她帶著腳傷也要上臺。他曾后悔,沒有把她反鎖在家里。但后來想,就算反鎖了,她大概跳窗也要出來。
“我們聽聽醫生怎么說,好不好?”他注視著夏瞳的臉,“你要知道,我永遠是站在你這一邊的。我愛你,夏瞳!”
夏瞳茫然地轉過頭來,這才好像有了一絲絲的生氣。給出一個疲憊的微笑。
關海探身向前,把她緊緊抱在懷里。
3.第三場
醫生的話令夏瞳大為振奮——他說,可以繼續跳舞,不過,要量力而行,一旦有任何不舒服,或流產的征兆,就要立刻停止,到醫院來檢查。
夏瞳當然是滿口答應,關海也表示他會時刻關注夏瞳的身體狀況。莫莉則覺得他們兩個簡直是瘋了。“你們都是要當父母的人了,怎么能像小孩一樣任性?這是鬧著玩的嗎?”
關海和夏瞳都不回答。
“什么嘛!兩個大小孩!”莫莉抱怨道,“看來我要到你們的父母那里去告狀才行。”
“千萬別!”關海道,“夏瞳不想說,那就別說——我倒不是怕我媽打死我。”
“呸!”莫莉道,“我看你們能瞞得了多久!過一陣子見肚了,你們怎么解釋?”
“就瞞到跳完《天鵝湖》,是不是?”關海握緊夏瞳的手。
夏瞳點頭。莫莉倒也不好多說什么了。
醫生說沒有必要留醫。她就開車送兩人回國立。一路上又嘮叨了些話,不過是關于婚禮籌備的。夏瞳沒聽,把頭靠在關海的肩上,似乎平生第一次,有了一種微妙的幸福感覺。
接下來的那一個星期,關海果真的密切關注她的狀況。每次她和陳巖排練,關海都會到旁邊看著。搞得陳巖老大不自在,但關海卻不接受任何投訴。
午飯、晚飯的時間,關海又按時“押送”夏瞳去吃飯。夏瞳也乖乖的,毫不反抗。
到了晚上,關海還要送她到宿舍的門口,交代她喝牛奶,吃維生素,不要熬夜,等等。
除了這些,他更幫夏瞳借了的自傳來。夏瞳飛速瀏覽,果然看到這位任性的女演員生了三個孩子——簡直好像是要挑戰巴蘭欽的權威一樣!此外,還上網去看了關于的報道——她真的在懷孕兩個月的時候跳了《天鵝湖》,到懷孕四個月的時候,還和她先生一起跳《天鵝湖》第二幕的大雙人舞呢!跳罷第二天,舞團才向外界公布她要放產假的消息。而生下女兒第三天,她已經回到了練功房!這一切都讓夏瞳信心大增。
還有李亞,他也答應幫夏瞳保守秘密——實際上,他表現得好像醫院的那一幕未曾發生過一樣。在排練的時候,該批評的照樣批評,不留情面。夏瞳每天都筋疲力盡。但也前所未有的充實和快樂。
這樣,就到了國際芭蕾明星節。
開幕的那一天,嘉賓云集。國立作為東道主,把成立以來所有的著名演員——只要還活著的,都請了回來——包括退團不到一年的華眉。她現在看起來很有電影明星份兒了,一襲青花瓷創意的禮服,頭上戴一朵碩大的絹花牡丹,讓她看來就像是一支國色天香的鮮花插在昂貴的古董花瓶里。
莫莉自然也來了。不過不是國立邀請的,是代表財大氣粗的飛天。江美華看到她,沒什么好臉色。而她也不和國立的諸位領導羅嗦,自己前前后后地和相識的國際大腕兒們招呼,倒好像她才是東道主一般。直把江美華氣得七竅生煙。
夏瞳、關海、陳巖,等人,作為國立現任的臺柱,都被江美華交代了特別的任務——你們是代表國立的,不僅后面的演出要展現出國立的水平,平時也要把握機會,多多結識國際大師,向大家宣傳國立,讓更多的明星到國立來做客席藝術家,更多的編舞大師來與國立合作芭蕾舞。
雖然“軍令如山”,但關海和陳巖等人都是英文不靈光之輩,所以任務幾乎都落在夏瞳一個人身上。她也不抗拒——因為今時不同往日。以前她不過是個小小的群舞演員,她去和來自各個國家的芭蕾明星們說話,活像是國立芭蕾舞學校派出來的廉價實習生;但現在,她可以微笑著對別人說:她是國立的首席女主演,接下來一周的活動中,會有幾次為大家表演,請多多指教……有些人也會認出她來——啊,你就是今年瓦爾納大賽獲得金獎的那一位!每逢聽到這話,夏瞳總是謙遜地笑笑。在她那身薰衣草色的紗裙中,散發出淡淡的幽香。
整個開幕禮的酒會,她忙前忙后,不是替國立做公關,就是幫江美華翻譯,嗓子都快要冒煙了。好容易偷得片刻清閑,要去拿杯水喝,卻聽到一個怪腔怪調的聲音響在自己的身后:“啊,美麗的夏瞳小姐!”
她渾身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是馬修洛爾!
關海和陳巖幾乎同時發現這邊的情況,一左一右護到了夏瞳的身邊。李亞本來在不遠處,也走了過來:“洛爾先生,你好。”
馬修洛爾夸張地笑了笑:“哇哦,這是什么架勢?是怕我把美麗姑娘給吃了嗎?”
關海一把摟住夏瞳的腰:“這不是美麗的姑娘,是我太太。我們已經注冊結婚了。”他舉起夏瞳的手,給馬修洛爾看戒指——宣示主權。
“哈哈,恭喜恭喜!”馬修洛爾說著生硬的中文,“今天我也帶了太太來——介紹給你們大家認識。伊蓮娜——”
馬修洛爾結婚了嗎?大家正奇怪,一個金發碧眼的長腿美女已經走了過來。看這□□的身材,顯然不是跳舞的了。
“伊蓮娜是電視節目制作人。”馬修洛爾道,“我們兩個去年圣誕節的時候一見鐘情,就結婚了。我的下一出芭蕾舞劇,打算走舞臺和電影同步的路線,帶給觀眾全新的體驗。當然,手段只是其次,重要的是內容。我和伊蓮娜接到了許多劇本投稿,不過最后我們選中了一部小說——嗯,是我們同時選中的,叫做《睡美人》。”
這一番話是英文說的。關海和陳巖都迷迷糊糊。夏瞳翻譯了,他倆不由更奇怪——《睡美人》,這不是童話故事嗎?還有一部小說叫《睡美人》的?
“啊,看來你們沒有看過這小說。”馬修洛爾道,“我覺得相當不錯——寫書的人,以前還是個芭蕾舞者呢!小說講的也是芭蕾舞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