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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擔心,你們,都沒有這個資格。
再怎般蝶飛燕囀,錦紅玉翠,在我眼中,都只是空,冷的空。
知音已渺,誰慰寂寥!
父皇是幸運的,因為,他至少有娘親,同生共死。
而娘親,究竟愛不愛父皇呢?二十年前,我無暇,亦無心思考這個問題,反倒是近來,思緒常控制不住地杳遠,一晃便是半晌,回神時,香盡茶涼。
如若沒有洛重笛,那他們,也算得天造地設的神仙眷屬了。
比起父皇,洛氏遜之良多,父皇是天下之主,宛如這世間的明日,而洛氏,任是儒雅探花翩翩風華,充其量,不過是個得意些的臣子,是這明日旁失去光芒不可或見的小星。
然而,失去的,便是永恒。
為何不是父皇先遇見娘親?若果如此,再也不會有舊歡如夢的不舍,再也不會有緊握不放的不甘吧。
造化弄人,造化,只為撥弄凡人。
洛氏舊事,并非父皇讓我得知,他那樣驕傲的人,怎會讓自己的孩子來窺測自己的過往與心事??蛇@宮中,甚而這世間,只要你留心,就沒有秘密可言。
我一直都只作不知,卻從未停止探究和判斷。洛重笛――父皇容不得你,并不代表我就用不得你。因了那一番過往,我反而更能相信他,更能把握他。他有才干,更有癡情,凡癡情之人,必為癡情所累,他對娘親的感情,就是他的致命之傷。為了娘親,你定會忠于我,因為,我是系系的兒子。
很快地,時機到了,玄鶴和親北國,我宣他再度出仕,他的反應盡在我意料之中,而他此后的表現,亦從未讓我失望。
這世上,沒有我預料不到的事,沒有我控制不了的人,只除了――玄鶴。
唯一的妹妹,骨肉同胞的妹妹,我又何嘗舍得她別家去國,往那遙遠未知的異鄉?可我努力說服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江山社稷,在這樣一個沉重的使命之下,所有的犧牲都是有理由的,而所有的人,只要身上流著皇家的血脈,都必須心甘情愿地接受這種命運,并以之為榮耀。
我便這樣平心靜氣盤算妥當,以為穩操勝券絕無可失,索脫不花,那個昏庸好色的北王,一定會被玄鶴所惑,而我,而南朝,就會輕而易舉得到想要的。
所以,當洛重笛一封密函到了南都,饒是我也微微吃了一驚。塞戈安圖,那個粗野的、強悍的、豹子一樣的小子,其志在于北王之位,其心,卻不覺遺落玄鶴之身。
對著那封密函,我沉思直至深夜,是依計而行,還是相機而動?
塞戈安圖,猶記他眼中那閃閃發光的野心和欲望,那是如此熟悉,我似乎看到鏡中的自己――他,與我,所求所謀所圖,皆不止于劃江而治半壁山河!他若成為新的北王,于我是不可小覷的勁敵,于我朝便是巨大的威脅,不知耗去心力多少,也無半點收伏的把握。
是滅,還是同?
要滅他,現在還是時候,只需洛氏密報北王,相信北國必定天翻地覆,一場血戰兩敗俱傷,對我朝倒是上好時機,只是也保不得他順利□□,立時揮軍南下乘勝追擊,使我軍不得喘息,便是大大的不妙。幸好尚有退路,既然他對玄鶴動了真情,何不順水推舟,以示交好的誠意?稍稍推波助瀾,借洛氏之口,將玄鶴私許與他,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玄鶴,又可會愿么?顧不得許多了,塞戈安圖,總比索脫不花要好上幾倍吧?更何況,未管誰勝誰負,她已深陷其中不得脫身,甚至,在這場權力的爭奪之中,她的立場也會成為兩方的籌碼,不僅因為她的人,更因為,她代表著南朝的“友誼”――
我拈起一枚白子,輕叩著桌沿,燈花輕輕爆了,我的手一揚,那枚白子跳進棋籠里去,棋盤上,只剩孤零零的一枚黑子,燈下閃著冷光。
黑或白,塞戈或索脫,你們,都只不過是我的棋子而已。
那個時候,我曾自信地以為,無論是誰,都不能令玄鶴稍有所動。她的家,她的國,只在這里,只在我身邊。
可是,我錯了。
我得到了兩三光陰,她,卻交出了一顆心,幾數城池,北胡盡歸,代價,卻是她的意冷如灰。
可笑的是,直到她離去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她竟然愛過。
我一直以為懂得她,卻錯了。
也許,在命運的面前,每個選擇都是錯的,而每個人,都是有罪的。
如此數來,我的罪孽,怕是比這太央池還要闊還要深吧。
可我――早已沒有了懼怕!老天,既然你要我如此墮落,就要寬恕我所犯的罪惡,我已經付出了救贖,就是這一生一世的安寧和快樂。
我凝視那絲絲漣漪的湖面,水下深不見底,生長著很多的魚兒,大概無論怎樣的罪人,對它們來說,都是無比美味的――
就這樣結束,也說不上是件壞事吧?
該得到的,都得到了,而未得到的,此生已注定不會再得到。
人生,一如暗夜行船,任兩岸燈火璀璨,我卻只得意味闌珊,這來路走得太快,甚至忘記了為風景稍許感嘆,然而,再美的夜色,也終只是過眼消散。
前塵,去了,流光,過了,此身――已老。
玄鶴――我默默看向無月的蒼穹――多么慶幸,你不必再看到兩鬢如霜的我,這樣,在你的記憶中,我的身影便將永遠無可替代,正如,我心中的你。
天涯海角,海角天涯,在這風雨旅行過的某一個角落,你或許已掙脫了這衰老病殘的輪回,而在這些那些心中,留下永不可磨滅的絕世風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