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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模范生竟然吹起了口哨。
“不……做……”林檎開始氣喘。踉蹌停住腳步,向戚紹彥攤開手掌:“借我錢,我要喝水?!?
“不做?”他戲謔地挑了眉,手指間玩著三五個硬幣。
林檎躬身,雙手撐在膝上焦渴地咳嗽:“我做,我做總可以了吧!”
“很好,乖?!逼萁B彥微笑地摸摸她的頭。她忽然感覺前所未有地虛弱,心跳瞬間失控。
第二個周末,依然上演追逐戰。
“你的唇膏,擦花了喲?!?
林檎大喝:“我才沒有涂唇膏!涂給誰看?你嗎?哼!”少女柔軟的頭發翩飛,憤憤擦著嘴唇。錯過了身后少年那一瞬間溫暖而了然的微笑。
戚紹彥不在的時侯,林檎依然是那副恣肆的形態過著日子,只因知道有戚紹彥在,自己再怎么壞,也不會泥足深陷無法自拔。
高考結束后,林檎與家人一同去外地游玩,回來時意外收到北京一所二流大學的錄取通知。她騎了半小時自行車到暑假無人的學校去,急切查看紅榜,發現戚紹彥名字,他果然考了警官學校。
暑假即將結束,林檎終于下定決心給戚紹彥打電話,但是電話固執播放一段機械甜美的女聲錄音,告知她,這個號碼已是空號,不在使用中。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戚紹彥家在哪里,想到他也許在她出門旅行的一個月中來過電話,急出了眼淚。因她的家也已被列入拆遷范圍,搬家只是十天半月的事。
因年少的驕傲與猶疑,他們在廣闊江湖里失去了彼此蹤跡,各自奔赴各自前程。所謂人海蒼茫,世途多岐,也不過就是如此。
大學畢業后林檎順理成章留在北京工作。工作后第一個正月回家,高中同學聚會,聽說戚紹彥做了巡警,巡邏路段就是織緞路,因為現在當班,沒有來參加聚會。
她留了家里的電話號碼在同學錄的網頁上,次日又跑去織緞路上,坐在路邊蹲守,指望撞見戚紹彥。想象中她一個箭步跳到馬路中央攔下戚紹彥的警用摩托,而他還是模范生模樣,更高更英氣,挺拔的警察制服,兩人爭相埋怨對方,為什么搬家不通知我,接著又爭相分辯道,我給你打了許多電話,你都不在家。多么驚喜的重逢。
結果,事實是,騎著藍白色警用摩托巡邏織緞路的是一個結實的陌生小胖子,摩托車牌006號。這么說,莫非還有007號巡警?林檎悶笑,汽水嗆了自己。
不覺夜深露重,而明日春節假期就要結束,她必須返北京上班。林檎怏怏起身,拍拍褲子回家。
戚紹彥,我改過自新做了好人,可是你在哪里?
林檎預備動身。她站在家門口穿鞋子,母親慌慌地在家里奔走,找外套,堅執要送她去機場,又念叨說蜂蜜是不是扎裹結實了,北京天氣燥,清晨要喝一杯蜜茶,你一人在外,不要虧待了自己。林檎猛然眼酸要哭,不敢讓母親看見,一心想脫離這尷尬的氛圍,恰好家里電話響,林檎忙下樓攔計程車走了。母親接完電話追到陽臺上喊她,她只作不曾聽見,催司機開車。
在北京她每日早起,喝蜜茶,到附近中學的體育場跑步,搭地鐵上班,培育一株小小萬年青在洗凈的果醬瓶內。她要自己健康明朗,要自己勇敢大方,不要再像那時,羞于承認自己對某人長久的依戀,不要再像那時,無端地彼此錯過。幸福就在一層窗紙之外,她要伸出手指,將那窗紙戳破。五一黃金周,林檎頂著旅游的人流回家鄉去,打算繼續蹲守織緞路。
母親忙著給女兒蒸糖蓮藕,忽然想起什么,說,你去北京那天有一個男孩子打電話找你,你走得怎么那么快,我追到陽臺喊你,你車子一溜煙就開走。我把你的手機號碼給他,他有沒有打給你?
媽,你不說那是誰,我怎么知道他有沒有打給我?
叫戚紹彥,我記在臺歷上的。怎么樣,有沒有打?那孩子怪有禮貌,聽聲音呀——
林檎再不要聽下去,跳起去翻閱手機來電記錄,2月26日下午6時41分有陌生手機號碼打到她的手機上,她在公司開會,拒絕接聽。會議結束后,她打回去,語音提示說那個號碼已經關機,她以為是個錯撥的電話,也不再理會它。
八年前,初秋蟬聲如沸,天空郁藍令人目眩。戚紹彥一瓶冰透的綠茶擱在她額頭,對她說,“萬一你誤入歧途做了壞人,我就做警察,來挽救你?!?
她回答說:“小心我拒捕哦?!?
一語成讖。
林檎再次撥了那個號碼,接聽的是個女聲,隨后手機轉到戚紹彥的手中,當得知是林檎后,好一陣沉默,戚紹彥說,明天我們見個面吧,織緞路口。
次日林檎如約而至,戚紹彥有一點跛足,身邊一個嬌俏的女孩攙扶著他。相顧無言,場面冷清。終于還是戚紹彥介紹,這是我的未婚妻,周涵。我住院的時候,她照顧我……
林檎呼吸困難,空氣竟然要將她窒息。滿心以為已經約定了滄海桑田,到今日發現,早過了保鮮期限。
她搖頭,聲音帶著一絲笑。“你終究,還是抓不到我?!鞭D身勇敢走掉,沒入人群。不要被你看見,不要被你了解。肩膀與人擦撞,她茫然地抬了臉,忍著淚,她是驕傲的固執的拒絕憐憫的林檎。
林檎從同學的口中得知,她離開家鄉沒有多久,某銀行織緞路分理處被搶,執勤巡警戚紹彥追捕兩名飛車劫匪,匪徒開槍拒捕,戚紹彥靠呼吸機支撐了四天,終于恢復意識。同學還保存著本市某報對此事的跟蹤報道,配以整組新聞圖片,林檎在其中找到了戚紹彥身邊那名叫周涵的女孩,呵,原來她是那家醫院的護士。他中彈受傷的時間,是2月26日下午6時許。她不能想象他在傷重昏迷之前,是如何取出手機,如何翻找她的手機號碼,如何撥號,又如何被她拒絕接聽。而那時,他究竟是要對她說什么?
她再沒有勇氣探究下去。
在回北京的候機大廳里,林檎接到戚紹彥的電話。雜沓的人潮洶涌往復,她的聽覺里只有一個聲音。
“那時候,我以為這一回死定了。死之前,一定要對你道歉,不能守約了?,F在,現在我還活著,可是,也已經不能……”
不能,不能。何以人世間還有“不能”二字?
她握持手機的右手頹然垂下,抬起左手,將一瓶冰透的綠茶抵在額頭。
天空郁藍令人目眩,初夏疏落蟬鳴里,她以最后的淚水向少年時代無聲道別。再見,再見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