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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周三休假的時候,就輪到其他人出去巡航。戰斗機起飛的時候,下午4時06分,正是當地的中學放學的時間。他在指揮塔上突然發現,在跑道的鐵絲網外面有一個小小的人影在跟著戰斗機起飛的方向奔跑。男孩子,穿著他們日本人的中學制服,跑起來書包在屁股上一拍一拍。戰機迅速滑行加速,把孩子遠遠甩在后面,徑自升空。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弓著背,似乎跑得咳嗽。杰瑞米大笑起來,把那個小孩指給調度員喬斯看。喬斯不以為然地喝著咖啡說:“天天都看見,有什么好笑的。”
第二次杰瑞米周三休假的時候,又看見了那個孩子。這回孩子沒有追著飛機奔跑,他呆呆地抓著鐵絲網的格子,望著基地里面。杰瑞米干脆從指揮塔下來,沿著草坪向那邊走去。男孩已經掉頭走遠了,杰瑞米只來得及看見他近乎于光頭的后腦勺上絨絨的黑發。
第三次,第四次。杰瑞米已經對那個小孩喪失了興趣,并開始像喬斯一樣不以為然了。只是他偶然在起飛的時候會一閃念想起孩子是不是也正在追著他的戰斗機。這個念頭像蜻蜓一樣掠過他意識的水面,僅此而已。引擎發出平穩的噪聲,巨大的加速度把他向后壓在駕駛座上,他以人類不能企及的速度沖向碧藍的天空,把一個渺小的奔跑著的身影拋在地面上。
又過了三年,杰瑞米終于被調回了美國本土。他在愛麗生身上努力了十個月,總算在41歲生日當天結婚了。
杰瑞米就這樣平安地老了。從軍隊退休以后,開車八公里到超市去購物,修剪草坪,和愛麗生吵架并且當晚就和好。女兒莉莉安上了大學以后,他們就去塔希提補過結婚20周年紀念日。
往塔希提的飛機上,杰瑞米回憶起以前在鹿兒島那個亞熱帶的小城市度過的時光。他回憶那里幾乎永遠晴好的天空,那里與世隔絕的空軍基地,回憶那里的單眼皮的日本人,日本女人。他回憶自己的年輕時代,駕駛著戰斗機,像是巡邏的天使一樣,每天看著他們的城市一點點長高。一個人漂浮在天與海的藍色之間。
他的妻子愛麗生戴上了眼鏡讀著一本航空公司提供的航空雜志《一百個人關于飛機的回憶》。一名日本裔的年輕隨筆作家這樣寫道:
“我和我的母親都不知道我的父親是誰。
“母親的家鄉有一個美軍空軍基地。我的父親就是那里的軍人,是噴氣式戰斗機的飛行員。這就是母親所知道的關于他的一切。母親也只見過他兩次。母親生下我后,就把我留在鹿兒島的外祖母家,自己到其他的地方去陪酒掙錢。對我來說,我的父親是每天轟鳴著經過城市上空的戰斗機,母親則是皺巴巴的郵局匯款單。
“假如我有父親,即使他是附近美軍基地的美國人,我的童年也會快樂一些。因為我的綠色眼睛,即使我穿著一樣的中學制服,剃著一樣的和尚頭,也免不了經常被其他日本男孩子找茬狠揍。
“每次放學,從學校走到美軍基地的鐵絲網旁,都剛好能夠看到他們的飛機起飛。夏日耀眼的陽光反射在銀白的飛機上,它們以令人驚異的速度滑行在跑道上,箭一樣地飛向海平線,沖破音障的時候,在晴空中發出裂帛一般的烈烈的巨響。我時常幻想那上面就有我的父親,事實是,也許他早就回美國去了。有時我也會隔著鐵絲網試圖看清每一個男人,看他們是不是有和我一樣的碧綠得象橡樹牌薄荷酒一樣的眼睛。……”
愛麗生摘下眼鏡說:“太令人感動了,杰,你要看看嗎?”
她的丈夫從回憶中蘇醒過來,他那碧綠得象橡樹牌薄荷酒一樣的眼睛望著她,微笑著說:“不,親愛的。我看你休息一下比較好。”
于是愛麗生把雜志重新插回前面椅背上的袋子里。
有時候,你的故事和你只有一紙之隔。但你永遠,永遠也不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