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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恩格林與愛爾莎最后也還是沒能終老。
楊花大朵大朵跌落地面。這是她聽過最憂傷的婚禮進行曲。
那天之后,許奕再沒有來過琴房。晏晚追問過父親,父親說許奕向學校請了長假,別的他全不知道。
從開始到離散,只有短暫的一個冬天,與半個黃沙飛揚的春天。
2004紐約,雙城
父親是老派人物,不愛,堅持寫信過來,信里漸漸欲言又止提起許奕。說是他已經離職,身邊始終沒有別人,不無惋惜的意思;又怕晏晚一時沖動回國,叮囑她一切以學業為重。晏晚看完便小心把提到許奕的段落折疊起來,釘書機釘死。父親不知道,她已經成為一個自私傲慢的人,只專注于自身,絕不為旁人的緣故放棄自我,絕不背負任何人情與包袱,亦絕不需要旁人為她作出任何犧牲。
他不愿見她,她亦不想打擾他的寧靜日子。
下一次上課,安德里亞在家等她,給她一張音樂會入場券。她想這或許算是約會。
音樂會上,一位年輕鋼琴家演奏完畢后,人們給他極其熱烈的掌聲。鋼琴家25歲那年罹患血管炎,從手部肌肉緊繃開始,數年內全身肌肉逐漸萎縮,多處紅斑潰爛,形銷骨立。痊愈后,他的指節糾結縮短,經過艱難的復健,并在手指內植入鋼骨,終于能夠重回舞臺。
“他真頑強。”安德里亞說。
“他一定非常驕傲。”晏晚回答。
聽過音樂會他送她回到公寓樓下,擁抱道別。她轉身跑上臺階,安德里亞忽然喊道:“晏!”
她回過頭,他已經走上前來,一手握住她的肩,吻了她的額頭。
“晏。”他呼喚她。他的眼睛濕潤碧藍仿佛五月的晴空。
“不,安德里亞,不。”她明晰而溫和地說道。
晏晚每天打5個小時工。她有獎學金,但是錢總是不夠用。她不打扮,不度假,不買報紙,像個刻苦的新移民一樣,她三天兩頭地往家里匯錢。房租與鋼琴課是她最大的開銷。
那首曲子,她越彈越好了。圣誕前,晏晚結清了學費,波第亞夫人要她喝一杯熱可可再走。
“圣誕后你就不再需要我了,”波第亞夫人用手中的白瓷馬克杯輕輕撞擊她的,說,“”。
晏晚對她微笑。“非常感謝你。”
“如果你還想學點什么的話,我很樂意繼續教你。安德里亞不會打擾你。”
晏晚依然微笑,搖頭。“我會想念你,波第亞夫人。”
老式公寓狹窄的窗上結了霜花,只有水壺上方的那一道玻璃被熱氣蒸得透亮明凈,從那里她可以看見灰白雪花緩慢降落在深灰街衢與行人漆黑的傘面上。
門外響起鑰匙聲音,安德里亞回來了。他摘下帽子,不知所措地站了一會,突然又把它戴回頭上。“晏,讓我送你去地鐵站。”
“我自己就可以回去。”
安德里亞笑起來。“別這么固執。”
他們沉默地走下樓梯,來到骯臟積雪的馬路上。因為寒冷,安德里亞瞇起了眼睛,但他的眼神依然誠懇。“晏,你還愛著誰。”
她脫口回答:“沒有。”
安德里亞搖頭。“你不誠實。是你的前男友對嗎?你和他之間發生了什么?”
“什么也沒有。”她斬釘截鐵地說。
于是安德里亞躊躇了一秒鐘,說:“晏,請在這里等我。”
晏晚來不及問一句為什么,安德里亞已經轉過身飛快地跑上了樓梯。她迷惑地站在原地,揚起臉看向波第亞家的窗戶,幾片雪從天空深處向她的眼睛落下來。她聽見清脆的響聲,三樓的窗戶被急匆匆地打開。
然后她聽見了琴聲。安德里亞一定是始終踩著右踏板,好使音量加大。從演奏來說,那是極壞的毛病,但或許是因為這個陰沉的下雪天氣,三樓飄下來的旋律中,每一次觸鍵的聲音都過分渾厚溫柔,近乎傷感。
那是她一直在學習的曲子,從生澀到流暢,從呆板到柔軟,不若平日人們聽到的那樣恢宏喜悅,卻仿佛是在微笑著向誰道別。
許奕曾經為她而奏的唯一一首曲子。去年春天隨風倒飛的楊花里,她聽過最憂傷的瓦格納婚禮進行曲。
安德里亞的手指最終停留在一串小小的變奏琶音上,旋律半途而廢。他的母親關上了窗戶,遞給他一杯熱可可。外套肩上的雪粉融化成渾濁的水珠。他沒有站起身來看窗下的街道,他知道她不會留在那里。
晏晚裹緊圍巾,快步走在下雪的街道,鼻腔凍得酸痛。她得趕在銀行關門前匯出一筆數額,為一個月后許奕的第二次手術預交費用。病程拖延年余,他已經十分枯瘦,不成樣子,并發心包膜積水,因為家庭經濟難以負擔,一度拒絕治療。晏晚的父親一直將女兒匯回的款項換成人民幣,私下借給許奕的父母。
與安德里亞去聽過那場音樂會之后,她從音樂家簡介冊子上裁下一頁,是那位患過系統性血管炎的鋼琴家,夾在給父親的信中寄回去。她想,如果許奕的手指中也植入鋼骨,或許他還能再彈拉赫曼尼諾夫,或是蕭邦波蘭舞曲。
離開許奕之后一年,晏晚曾經問父親要了許奕家的電話號碼,撥過去。等待了很久,他終于接起電話。
“是我。”她說。
“是你。”他說。
“去年春天,你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的病?”
“不。”他幾乎是搶著回答。“那時候我只是覺得我們無法溝通。現在也是一樣。”
她知道他在說謊。去年春天他已不能準確地將紙飛機投進她家窗口,字跡顫抖。他是那樣驕矜固執的人。他不接受她的同情與愛情,他的驕傲不允許。
自那之后,晏晚每看完父親的來信,便小心把提到許奕的段落折疊起來,釘書機釘死。
許奕,為了你,我會成為你希望的模樣,只專注于自己,獨善其身,決不成為他人的負擔,也決不負擔他人,黑白分明兩不相欠。
哪怕一切只是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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